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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运的枷锁 ...

  •   星期六的早晨,我无可奈何的起身,去附近的医院探望我的弟弟。

      我的弟弟,他有智力和语言障碍,常年住在精神疗养医院里。每周我都会去医院看望他一次,但这一切,都完全只是出于义务与责任,除此之外,我和他没有任何牵扯。医院之外的任何地方,我从来不提起他,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但我心里知道,我有一个弟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看到他的时候总有一种无法面对的难以言表的情绪,我以为,我至少会同情他或者对他的不幸有一些难过。但事实上,却一点儿也没有,想到他,我无端的烦躁与厌恶。

      在我的印象里,他一出生,就住进了医院。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任何与他有关的任何童年记忆。成年以后,我接替了父母的责任,开始对他进行探视。这是作为亲兄弟,不得不尽的义务。而我,对于生为他的兄长,有天然的抗拒。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没有语言能力智力又有缺陷的自闭少年。

      然而每次我去看他,他都很高兴,对着我不停的笑,这笑容,让我觉得难堪。医生和看护人员似乎都和他相处的异常的好,他看见他们的时候,也是一张天真的笑脸。

      生活并不是一部充满真善美的道德伦理剧,但我的弟弟却偏偏是这样一出戏的主角。而我是他的哥哥,在剧本上有无法删除的戏份。

      我从不和他讲话,探望他如同完成最不情愿完成的任务,只得一眼,我便想离去,即使我明知道,见到我,他会笑得那么开心。

      最初的那段时间,我并不好意思一来就走,怕在外人眼里,显得太不近人情。但不知为什么,面对他时,我就有说不出来的烦躁。后来,在和护士们渐渐相熟之后,我终于放弃了作为亲哥哥应有的伪装,每次见他前后不过半分钟,就告辞离去。而他则是一如既往的微笑,丝毫不受这时间改变的影响。我想,也许他只有这一种情绪,这一种表情,其余的,他一概不知。

      令我安心的是,医院里的护理人员竟也没有议论我的冷酷无情。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谁又比谁更温情,每段光鲜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我想他们是见惯不怪。
      虽然我很厌恶有这样一个弟弟,但大概是出于某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和天然存在的本能关怀,我还是希望他的病能好起来。于是每次见过他之后,我都会去医生那里聊一聊,询问一下他的病情进展。医生的回答总是一成不变。告诉我他很进展得很好,然后再问作为家属的我,有没有感觉到他有什么变化。
      一开始,我还能很耐心的和大夫说,希望他好起来,但时间越长,被这样问的次数越多,我也恼火了起来。他明明还是老样子。

      我的态度变得越来越糟,终于有一天和大夫吵了起来。我愤怒的和大夫理论,“这都多少年了,他还这样,你们到底会不会治,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居然还问我觉得他有没有变化,是不是想这样就蒙混过关,我要是承认他在变好,你们就把他推给我。。。我告诉你们,我坚决不认有这样一个弟弟,你们必须把他治好!!”
      大夫劝我不要激动,他一派祥和,安然的说“真是,治了多少年了,你记得吗,我们最近整理档案,他的档案被弄丢了。。。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得的这病吗??”
      听他这么说,我倒认真开始回想,但竟然对他治病的事一点印象也没有。记忆里弟弟的概念一直存在,但关于这个弟弟小时候的样子,得病的过程,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想着想着,就觉得头疼,反正关于他的一切,我本能抗拒,不知道也罢。
      我不满的和大夫说,“我哪知道看了多少年,我也是最近才见到他的,你们自己的病人,都不清楚,反来问我。”
      “这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的疏忽,但你是病人家属,是他的亲哥哥,什么时候送来的病人,你应该清楚吧。。。”
      大夫的态度倒挺诚恳,我一时也不好再发作,只能耐着性子说,“他几岁了,就送来治了几年了。。。。”
      “那他几岁了?”大夫还是不死心。
      我又是一愣,他几岁了。按照他现在的身材和样貌推算,应该有十三、四岁。但是究竟多大了,哪年出生,我又是一头雾水。
      “不知道。。”我照实回答。
      “亲哥哥哪能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几岁,你再想想,你肯定知道,我知道你知道。。。”语气是一派笃定。
      被他这样一说,我似乎也觉得有点说不过去,不情愿的继续回想,但关于他的记忆就像是抓不住的气泡,刚刚有些头绪,便在浮出水面的瞬间消失了。我想,也许太不喜欢他,关于他的事都被自己自动忽略了。
      我心平气和的同大夫解释,“我真的不知道,以前都是我父母来看他,我也是尽一年才来这里探望他的,以前我从没见过他。。。我只知道我有个智力有问题的弟弟,如此而已。”

