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两虎 ...
-
苏泊舟其实想得很简单，他跟齐昊笙算不上朋友，他却救自己于危难之中——虽然很可能是无心的——但无论如何自己也要还了他的恩情，然而他人单力薄的，齐昊笙又是个什么也不缺的主，实在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好在齐昊笙终于烦不胜烦，让他以后给自己抄作业，这事就算一了百了了。
抄作业，可不算什么正经的行为啊。苏泊舟捏着本子有点犹豫，那边齐昊笙却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开口道：“算了，看你小子这么为难，就当我没说过。”
苏泊舟微微张着嘴衡量一番，终究觉得还是还人情要紧，便默不作声的答应了。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齐昊笙经过楼梯时，听见旁边的杂物间隐隐传来争执的声音。他本来想装作没听见，正抬脚欲走过去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你小子有什么能耐？啊。整天不要脸的缠着齐昊笙——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你看你这穷酸的样，看你一眼我都觉得脏了眼睛——你还敢吃我做的巧克力！”少女说到这儿，显然觉得自己委屈的不行，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给我打！”
随后是一阵拳脚落在肉上沉闷的响声，被打那人只是护着头，完全不做声。那少女也觉得不解气，看他宝贝的捏着两个作业本，伸手去夺，没想到那小子却用了力，让她一次没抽动。少女恼羞成怒，就着他的力道将作业本撕成两半，踩在脚下狠狠的跺，她满意地看见跟个木头样的少年惊惶的伸出手来，得意洋洋地笑道：“你不是三好学生吗？不是行为楷模挑不出错处吗？我看看你怎么交差！”她出了气，打了个手势，“我们走！”
无聊，幼稚，比狗血言情剧还狗血。虽然齐昊笙不看那玩意儿，但是套路还是知道点的，他如此腹诽道，并且面不改色地听墙角听完了全过程。他此时内心毫无波动，但神使鬼差地，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反而在那个角落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一片寂静中少年挪动肢体的轻微动静，以及压抑在齿间的几不可闻的呻吟。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直到那儿重归寂静了，才若无其事地走开。
一向学霸的苏泊舟竟然翘了中午的自习。老师一眼看过去发现他位置空着，随口问了句，却没有人回答——本来向来是没有人关注这个灰不溜秋的穷小子的。过了十分钟，老师皱着眉，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像话。我出去找人去。”
“老师。”齐昊笙抬起头来，目光坦然，“人在厕所。”本来安静的教室响起一阵窃窃的笑声——虽然可能笑的人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发笑。
“安静。”老师环视过一圈，他对苏泊舟也放心，刚才问一句也不过是想要个回答罢了，如今得到了答案，便回办公室去了。等到午休，教室的灯都熄了，那人才一手掩着面进来，手中捏着半本作业本。
“去哪儿了？”轻手轻脚回到自己位置的苏泊舟冷不防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一扭头自己的同桌还撑着胳膊，一双眼看着自己，那眼神在黑暗里有些慎得慌。
他不敢跟人对视，垂了头回到位置上扯过一张纸在上面写字。
【实验楼。】撒谎。
“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有没睡着的同学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吓得苏泊舟赶紧给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继续动笔。
【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撒谎。
他顿了顿，又写道。
【对不起，你的作业本不小心被我撕坏了。我给你重新写。】还是撒谎。
他倒不知道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说起谎来竟这么溜，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痛快，又道：“抬起头来。”
