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漂流记》陈留王

63、留情

　　九妹从小没有出过远门，这一次出来，可把她高兴坏了。告别了家人，她坐在船上，拿出一张舆图，想着自己今天去这里，明天去那里。

　　跟她相反，王也行安安稳稳地躺在船舱里睡觉，身上盖着一件披风，两只手平放在肚子上，嘴巴微微张开，睡得非常香甜。

　　九妹虽然高兴的手舞足蹈，却又不敢吵醒她，一个人在船头跑来跑去，跟划船的舟子唠家常。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船靠在了镇上的码头，暮色四合，残阳把江面染成了血色。来来往往的旅人在码头上行走，几缕炊烟飘来，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息。

　　九妹肩膀上挂着一个褡袋，手里提着一把宝剑，一身水红色的衣服，乌黑的头发从肩膀披散下来，真是个英姿焕发的女侠形象。

　　她正陶醉在自己的形象里，王也行从船舱里走出来，抬头看一眼，说道：“走吧。”

　　然后一步踏上船舷，跳上了码头。九妹挠挠头，看了看船舱里哥嫂给准备的足有几十斤重的衣裳行李，蹦跳着问：“咱们的行李怎么办呀。”

　　王也行回头看着九妹，说：“你说怎么办呢？”

　　九妹搓搓手，又看看王也行一身潇洒无牵无挂的样子，只好摆摆手说：“不要啦，都不要啦。”又对舟子嘱咐几句：“你跟我大哥说，这些东西我都用不上，等我要用钱的时候叫他想办法给我吧。”

　　舟子点点头，朝她一拱手：“那么大小姐你要小心啊，早点回来。”

　　九妹摆摆手说知道了，蹦蹦跳跳地跟在王也行后面。

　　王也行先去了夏婆婆那里。夏婆婆见了她，十分欢喜，说道：“大姑娘，你去哪里了，怎么好几天没有见着你。”

　　王也行微微一笑，说：“我出去寻亲，找了个小妹妹。”朝九妹示意。九妹忙说：“婆婆你好。”

　　夏婆婆笑道：“那更好了，你们姊妹做个伴。”

　　王也行见她正在做晚饭，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就走进去看了一眼，把灶膛里的湿柴禾掏出来，重新添了一把稻草，火苗腾地跳了起来。

　　她重新走出厨房，对夏婆婆说：“湿掉的柴禾就不要用了，弄得烟熏火燎的，也做不成饭。”夏婆婆连连点头，张罗着去院子的小菜园里薅几把青菜。

　　九妹背着一双手，在小土丘上蹦来蹦去，十分无聊。王也行走过来说：“给我点钱。”

　　九妹忙说好哒，把肩膀上的褡袋取下来，说：“你要多少。”一面说，一面已经掏出一块核桃大的银块。

　　王也行在手里掂了掂，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就在石头上把那块银块切成了豆子大小的小碎块，交给了夏婆婆，叫她留做家用。

　　夏婆婆起先并不肯要，架不住两人劝了许久，才诚惶诚恐地收下。然后王也行就说要告辞。

　　夏婆婆很吃惊，说：“不在这里住啦，我都把菜准备好啦。”手里的小筐里果然放着许多新鲜的瓜果蔬菜，足见她是个十分热忱的人。

　　王也行解释说自己要赶路，就不在这里住了，夏婆婆苦留不住，忽然说：“大姑娘，你请慢走，我有个东西送给你。”说罢放下手里的小筐，跑回屋里去了。

　　不多一会儿，她手里捧着一件物事走过来，呈给王也行。王也行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块纯黑色一尺见方的布料，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三足的乌鸦，这布料沉重厚实，并非寻常人家所有，上面的图案更是精巧怪异。

　　不但王也行，连九妹也略微吃惊，说道：“这是什么，看着倒是很稀奇的。”

　　夏婆婆笑着说：“我们平时给富家太太做女工，也积攒了一点积蓄，这个原是献给我们教主的，我多做了一点，就送给你吧，也算是结一个善缘。”

　　王也行知道她们几个老太太好像有一个劝人行善积德的教派，她也没有多想，就收下了。

　　两人告别了夏婆婆，却投了一家客栈住下，王也行是随处安歇惯了的，但是单九妹娇生惯养，让她住在夏婆婆那里，她恐怕很不习惯，万一说出一些抱怨的话来，反而伤了夏婆婆的情面。因此王也行才带着她出来住客栈。

　　饶是如此，九妹进了客栈还是略感失望，又是抱怨饭菜不好吃，又是觉得床铺地面都不干净，不愿意住。

　　王也行说：“这还算好的，有时候找不着客栈，在野外睡觉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心里想着这个大小姐，过不了多久大概就哭唧唧地回家了。

　　单九妹却是个倔脾气，心想，行走江湖，哪能还像家里那样自在。我以后可要把我的小姐脾气收敛起来了。下定决心再也不说挑吃挑穿的话。

　　第二天两人在市场上买了两匹高头大马，装上了马鞍马辔，又有两根竹藤做的细细的小马鞭。两人翻身上马，在街道上一走，十分潇洒漂亮。

　　单九妹勒紧了缰绳，急不可耐地说：“姐姐，咱们走吧。”

　　王也行嘴里说好，跳下马，拉着缰绳，慢慢朝城外方向走，然后说：“你不要在大街上骑马，撞了人不是玩的。”

　　单九妹只得下马，跟在王也行后面，又嫌她走的太慢了，催促道：“姐姐，咱们快走呀，趁着这会儿凉快，一口气跑了几百里。”

　　王也行笑道：“你可真成了出笼的小鸟，脱缰的小马了。”嘴上这样说，眼神却一直望着街道两边的店铺，后来行到一处客栈门口，她把缰绳交给单九妹，说：“等我一会儿，我去取点东西。”

　　原来这个客栈是先前王也行和顾宗茂住过的，那店老板还多得了顾宗茂的几两银子，如今见到王也行进来，老板十分亲热地迎上来，说道：“姑娘，好几日没见了，听说您贵体欠安，好点了吗？”

　　王也行点点头说，一面往楼上走，那店老板在前面引路，说：“您两位的客房我还留着呢，那位公子没有来吗？”

　　王也行说：“他没有来。”推开两人住的房间，里面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残留着一两件衣服并扇子汗巾袜子一类的东西。

　　店老板看看她的脸色，说：“我叫人给您打包起来。”

　　王也行呆了半晌，说：“不用了，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扔了吧。”说罢掉转头下楼，又说：“我结算一下房钱。”

　　店老板弯着腰笑着说：“上次那位公子走的时候，还留了十几两银子，扣除这几日的房费，倒还有一些，我给您核算一下。”

　　王也行听了，点点头说：“不必了，你留着吧。”

　　店老板站在门口，对王也行说：“姑娘您走好，下次再来啊。”

　　王也行牵着马走出了城门，然后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往前跑了几十里，把后面的单九妹累的呼哧呼哧的。

　　半晌王也行回过神来，勒住缰绳等她追过来，单九妹满头大汗，又不敢抱怨，忽然听见王也行嘴里说了一句话：“我真是傻子。”

　　单九妹歪着头说：“你为什么这样说呀。”

　　王也行笑了一笑，抓着缰绳，夹紧马腹，朝远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