      “哪有没见过面的亲兄弟,你再想想,好好想想。。。”

      又这样反复交涉了几个回合,加上昨夜没有休息好,我的头更疼了。

      终于,我被这个不负责任的大夫惹火了,“你们自己看档案去,这是什么破医院。。。”,一边说着,一边夺门而去。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令人窒息,再次呼吸道新鲜空气时,仿佛重生。但关于弟弟的那些问题,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也许应该和父母说一说了,我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回到了家里。父母并不在家,也没有留下字条,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我那堆迫切的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也无从问起。突然间,我惊异自己居然开始对这个从不提及的弟弟如此关心。

      全是那个大夫找不到档案闹出的麻烦,是不是应该给他换个更好点的医院,也许该和父母商量一下,我竟莫名其妙的替他操起心来。

      但是直到下个星期六的黎明到来,我的父母还是没有回来,也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我自作主张,决定给我的弟弟换家医院。隔着医务诊室的玻璃,他看见了我,灿烂的笑。突然我觉得很心虚,没有推开门,就径直来到了医生办公室,但不待我开口,医生倒先发话了。
      他和气的问我,“怎么样,想起来了没有,你弟弟的事?”

      我没有回答他,开门见山的说,“你们这医院太不负责任了,病人的档案也能弄丢,我对你们的治疗有意见,作为家属,我要求给他转院。。。。。。”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坚决,这个医生倒也识趣,配合的说“转院当然可以,但是,他的档案丢了,原则上无法转院,我这儿有张表格,你给他重新填好,手续无误,我们就办理。。。”
      我接过他递来的表格,浏览了一下。第一项姓名,第二项年龄,第三项入院时间。没有一项我知道。估计是医院知道我们的情况,故意用这种手段阻碍病患的流动。
      “填吧,填了就可以转。。。”医生竟然一副热心而循循善诱的态度。
      “你们是不是舍不得这么多年的患者的那些未来的医药费啊。。。”我不屑的讽刺道。
      “当然不是,转院是病人的自由。。。但是病例丢了,你看。。你随便写写也行,反正是家属写的,不算伪造,如果我们医务人员写,搞不好,会有责任纠纷。。都是一些基本的问题,你填一下就好。。。都是你记得的事。。。我知道你肯定记得。。。”说着,还特别强调“记得”二字。大概是存心看我笑话。

      但我又忽然的觉得,这张表格涉及的内容,我是应该知道的,不,不是应该,是真的知道。我对着表格,不自觉得进入了记忆的门。

      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出现在我脑海里,十来岁的样子,微黄的头发,水水的眼睛,拉着一个穿着校服、学生样子的少年,喊着“哥”。

      他兴高采烈的说,“哥,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看不清那少年的脸。但那件校服,我却认识,那是我整个学生时代的缩影。

      我想我要有个弟弟,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由自主的,我在档案表上的入院时间上一栏,写下了“六岁”。写完了,我才回过神来,大夫看我停下来,轻声说“接着写吧,不要紧,随便编一个也行。。。没人会看,你记起什么就写什么。。。。”

      这声音像打开时空的一把钥匙,而我又被送回了记忆的牢房。

      “哥,哥,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小男孩拉着少年的衣服,尽管他的“哥哥”一直没有看他一眼,他却还是一副百折不挠的架势。
      少年似乎正在写着什么东西,被烦的不行,竟一把推开他,骂了一句,“滚”。

      小男孩有点委屈,但不一会又凑了过来,理直气壮的说,“哥哥,别写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突然,剧烈的疼痛打断了我,头又疼了。我把表格扔回给医生,一种恐惧的感觉几乎让我落荒而逃。

      凭空跳入到大脑里的鲜活的形象,让我不寒而栗。我匆匆说了句还要和父母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就逃出了医院。

      清新的绿色铺陈在白色的建筑周围,我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这所医院,这样一看,竟觉得很是熟悉。现在建筑都无甚特色,回想一下,我的学校和公寓似乎也是这类似的模样。

