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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阿昇 过了一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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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在梁园的密室里宽心地吃了睡,睡了吃,如此数日之后,他才再次见到了老马,“事情办妥帖了,你安全了。”老马乐呵呵地提了一壶酒,前来庆贺,他在子夜对面坐下,“玉壶春,喝点庆贺庆贺。”
“你知道我的事情?”子夜和老马还没有做过深谈呢。
老马摇摇头,心思一时都在开启酒坛封印,小心翼翼地倒酒上。
子夜对酒没那么大瘾,他顷刻间对老马有些失望,觉得这个人也有说大话的毛病,对他的事九牛不知一毛,就敢信口开河说事情办妥了。老马似乎不用抬头看,也能看见子夜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将一碗酒推到子夜面前,“你之所以来到我这里,无非是为了避祸,但是,很多事情光是躲避是躲避不了的,要想安稳的过日子,就得迎难而上,把问题解决掉,这才是上策。”
子夜摇摇头,“这一次凭我一个人是解决不了的,三十六计唯有走为上计,如果杭州城里躲避不了,那就只好离开杭州城。”
“一个人的力量解决不了,那么两个人呢?”
“你是说,你加我?”
老马摇摇头,“你加上另外一个你。”
子夜没有听明白,老马继续说道,“你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也不逃避的结果是什么?”
“死。
“如果有人替你去死,你是不是就不用死了,更不用躲避了?”
子夜听到这话,他大吃一惊,他看着老马,好像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老马不动声色地说,“我手下有一个兄弟,身形很像你,脸也像。你来到这里后,他就住进了你河边的宅子,穿上了你在那里的衣服,学着你像模像样的过日子,直到前几天我们发现他已经死了。他死了,也就是另外一个你死了,那么你就安全了。对不对?”
子夜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老家伙之前说的“好,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在你的院子附近,我同时埋伏了盯梢的人,他们看见了动手的人。“
“谁?”
“说出来吓你一跳,你能猜到是什么人吗?”
能够出动骑兵,动用最高厉害的神臂弓,不是军队,还能有谁!如果不是因为递铺后台赢,想着进城后找到递铺的兄弟,一起去兵部枢密院讨个说法,子夜说什么也不敢回到杭州城的,可是进城后,他发现就是递铺这个老窝也别人连根拔掉,他就心如死灰,只求自己的平安了。谁干的,他现在心里已经明镜似的了,可是嘴里却说,“我猜不出来。”
“不是杭州府衙的人,是驻军!你小子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犯到这些兵鲁子手里?”
“不知道,我自己也糊里糊涂的。”子夜摇摇头。
“不过呢,不是杭州府衙的人事情也就更好办,那些个兵鲁子,对杭州地面上的事了解的不如府衙捕快们那么细,你待在这密室,还不知道过去几天里杭州城大乱,驻军发动了兵变,逼的官家都退位了,现在太子登基,年号都改成明受了,驻军要做的事肯定多的手忙脚乱,他们不会在你一个小人物身上纠缠太久的。相信我,事情过去了。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你还是不要急于出去,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再说。”
“这些天里,你手下人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出入?”子夜说起了宫娘。
“没有。怎么,兄弟你已经有家室了么?”老马放下喝酒的大碗,眸子一亮。
“没有,只是我的一个女仆,伺候我饮食的,我出城北上,临走前曾叮嘱她好生看好宅子,可是等我第二天回来,却发现她已经不在了,所以心中有疑问。”
“许是也看到或听到什么苗头,躲起来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人心惶惶。”
子夜点点头。
老马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子夜,“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子夜看着上面的白纸黑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安民告示,城内驻军的统领苗傅发动兵变控制一切后张贴城中各处的。”
“上面写的什么?”
