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漂流记》陈留王

27、酷吏

　　这位负责花蝴蝶抓捕行动的官员姓胡，叫胡勇。原是个一字不识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钱，捐了一个武官，不过是挂个闲职，一个月去衙门几次应卯就是。谁知时间长了，他渐渐有了官瘾，见那些官职高的人在街道上骑着高头大马洋洋得意，百姓无不畏惧，官职低的只好在一旁小心服侍，大气都不敢喘。他做官的心越发炽热，于是携带数万巨款在京城行走活动，终于得了这个抓捕的差使，他巴不得借此机会卖弄手段，狠耍一番威风。

　　王也行被抓到监牢里之后，果然严刑拷打一番，一个花朵般的姑娘，几乎脱去一层皮。但她咬死不说湖蓝的下落，只推说不知道不认识。那些刑讯的官员都是平庸之辈，无非是鞭打炮烙那一套，弄不好把人整死了，案件更走不下去。
　　于是差役们就来请示胡大人，胡勇捻须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就是本朝最有名的酷吏，在刑部工作的周桐，是个刑讯高手，多少顽固的罪犯经他手，没有不招认的，并且为人冷酷古怪，不大合群。
　　胡勇的官职在周桐之下，如何请这位上司参与刑讯倒是个难题。好在他这个人非常有钱，当即叫人装了一车的金银去周府。
　　俗话说千里当官只为财，这世界上的人哪有不爱财的。不多时，那送金银的马车就空着回来了。也带来了周大人应允的口讯。

　　第二日周桐来到衙门，也不跟人废话，直接来到地牢里，看见了挂在墙上被铁链拴着的王也行。此时的王也行头发蓬乱，满身血迹，骨瘦如柴。
　　周桐翻了翻审讯的笔录，问旁边的人：“她叫什么？”
　　旁边小吏说：“不知道呀，管她叫什么，我们大人只要问出花蝴蝶的下落。”
　　周桐沉默了半晌。
　　胡勇从外面挤进来，赔笑说：“辛苦了周大人，您别有顾忌，只要能问出案犯花蝴蝶的下落，这个女人死活不论。一切都有小弟担着。”

　　周桐皱了皱眉，看在那一车金银的面子上，忍了。他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只叫一个小吏留下做记录。
　　旁边的人都没有见过大名鼎鼎的周大人审讯犯人，因此都好奇地站在旁边观看。
　　周桐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言语，最后冷漠地扫了众人一眼。那些迟钝的还不明白是啥意思，聪明些的就忙扯了同伴一起跑了。

　　审讯室里就剩下三个人，周桐简单地讲了一下朝廷的律例法度，然后忽然起身走到王也行身边审视一番，见她面容稚嫩，不过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这个年纪的人最容易被意气所激，发起狠来，宁肯被打死也不愿意说半个字。
　　不过只要稍微等一些时间，那股子激愤过去，就晓得害怕了。
　　周桐点点头，把她从锁链上放下来，给她一个凳子坐下。问她渴不渴，饿不饿。
　　王也行不吭声，也不抬头，一副负隅顽抗的架势。
　　周桐于是叫人送点吃喝进来，他那些随从都是训练有素的，果然端来一小碗水。

　　王也行也不管有毒没毒，一仰头喝了，只觉入口有些腥，也不晓得是什么。喝完了把碗一递，人家又给她倒上一碗，如此足足喝了三碗才罢。这时候她醒悟过来，知道这是炖的参汤。

　　周桐背着手慢慢在她面前踱步，道：“你受了这几日的苦，也该补一补身体了。咱们不着急，来日方长。”拍一拍手，就有几个奴仆鱼贯而入，将一些铁钩银环以及许多造型怪异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进来。

　　王也行到底是孩子性情，见了这些东西，就有些好奇，偷偷看了几眼。
　　周桐道：“你也不必好奇，以后的日子，这些刑具你都是要一件件体验的。在我手底下的罪犯，不论是江洋大盗，还是谋反的钦犯，就没有能抗过三天的。我看你这个花朵似的小姑娘，能撑过几天。”说着就把手边一把一尺长的尖刀拿在手里介绍说：“这个刑具叫做弹琵琶。名字是我取的。这个风雅的名字很适合你这样的姑娘。”手里拿着刀尽管揣摩着。

