《长公主》楼小眠

1、回忆

　　“公主，您该走了，那北凉王还在殿上等着。”
　　内侍催着，有些焦急的跺了跺脚。
　　宋若手抚着宫墙上的砖，并不回答他的话，倒说了句，“这墙上的裂缝，有些年头了吧，我记得我来这里的时候就有了。”
　　她叹了口气，低低的讲道，“都过了这么久了，原来我在这里已经待了二十年。”
　　轻笑一声，回头看向内侍，“走吧，可别让他们等急了，毕竟这是他们盼了这么久，才盼来的。”
　　想到不久后，这宫里就要变一副模样了，可她做了那么多，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这可真是可笑。
　　可笑啊可笑，可笑至极。
　　风轻轻拂过，吹起她的发丝，拂过墙上的裂缝，似要将那些坑坑洼洼全都填满，填满那些空白的岁月，填满那些无聊困顿的人生。
　　过了今天，也许一切又会回到从前呢，她在心底里想。

　　元和九年，金陵城，一片繁华。
　　在一条胡同里，有一座年久修失的破庙。
　　破庙里，
　　“娘，您好些了吗？要是还难受的话，我就去求求那大夫，让他再给您配些药。他可是个大好人，一定会同意的。”
　　小小的身影守在庙里唯一一处不漏风漏雨的地方，用手暖着稻草堆上的人的手。
　　虽然这样并没有什么用，两个人的手都很冰，似是从寒冬腊月的冰雪里刚拿出来一样。
　　“若儿，不必折腾了，再怎么做，娘估计也撑不过这一年，你倒不如省着点钱，等娘死了自己也好过日子。”
　　“不许你这样胡说，大夫都说了，你只要好好养养，肯定是可以好的！”宋若有些生气了，眼睛瞪的大大的，盯着稻草堆上的人，“您要再这般胡说，那我现在就离开你，自己找活路去，就用不着你来管了！”
　　那人笑了起来，“好好好，娘不再说了，”只是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又咳了起来，似是要将五脏六腑全咳出来才肯罢休。
　　宋若忙帮她顺气。过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
　　蓝远枝看着忙前忙后的宋若，眼里有些湿润，她问了句，“若儿，这么多年了，你有想见你爹爹吗？”
　　宋若头也不抬，“谁想见那负心汉，抛下你就走了，这么多年来从没看过你一次，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见他？”说罢，啐了一口唾沫，“他那种人，就是拿着万两黄金，我也不看他一眼！”
　　蓝远枝只知道从前她还没那么恨，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那点感情已被时间，慢慢消磨成了怨念。
　　她只好岔开话题，“那若儿今年九岁了吧？”宋若有些奇怪，瞧着她的脸却又看不出任何端倪，但也还是回答了她，“为什么今天尽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等过了除夕，就十岁了。”
　　“不过我今日上街，听到他们说，那打胜仗的萧大将军要回来了，日子估摸着在除夕前，咱要不要去凑个热闹，搞不好还能拿点钱！”她期待的搓了搓手。
　　蓝远枝看着她笑着，心里也跟着她一起高兴，思绪飘飘荡荡就回到了从前，她和她的少年郎，最开心的日子。从前的誓言，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边开心的宋若听到了她的叹气，有些责怪，“娘，您叹什么气啊，这多高兴的事儿！”然后像个小鹿一样钻进蓝远枝怀里，“娘，你去不去呀，一起出去玩一玩嘛，嗯？”
　　“好好好，一起去。”顺便去见一见故人。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宋若，伸出手来，一下一下的摸着她的头。

　　思绪回到了九年前。她和他还是那样，不用被各种烦心事打扰。可是她忘了，她爱的那个，是生在宫里的，怎么可能会一辈子和她在一个小山村里，怎么可能会因为爱情放弃自己的权力。
　　但她不想和他回宫，她还是更爱自由自在的生活，所谓爱情，最终还是会被家庭背景和权势摔得支离破碎。
　　可她不曾想到的是，他一走，自己就开始被家里那一大帮子人排挤。等到爹爹走后，就更甚，她只能带着小若儿离开那里，来到大梁都城金陵。这般兜兜转转的，她也染上了风寒，快三十的人，却只能让一个小孩子来照顾自己，蓝远枝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不如从前了。
　　她后悔过吗，大概后悔过吧。
　　不过也没什么了，若儿马上就十岁了，十年之约，他这样守信的人，定然是不可能忘记的。
　　“到时候，若儿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她看着躺在她怀里睡着的宋若，“娘真的对不起你。”

　　宋若做了一个梦，她梦到那位素未谋面的爹，她看不清他的脸。她很想质问他，为什么要丢下她娘。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压在心底这么久的话，为什么就是在梦里也说不出一句？后来那雾面人要走，她跑上去拽着他，“爹，别走，爹！”，只是她有多大力，那人便有多大力，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为什么抛下我和我娘！”这句话总算是说了出来，只是没有一点回响。
　　她从梦中惊醒了，一身冷汗
　　天才刚蒙蒙亮，带着冬日的寒霜。
　　周围很寂静，毕竟这条破旧的巷子，只有她和她娘，再没有其他人了。
　　她收拾了一下，用手在杂草上一抹，沾了些霜，把脸上擦了擦，在用袖子把脸擦干。
　　其实这里有水，但她不敢用，那是给娘煎药的。
　　匆匆忙忙准备好，她看了眼躺在稻草堆上的蓝远枝，又走回去帮她盖好那条破棉絮被子。
　　做完了这件事，她安心地朝街上走去，开始一天的活计。
　　金陵城最繁华的那条街，就是她赚钱的地方。挑一块人最多的好地方，然后坐下来，大声吆喝“各位客官行行好，给我点钱吧，我快要饿死了，几天没吃饭了啊，上头还要养病重的娘，行行好吧！”娘虽然说不能骗别人钱，但她说的都是真话，这钱来的也是问心无愧，不算骗人。
　　这几日所有人都忙着准备除夕，街上的人很多，她赚的也比以往的多，看着小破碗里堆起来的铜钱，她是真的发自内心高兴起来。
　　“果然每个除夕，都能稳赚一笔！”她暗自想，心里是乐开了花，不用多久，就可以把娘的药费给还了。
　　直到太阳下山，她这一天就算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