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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哀王孙 ...

  •   成宪二十一年秋,天子崩殂,太后张氏扶冲人践祚,垂帘于玉堂殿中。东宫洛阳日日视朝,少帝端居御座,却为黄门令代批奏疏,此后天下通行政令,无不经其朱笔。

      权宦翟吉由是以制九阙,口含天宪,权倾人主。天下诸侯不满奸佞当道,闻而兴兵,外托匡扶汉室之名,内怀问鼎轻重之志,意在逐鹿中原。庙堂失其纲纪,四海沸鼎,一片乱世景象。

      高仪亦在这十八路诸侯之列。

      他家中累世公卿,弱冠之年便贵为六郡太守,并州烽火连年,皆定于一戎。如今麾下兵甲精骑已逾数万,未及三月连下兖、青二州,至此天下半数已尽归掌中,想来不过多久,江山便会易主。

      得与这般少年雄主结亲,符徽之眉间却愁绪难解。

      高仪天性凉薄,佛口蛇心,谈笑间定人生死。遑论昔年殿前奏对,符徽之为迎合翟吉而对他多有攻讦,如今世情颠倒,符氏上下未必得全。

      符徽之身为豫州牧,守京畿要防,高仪欲南下诛杀翟吉,必然先克此地。然两军城外对垒半月有余,无有兵戈之势,东宫之内,翟吉以天子之名六度来书,命符徽之发兵迎敌。

      高仪兵精粮足,符徽之困守孤城,难是其一合之敌,故又百般推脱,迟迟没有动作。他正愁如何应对翟吉催促,不料高仪竟主动遣使登门,许以五城府库,求娶符家长女。既结两姓之好,亦可不费一兵一卒,直取洛阳。

      长女符嫒年及桃李,尚未成婚,正是合宜的人选,他遂与妻子商议,由她嫁给高仪,以解城中困势。却不知符嫒自何处听去风声,以死相逼,不肯同高仪成婚。

      眼见限期将至,符徽之心急如焚,只得暗中改过合婚庚帖,由幼女符姮出嫁。

      此举无疑作弄,即便高仪尚未知情发作,符徽之仍旧胆战心惊。

      今夕大婚,符府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宾客满堂,觥筹交错,符徽之列于主位,本是大喜之日,却如坐针毡。

      黄昏时分,高仪率亲卫百骑至。但见玄甲曜日,皂旗蔽空,虽婚服加身,犹带杀伐之气。

      符徽之名为岳丈,此情此景也只敢降阶相迎,不敢直视其面。及入座,觥筹交错间,忽有宾客举杯戏言:“高侯今为符公半子,大人何故忧虑!”

      符徽之讷讷不语,唯恐当庭失言,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

      高仪素来不喜饮酒,今日仍不免多喝了几杯。酒过三巡,托言不愿新妇久候,由副将搀着退往后院。

      方一离席,高仪神色便已复还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卸下玄端礼服,高仪仅着素白中衣,执烛步入洞房。符姮低首,相隔面前红罗,只睇见那玄色皂靴上金线纹着的重重祥云。

      高仪举喜秤掀起符姮头上红盖,凝目向她看来。榻上美人容色独绝,世所鲜见,眉心一点朱红更添几分糜艳,仿若照他喜好长成,只一眼便叫他意动魂飞。

      掩去面上异色,高仪心跳如擂,好在神情立时复旧,语气不咸不淡:“你并非我求娶之人。”

      不待话音落下,符姮仓皇跪伏于地,告罪之词旋即脱口而出:“伏求君侯开恩——”

      高仪恶名在外,父亲提及他时总是满面惊骇,就连翟吉也对其倍加忌惮。今夜若真要降罪下来,只怕符氏满门难逃一死。

      “抬起头来。”

      纵然畏高仪甚深,符姮还是依言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尔为符家次女,盖因长姊嫒以死相抗,不愿嫁我。”高仪声音平缓,似在陈述旁人之事,“碍于期限迫近,你家君临时换人,姻亲照常,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顿了顿,唇边含上微末笑意,词句却森寒如锋:“符氏匹夫,安敢戏耍于我?”

      符姮俯身更低,慌乱间发髻松散,青丝偎依铺背,我见犹怜:“君侯携厚礼聘符家女为妻,天下皆知。家君不愿负君侯美意,这才鬼迷心窍。”

      高仪驻步看她,视线凝灌在符姮纤白的脖颈,眸色无端幽深几许:“巧言令色,你可知我为何求娶符氏?”