      回到家里,仍然是寂静无人。家居陈设熟悉却陌生,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甚至连床单都是白色,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家的设计居然是这么单调。

      今天短暂的探视经历让我惴惴不安,学校的图书馆是最能让我平静的地方。匆忙来到学校,却发现也许是假期修整,整个学校的墙也都被刷成了白色。
      干净明亮的近乎刺目,并非我熟悉的样子。

      我有些无所适从,混乱的大脑里出现了我的弟弟,还出现了那个漂亮的小男孩,他们交替出现,我尽管用全力的去压制他们的出现,却还是徒劳无功,只能任由着他们在头脑里四处飘荡。复杂的情绪掺着愤怒、恐惧、厌恶,充斥了全身,从头到脚。到最后,一切通通汇聚成一种深入骨髓念头,那就是,我无法面对我的弟弟,他令我难堪,令我厌恶,但,并不是因为他的病。

      我想我终于要承认,我不愿意做他的哥哥。尽管,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的安排。或者说,这是命运的枷锁。我被这个身份套牢,我被这个角色所负累。我想不出这其中的原因,但我确定,我不愿承担这样的责任。

      也许这一切结束就好了。也许是转院的复杂细节和大夫们的繁琐的询问让我有些混乱。我想,还是赶快把他转出这个医院,否则每次探望都要被那个医生纠缠这些陈年旧事。

      理清了头绪,我决定明天再去一次,不管怎样,一定把这件事解决掉。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虽然知道他或许什么也听不懂,但还是象征性的和弟弟交待了一翻。
      “我们转院,不住这了。。。怎么样??”我尽量温和的问。面对他,我从来不能平静。
      他还是老样子,笑着点头。这算是同意了吧,我无奈的想。
      护士小姐看着我,会心的说,“其实,不如回家住啊,回家最好。。”
      他似乎听懂了一样,很高兴的看着我。
      我敷衍的说,“你好了,我们就回家。。。”

      然后再次去找医生。大夫看着我,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把那张表递回给我,示意我继续往下填完。

      我很疲惫也懒得争辩,随便填一填了事,只能如此。

      对着这张已经有些折皱的表格,我又想起了昨天那个脑袋里莫名出现的小男孩,或者说,那个自昨天起就一直盘踞在我脑袋里的小男孩。

      他依然缠着那个和我有同样校服的少年,要他陪自己玩儿。

      少年一巴掌煽过去,小男孩被打到了地上。他愣了一下,反倒说,“哥,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在今天惹你不高兴的。。。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少年终于回过头来看他,声音忽然变得不自然的温柔,像藏着阴谋。
      “乖,哥哥写作业呢,想喝水,咱们去厨房烧壶水,你帮哥看着,水开了,哥就写完了。。。再跟你玩,好不好。。。”

      小孩很高兴,丝毫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两人来到厨房,他的哥哥接了水,放在炉子上面,拧开了煤气开关。但我看到,并没有预期的火苗出现。小男孩听话的坐在板凳上,微笑着盯着炉子上的水壶,等待着那永远不会出现的如胜利喜讯般的蒸气声。而那个笑容,与我而言,则太过熟悉了。那是每个星期六,都不得不面对一场的。他的哥哥走出厨房时,平淡的,自然的,甚至像随意的,把那扇厨房的门,反琐了。

      透明的玻璃门后面,我看见了这个少年的脸。

      整个人掉进了黑洞,我终于知道了这个少年是谁,而他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曾经天真美好到让我自惭形秽的弟弟。

      我蓄意的把我的亲生弟弟锁在密闭的有煤气泄漏的屋子里,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我知道,但我不愿意在尘封的角落里,翻出这个答案。

      十几分钟后,厨房里的小孩开始挣扎,我静静的看着他敲打厨房的门,没有反应,像看一场大荧幕上无关紧要的电影。终于,他就要晕倒了。我打开了厨房的门,将他拖了出来,打开全屋的窗子,将他拽到窗口,让新鲜的空气重新流进他的体内。

      屋里传来开门的声音,是父亲回来了,闻到了屋内气味,问究竟是怎么了。我无所谓的说,“他自己烧水,煤气没拧好,漏气了。。。”