“你不识字?”老马很惊讶,“看你文绉绉的,还以为你是个读书人。”
“怎么,很奇怪吗?”子夜一脸的不在乎,“我听人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能读书识字不见得有多好。”
“谁教给你这些歪理,你这么年轻,还是要识字的,这样吧,我女儿认些字,趁你现在也无事可做,回头我让她过来教你。”
然后他从子夜手里拿过那张告示,边念边解释了一番:
“统制官苗傅,谨信大义,播告天下民庶、官吏、军兵等。迩者,大金侵扰淮甸,皆缘奸臣误国,致数路生灵无罪而就死,数万之金帛悉皆捐弃,社稷存亡,系于金人之手。今则大臣不务修省,尚循故态,为恶罔悛,致使民庶皇皇未知死所。嗟尔士庶,兴言及此,宁不伤感。今朝廷微弱,未能明正典刑,天其以予为民除害,期尔士庶,一德一心,共图中兴之业。主无疑以致后患,本为生灵,别无所希。尔等若获安存,傅等赴死未晚,昭尔此心,诚贯白日。宜相训告,以信万方。”
放下告示后,老马问子夜,“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没有看法。”子夜淡淡的说。
“好吧。我对你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也不知道对不对。”老马欲言又止。
“说出来听听。”子夜看他似乎憋的难受,心想在此避难,总是受了他些恩惠,不妨让他讲出来。
“好像全天下都在找你的麻烦,而你却对这天下漠不关心。”
子夜尴尬的笑笑,“其实我也不了解我自己,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老马的女儿叫阿昇,十六岁,一张杏脸,一头秀发,婀娜身材,当然更惹眼的是她的衣服,天天不重样,颜色图案变来变去,不过,慢慢子夜就摸准了她最喜欢的是烟色和青色。衣服镶边的花纹她最爱的是茶花和栀子花。女人啊,总喜欢在这上面费时间花心思,子夜是不能理解。“那么多字里为什么给你取了昇字啊?”
“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升,我爹希望我的将来会像旭日一样,每天都往上升一点,越来越好。”
“可是太阳升的越高,也会落下来的。”子夜发现自己说错了,赶忙修正,“呸呸,瞧我这乌鸦嘴,呸呸,当我什么也没说。”
阿昇微微一笑,语气没有一点责备,“只有升到最高处,才会看见最美的晚霞。人都有一死,不留遗憾就好了。”
这是不是就是她变着花样穿衣的原因,子夜不好细问。
“子夜哥,你姓什么?”
子夜一愣,是啊,他姓什么?“不知道。”来杭州的几年一开始也是有人不断的这样问他,后来人人就都知道了连他子夜也不知道,于是只管一口一个子夜的叫着,叫的子夜早就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问题,他子夜姓什么。就是这次来避祸,他也只知道老马叫老马,不知道他叫马什么,老马只知道他叫子夜,也没问他全名。这就是老江湖的默契。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那都是少年人。
“你真有意思,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你逗我呢,不想跟我说啊就直接说。”
学识字是一个很慢的过程,因为慢,有时间,阿昇的问题像水缸里的水瓢一样摁下去一个,浮出来一个。
“子夜哥你多大了?”
“你猜。”
“二十岁?”
“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啊,你不会连自己年龄都不知道吧?你真是个奇怪的人。”阿昇笑了起来,这是一个一碗清水一样的女孩,你一眼就可以看穿她,看到她心底的那些鹅卵石,它们排列有序,整洁而漂亮。
“我曾经生过一场病,醒来就什么都忘了。所以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也没有人告诉我姓什么,我自己猜大概二十到三十之间吧。”子夜安静地学着写字,眼睛都在纸墨上。
阿昇又咯咯地笑起来,“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你生的什么病啊,怎么会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始终安静的子夜,眉眼带笑地说“不会是相思病吧,我听说得过相思病的人因为过于痴情,过于想念某个人,大病一场后,就会忘了从前。据说,这是人自己保护自己的一种法子,你想想,自己最最喜欢最最在乎的一个人,你无比相思却不得,人世间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么?还真不如彻底忘记了的好!。”
“相思病?”子夜嘿嘿一笑,摇摇头,“这个丫头倒挺会编故事的。”