      符姮如实摇头。

      “若想兵不血刃取得洛阳,”高仪转身在榻边坐下,烛火在他面上投落阴影,勾勒出俊逸明锐的轮廓,“需得符氏家主亲笔书信,劝降旧部。你父亲惜命,唯恐翟吉发难,本不肯写。”

      高仪顿了顿,目光落在符姮脸上:“可他亦惧我权势,不敢公然拒婚。届时无论符家几女,既来此,便是符家送来的质。他日不论成败,你父亲左右逢源,总有回旋之法。”

      他起身将烛台搁于案上,置身暗处,神情模糊难辨,“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往后自当以正室礼遇之。”

      符姮抬首望来,双目难掩讶然:“君侯不怪我与阿姊换亲之事?”

      高仪闻言忽而嗤笑出声:“你若不来,符嫒饮恨自戕,莫非要我迎娶一具尸体回营?”

      符姮被他一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高仪转身行至窗前,负手望向外间月色,声若寒潭,“你父入朝为官已有两旬,之所以步步拔擢,无非圆滑世故,首鼠两端。昔年附逆翟吉,今朝献女求和。”

      他侧首望向符姮,徐徐开口,“你名为掌中珠玉,不过指间棋子,换亲虽然荒唐,但非你本愿,我怪你做甚?”

      高仪言若尖刀,挑开了她自以为是的遮羞布。符姮跪地不语,只余一线苦笑。

      她生来不及长姊聪慧,高门往来,符姮惟以美貌名闻遐迩。是以婚事也不比符嫒万般思量,早早定下了东海太守之子卢顼,只待择吉成礼。

      符嫒前来求她替嫁那日,泪眼婆娑:“众人虽道高仪弑父弑弟,但毕竟是谣传,终做不得真。他不好女色,年少英才,不知比那尚无官身的卢三郎好出多少。你素无才名,豫州难觅良缘,若能嫁与高仪为妻,怎不算是苦尽甘来?”

      符徽之也在一旁相劝:“城外围困可解,你将来更是世间第一等君侯夫人,不失为两全之计。”

      符姮甚至来不及作答,替嫁之事就已潦草定下。从头至尾,无人问过符姮愿否,她不过是乱世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任人摆布,任人取舍。

      静默间,高仪重又启唇,惊醒了失神的符姮:“起身罢,地上凉。”

      符姮如蒙大赦,撑身欲起,却因之前跪得太久,双腿发软,足下踉跄。高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叠,鼻间似乎尽是符姮身上的零陵香气。

      高仪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羽上,片刻后松开手,退后半步,“既为夫妻,你不必如此惶恐。”

      符姮垂眸理整自己的衣裙,长发遮去她面上羞红,低声道:“谢君侯不罪之恩。”

      高仪并未答话,转而道:“夜深了,早些歇息,我去书房。”

      “君侯,”符姮忽然开口叫住他,“你我既已成婚,今夜又是洞房花烛,让新郎宿在书房,该叫旁人如何看我,平白招致诸多非议。若君侯不嫌,便留下罢。”

      高仪讶然于她所言出乎意料。不过他倒不吝于这人前体面,遂也应了:“无妨,今夜我睡外间,有事唤我。”

      见他应下,符姮这才舒了口气,叫来侍女为她脱去钗环,梳洗更衣。

      符姮及笄未久,浓妆艳抹更多是为模仿姊姊符嫒,净面之后显出本真,单衣素颜,不施粉黛,风华反而更甚。

      她盘腿坐上床榻,见高仪已展衾于外厢榻上和衣而卧,身影如松。交谈间,符姮已不比先前怕他,扬声唤道:“君侯不若与妾同榻而眠。”

      高仪翻身向外,似在思考她为何出言,良久才沉声答道:“无妨。我在军中也曾就地而眠,不拘这些,你且安寝就是。”

      符姮本也只是礼节所请,高仪退却便也作罢,拢被卧于锦缎之中。不过心绪纷纭,辗转难寐。帷外烛影摇红,高仪卧姿如旧,竟纹丝不动,唯闻其息深沉匀长,似是入梦已久。

      她仔细地盯着不远处的高仪,脑海中却不由浮现出未婚夫郎卢顼的影子。

      卢顼虽无官职,但生而龙章凤姿,动言成论,清贵端方。他以策论出众,提亲时却携一对大雁而来,一字一顿:“阿姮所求,某无有不应。”

      只因相看那日,符嫒同她打趣:“大雁双飞同心,生死不弃。不论哪位郎君欲娶我家阿姮为妻,先得献上一对大雁以表心意。”

      符姮当初未曾放在心上,时逢冬日,大雁南去,若要猎得何其不易。不曾想,卢顼当真做到了,高堂之上,即便符徽之如此挑剔,也为其叹服。

      可惜世事无常,哪有那么多的天定良缘,是她对不住卢顼这份情意。

      许是她目光太过热切,高仪忽然拂衣转身向内,抬眸向她看来。符姮惊觉之下,欲避不及,四目相对,只留满室寂然。

      “夫人仍未安寝?”高仪神情沉峻,不辨喜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哀王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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