      父亲不由分说,把他拉过去,开始狠狠的打。边打边说“告诉你不让你动这些东西,你非得乱动,今天你哥过生日,你非搅得全家不安生。。。今天你别吃饭了。。”而从头到尾,我的弟弟,没有争辩一句。仿佛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我不但没有愧疚,反而心里更愤怒。就这么,逆来顺受,还是本性善良,讨好似的,只因为,我是他的哥哥。

      母亲也回来了,左手拎着一袋子的食物,右手提着巨大生日蛋糕。两个大人忙着做饭庆祝我的生日,巨大的生日蛋糕摆在我面前,而他在墙角罚站。适当惩罚对教育不听话的小孩无伤大雅。他看着我,眼神中竟然还有歉意。

      我但愿这并不是我的生日,他也从来不是我的弟弟。

      趁父母不在的时候,他偷偷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卡片,花花绿绿,充满儿童的审美趣味,自然可爱。
      “哥,这个送给你。。。。我想给你的是这个,我不想惹你不高兴。。。”脸上依然在笑。

      我打开他的手,卡片掉到了地上。什么内容看不清,但大大的“哥哥”两个字,清晰可见。这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实在的,可能的,不可磨灭的联系。

      他愣愣的看着我,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问我,“哥,你为什么讨厌我啊。。”

      “不为什么,没有原因。。。就是讨厌。。。”

      “那你怎么才能不讨厌我。。。”

      “那你从此以后,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最好,像不存在一样。。。”

      从那天以后,我的弟弟,就听话的,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他从来,都很听哥哥的话,这是,我父母常和外人说的。

      一个不说话的弟弟,一个我可以假装其并不存在的存在。也许这是最好的状态,也许这是我能面对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念头的最好的办法。这是14岁的我,面对这一切,能设计出的最佳对策。

      他的销声匿迹,换得我内心短暂安宁。

      但是我的父母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他们日复一日的领着我的弟弟去各家知名或不知名的医院问病,奔走在各大城市之间,但始终,任何努力,都不能让他再开口说一句话。

      家里的气氛一日沉闷过一日,父母终于厌烦了疲惫的求医生涯,各种细微的琐事都能成为一场重大灾难的引线,我也难免受到牵累。

      他守着我的命令,但我还是节节溃败。即使一言不发,他依然能影响我的生活,甚至,更加严重的影响着我的生活。

      我不知如何是好,终于父母不在的某天,我拉住他,威胁着说,“你说话,从现在开始。。。”
      他竟然摇头,这是他第一次违抗我的命令。我一拳打过去,冲他喊,“你说不说话。。。”
      他依然没反应。。。我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向他砸过去,巨大的响声吓得他蹲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失去了理智,烟灰缸,花瓶,书本,椅子。。。。统统向他砸过去。。。。玻璃划伤了我的手,倒地的桌子,破碎的玻璃茶几,七零八落的家具,都混着鲜血的味道。。。

      巨大的破坏声震荡在我的大脑,仿佛那场面就在眼前。世界变成了白色,我的学校,我的公寓,变幻着,却最终和这家医院合成了一体。我熟悉的同学们,他们换上了白色的医生制服,亲切的叫我的名字。低下头,我看见,我自己也穿着白色的衣服,不过我知道,这是病人的款式。

      头终于不疼了,我想我从来没有这样清醒。我冷静的问大夫,“我今年几岁??我在这家医院呆了多长时间。。。”

      医生看着我,也平静但小心的答道,“20岁,你来了有六年了。。。你都想起来了??”

      “大部分。。。但我不想再想了,你们把我带回去吧。。。”

      医生温柔的说,“你不是答应同你弟弟回家了,你还记得吗,你想欺骗他吗??”