　　旁边的人就介绍说：“弹琵琶就是把人脸朝上固定在地上，剥光了衣服，拿一把刀在肋骨上来回拨动，施行之时，白骨尽脱，汗如雨下，生而复死，死而复生，如是着三，凭你是铁打的汉子，到了这时，没有不招认的。”
　　王也行听了这番话，只觉遍体生寒，胆战心惊。自己并不是怕死的人，就是现在叫她死了她也不怕，但自己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女孩，如何能忍受这样的侮辱和折磨。
　　周桐观其神态，已知其有动摇的意思，复又说：“我看你这个孩子，大约是被花蝴蝶诱拐来的，他虽然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跟你是没有关系的。只要你说了他的下落，我保证你安然无恙，若是能成功抓获花蝴蝶，还要上报朝廷给你一个大大的奖励。”
　　他说到抓获两个字，王也行心中一亮，想到湖蓝的功夫那样好，即便这些官差知道他的地址，又如何能轻易抓到他呢。
　　心里存了这个想法，就说：“他虽然以前做过一些错事，但如今已经悔改了，你不信打听打听，这两年里他还犯过案吗？”
　　周桐见她肯开口，知道这事成了，就顺着她的意思点点头：“果然如此，那么知错能改，也是好事。”又攀谈了几句，就把湖蓝的近况和所在的位置了解的明明白白。
　　这边刚审问出来，那边胡勇就带领几百名精兵去客栈布控抓人。

　　那客栈人来人往的，忽然看见这么官兵冲上来，都吓得四处躲藏，胡勇大吵大嚷道：“朝廷抓人，都不要乱走，老实趴在地上。”然后带上弓箭手来到二楼湖蓝所住的房间，只见房门紧闭，悄无声息。那店老板被官兵推上来，唯唯诺诺地说：“这位客人已经三五日没有出来了，因为他付的房钱很足，房门又是反锁的，我们不敢打扰。”
　　于是胡勇吩咐士兵把房门踹开。这一踹之后，一大股臭气连带着苍蝇扑面而来，几乎把众人熏一个跟头。大家跺脚咳嗽，连忙用袖子捂住鼻子。
　　走进房间一瞧，只见地面上蛆虫乱爬，污水横流，一个男人趴在地上，胸口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的洞，早已经腐烂肿胀。
　　众人都没见过这样骇人的场面，看了一看，又一起跑出去，幸亏这是初夏，这尸体虽然腐烂了，外面的人却闻不到，若是盛夏时节，只怕一两天之内，整个客栈就臭的住不了了。

　　胡勇抓过客栈老板，问道：“你的店里死了人，你怎么不知道呢。”
　　这店老板又是害怕又是嫌晦气，连连说：“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呀。前几日这个客人带着一个小姑娘来，两个人都是又漂亮又体面的样子，出手又阔绰，我原想着能赚一笔大钱，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情，究竟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呢？”

　　胡勇听到这里，就认定房间里死的人必定是花蝴蝶了，当时就心花怒放，又对店老板说：“死的人是朝廷钦犯，这件事情不必再提了。你出去以后不要对别人说，因为窝藏朝廷钦犯也是大罪，要坐牢的。”
　　一番话连哄带吓，把店老板唬得一缩脖子，连忙说：“我不说，打死也不说。”

　　然后胡勇把房间里的尸体抬出来。天气炎热，不好保存，就洒了许多生石灰，用棺材装了，并不是对花蝴蝶的尸体有多么尊重，而是这样好跟朝廷表功，说自己如何擒拿射杀了他。

　　花蝴蝶既然已经抓到了，这边没有王也行的事，人家就把她放了，可怜她一身重伤，行动都十分艰难，差役问她有家属没有，叫人来领人。王也行说自己是个孤儿，不但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众人听了，虽然觉得可怜，但也没有说别的，就把她扔到大街上就是了。

　　周桐被胡勇款待了一番，到深夜才坐着轿子出来，在路边看到了趴在路边睡觉的王也行。虽然这个季节不至于冻死，然而一个姑娘露宿街头，其实是不大安全的。
　　身边伺候的下人说：“不如把她带到府上当个丫鬟吧，怪可怜的。”
　　周桐说：“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难道都给我当丫鬟吗？”
　　他这样一说，大家都不再说什么了，轿子走出很远，又有一个仆人说：“听说这个姑娘的老家，跟顾丞相是一个地方呢。”
　　周桐听了心中一动，说道：“这个女人叫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大家说：“她没有说过，咱们也没有问。”
　　周桐沉吟了一会儿，说：“把她带回府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