阿昇教的很认真,一如她每天的打扮,子夜学的却很随意。子夜敷衍着学习,却很享受樊楼的菜肴。尤其是阿昇来了之后,他就更加有口福了。
譬如黄河鲤鱼,烤竹笋。
当然菜名叫黄河鲤鱼,这黄河现在可是控制在金人手里,距离杭州甚远,要买到这样的鲤鱼谈何容易,之所以给起这么个菜名,无非是因为杭州城里有钱的食客多是过江之卿罢了,东京让人怀念,那流过东京北郊的黄河谁又能忘记的了呢,尤其是那些春来踏青,夏来嬉水,秋来垂钓的好日子!“做餐馆,表面上是做的人的嘴,其实做的是人的心。”耳濡目染之下,看来阿昇也颇懂些经营之道。
这道菜不难做,到集市上买来新鲜的钱塘江鲤鱼,大概一百文一条,现杀现下热锅,放进滚开的热水锅里一煮,捞上来,浇上酸甜甜的杨梅汁,就成了。如此,有钱人最讲究的甜味腥味都在了。
烤竹笋,因为竹笋江南多,可以就地取材,所以几乎杭州每家酒楼都有,但是梁园的独家手艺是蘸酱的醋汁,独家手艺,酸的让人流连忘返。
大鱼大肉的,跟着吃久了,子夜反而最喜欢吃些清淡的,譬如樱桃毕罗。阿昇说,这道菜是从天竺经过西域传过来的,天竺人的做法是将烤羊肉和米饭放在一起蒸,这样羊油就会慢慢渗透进米饭,这就是后世人知道的羊肉手抓饭。老马怕客人老吃肉口里腻,就做了改动,他把烤羊肉换成了樱桃,一样是蒸饭,水一蒸,酸酸甜甜的樱桃就在蒸笼里破裂开,汁水就会慢慢渗透进米饭里,吃一口,会想念许久。
慢慢在梁园吃久了,子夜收住嘴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可以开一家酒楼了。可是他知道梁园绝不是一座酒楼那么简单。
老马不知道是担心阿昇教坏了子夜还是担心子夜教坏了阿昇,他偶尔也会下来看看。见他的脸老是板着,子夜就开始溜须拍马那一套,“老马,你这不错啊,吃的好,睡的好,弄的我都快忘了外面的杭州城是什么模样了。”
“我对你够好吧?”
“那是。”
“想没想过报答我?”
子夜顿时手中写字的笔写错了一笔,还可以这样赤裸裸说话吗?
“阿昇,去给我们拿壶茉莉花茶来。”老马支开阿昇后,看着子夜认认真真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成家?”
子夜马上就明白了老马的意思,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是个聪明人。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个爽快人。”
子夜还是不说话。
“怎么,心有所属?”老马不动声色地说着。
“没,没,是我不敢高攀。”
“高吗?我个没你高啊。”
“您对我的大恩,我没齿难忘,日后有机会,定当报答。”子夜抱拳施礼,这就是委婉的拒绝了。
老马知趣,一脸的寡淡。
“您出手帮我,晚辈感激涕零,但晚辈百思不得其解,当初在这梁园,你我素昧平生,仅仅是一个照面,您为什么就跟我说遇到事情可以来找您?”子夜问了一个当初问铺主的同样问题,
“你对我为什么这么好?”
“你们递铺那次来我梁园,我暗中观察,因为我知道递铺货运通南北,关系网遍布大江南北,所以就有了结交之心,但是我不可能跟你们所有的人都结交,我这些年做生意,悟到一个道理,你如果试图跟一群人里的每一个都交好,到最后你会发现,没有一个人真正跟你交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做人,做的就是这只取一瓢的学问。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也没明白这个道理,要么守着大河活活渴死,要么溺死在大河里。”
“所以你选中了我,可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安静,一群人里最安静的人,往往是最有实力的。”
“是吗?”
“你自己不明白,但是旁观者清,你不明白,是你明白的日子还没有到。”老马诡异地一笑,“我的人生阅历告诉我,跟周围人不一样的人,其人生一般很快就会有变化,我不用费时拔蜡地等很久,这变化无非是两种,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大灾大难,都是比较痛快的人生。我呢,就是喜欢赌一把,挑了你,就是赌了你,我那天之所以在你面前说那样的话,其实重要的并不是我说了什么,而是我想结交你,你懂么?你突然富贵了,自然可以帮到我,助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你若遇到麻烦了,那就是我赌输了,也无所谓,我认赌服输就是了。毕竟你并不是我赌的唯一一局。”
“原来这样,我不过是你的一个赌局。”子夜自嘲地笑了,“那为什么又要把阿昇介绍给我?”
“我想赌一局更大的。”
话音刚落,阿昇已经带着茶水糕点下来了,老马又板起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