      “不,不。。。”我混乱的拒绝,但不知道是拒绝什么。

      “你不亲口和他说清楚,他一辈子都不会开口说话的。。。你知道,你父母说,他一直最听你的话。。。你不是只为了自己。。。。你究竟为什么讨厌他,并且命令他在你面前不许发出声音。。。。。你们小时候因为什么发生过争执吗??。”每一个温柔的质问,都像坚硬的石头,不偏不倚,掷地有声的,砸在我心上。

      也许有些问题,是逃不开也埋不掉的。他居然仍就不肯开口说话。

      一切因我而起,那最残忍的结局,也理应是我来承担。这是前世今生,命运不肯让我卸下的枷锁。

      我闭上眼睛,我知道,我要找回最后一块拼图。

      我躺在地上,歇斯底里的暴力过后,我全无力气。他蹲在角落里,目光没有交点。一室的狼藉,如同谋杀现场。这也确实是一场谋杀,我的亲人,我的爱人,包括我自己,都被我一手毁掉。我亲手毁掉了我们本该拥有的幸福美好的未来。幸福美好的,但我并不想如此拥有的未来。我自不量力的,妄图与命运抗衡。激烈的,暴戾的,残忍的,面对着我的弟弟,同时,也恐惧的,厌恶的,胆怯的,面对着我自己。

      我想我从来都不讨厌的他,甚至是与之截然相反。我仇视的,是加在我们身上不可逆转的角色身份,以及我与生俱来的不愿负担的责任。

      这场疯狂的破坏被父母理解成了入室抢劫的匪类杰作,我在警察局里,编造着这桩并不存在的抢劫案的细节。

      我的弟弟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暴力事件对自闭儿童的大脑刺激很大,估计会留下智力障碍的后遗,并且很有可能终生无法恢复。

      记忆的拼图,终于完整。昭然若揭的,是他的无辜,以及我的再劫难逃。

      我平静的说,“之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大夫将一个纸袋递给我,说“这是你入院以后的详细资料。。。六年前你在医院晕倒之后,再次醒来,就完全陷入了无意识状态,你既不认识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直生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通过对你的日常观察和你与医护人员的对话,我们推测出你认为自己在上学,你的日常行为与正常人无异,只是你会把看到的,都变成你理想中的样子,病房是你的家,医院主楼是你的学校,医务人员和其他患者是你的同学。你的父母每周都来看你,但你似乎对他们一点记忆也没有。。。直到两年前,你弟弟来这里探望你之后,你突然意识到这里是一家医院,你认为你是在探视你没有语言能力的弟弟。。。我们发现你的弟弟能使你的某一部分回到真实世界,为了促进你病情的进展,我们冒险顺着你的思维,期望借由这种每周的探视,使你有一天能自觉的恢复过来,虽然你的弟弟不能与你进行语言交流,但是根据他本人的治疗经历,你知道,六年前的那件事,他也是经过了一系列治疗,很久才康复,很幸运,没有造成永久的智力伤害,他现在康复中心的学校学习,但是语言功能至今没有恢复。他康复后不久,就用文字交流的方式,询问他哥哥在哪里,我们带他来见你,竟没想到你立刻就认出了他,反而问我他的病况,于是我们就以此为线索,对你们两个一起进行治疗。。不过似乎你又很回避他,我们就猜测也许他的失语与你有关,所以你才会对他有如此深刻的印象。。或许你们小时候曾经争吵过,你发了很大的脾气,勒令他不许出声。。。。。那现在,你是否想到,让你无法面对以至要尘封的回忆是什么,还有你的弟弟,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不肯说话。。。”

      我无言以对,大夫没有强迫我,只是真诚的接着说道,“既然你已经痊愈,理论上你随时可以出院,但是如果你有能力,我们期望你能帮忙治好你的弟弟。。。。。”

      我捧着那份长达六年的沉重的病例,也是捧着我注定一生要埋藏的秘密。在自私乏力的对抗与怯懦无能的回避之后,我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这是我能为他弥补的,或者说我能为这场灾难,给出的最好的结局。

      走出医疗室,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我看见他仍坐在那里等,因为之前,我曾说过,我们会一同回家。

      推开门,我重新打量在记忆里从未消失过但现实里却从未认真端详过的弟弟,大大的眼睛,偏黄色的头发,从来不曾改变的美好的笑容。他比小时候胖了很多,我想这一定是治疗中所服用的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

      我看着他,努力让所有关于我们的一切,从这句即将出口的话开始,进入一场全新的轮回。

      “我是你哥,你若认我,就说句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他看着我,在这一切种种之后,竟没有半分犹豫,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微笑着,回答我:“哥,我们回家吧。。。。。”

      从这一刻起,我们都将重生。偏离的轨道曲曲折折,反反复复过后,终又回到了起点。而他是我的弟弟,终生,我将以这个身份,陪在他身边。

      这是命中注定,我们之间,最完美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命运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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