苏泊舟身体一僵，哀求地看了齐昊笙一眼，忙又垂下头去。
“我叫你抬头！”这一声更是提高了声量。
苏泊舟被他这一声吓得都要跳起来了，即使是不敢跟他对视也不敢低下头去。齐昊笙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穿透：“从楼梯摔下去了？嗯？”
苏泊舟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不迭地点头，而没有漏过这一丝神情变化的齐昊笙心情终于舒坦了——这才对，还是原来那个傻不愣登的土包子。
他破天荒的第一次凑近了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压低了声音问到：“痛吗？”
齐昊笙有一把好嗓子，稍微柔一点低沉一点便是正常开口也像在说情话。苏泊舟拼命地把头往底下埋，那呼吸却跟拂在他耳边似的，带着一种说不出地痒意直往毛孔里钻。他避不过，便猛然往后一退，面上已染了薄红，当然这在黑暗中是看不出来的，齐昊笙看见的是他亮晶晶的眸子里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这就哭了？受得痛受得委屈，受不得一点点关怀？果真是贱命一条，上不得台面。齐昊笙一边漫不经心的想，一边的心里有些隐秘的恶意升起来。
他不再对少年视若无睹，偶尔会对他温柔的笑，也仿若不经意的让少年意识到自己的鄙陋，再细心的教导他，他一点点把少年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看着少年逐渐对他放下心防，将他捧在手心，奉若神明。他是游戏人间的帝王，给那人点甜头，那人便像心上长了一颗开花的树，多情摇曳着;给他点教训，那人又兀自惶惑犹疑着，将自己贬为一滩淤泥。他知道少年对他的仰慕其实是有些过界了，然而苏泊舟懵懂，他便只做不觉，只拿捏着那一点念想，随意把玩品咂，便已捏住了少年的整个命脉。
齐昊笙漫不经心将人感情玩弄于股掌之中，他心气甚高，总认为自己玩腻了可以姿态从容全身而退，然而世事总有万一。
那天他与少年分别，低下头说话时几乎咬到少年的耳朵，看着少年染红的耳垂和几乎将头埋到胸前的羞窘样，有些志得意满的低声笑起来。一抬头却见一个少女气势汹汹的盯着他。
那少女自然是宋婉婉。
“苏泊舟，滚过来！”
苏泊舟一听便知道大事不妙，他这个姐姐虽然喜怒无常的很，却很少冲他发脾气，这下也不知道怎么了。他那点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即刻散了个干干净净，他匆匆的退开两步，对着齐昊笙道了别——他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给那人。
齐昊笙面目阴沉，只见那个少女龇牙咧嘴的冲自己笑，那一瞬间，他竟然想将那个头也不回奔向少女的人给捉回来。
不远处，少女揪着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的耳朵训斥着，少年哀哀地讨着饶，然后讨好地抱住了少女的胳膊，不知道那他说了什么，少女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那笑声清清楚楚地传到齐昊笙耳朵里，正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
后来齐昊笙见宋婉婉的次数便多了起来。她好像转了性子一般每到周末放学便过来接苏泊舟，然后搂着苏泊舟大摇大摆的离去。
这实在是再幼稚不过的激将。
然而对当时已将少年视为自己的囊中物的齐昊笙却切切实实的，非常对症。
就像是发现本以为被自己引诱着一步步乖乖踏进自己陷阱的兔子竟有另一个猎人在旁虎视眈眈一般，虽然他也不如何中意这个收获，但平白让人抢了却是不能。
终于有一日他出去和宋婉婉单独会面。
“小舟在做值日。宋小姐，不如我们聊会儿？”他将人的生平都已经打探清楚。
“我跟你聊不到一块去。”冷冰冰的拒绝。
“我想，宋小姐对齐某有什么误解？”齐昊笙端出那副广受少女喜爱的温雅的模样来，其中还微妙的夹杂了一点仿佛对着心上人无理取闹时的宠溺与无奈。
偏偏，宋婉婉不吃这一套。
“别叫我宋小姐，我就一粗人。”宋婉婉望着教室的窗户，实在懒得看他一眼，“我对你没有什么误解。离小舟远一点。”她直接摊牌。
“可是小舟自己愿与我亲近，跟我可没有什么关系啊。”那一脸的无辜很是让人信服。
“姓齐的，你没安好心。”宋婉婉抱臂，目光如刀，从他脸上划过，随后厌恶的别开眼，像见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一样，“我劝你适可而止，若伤了小舟，我跟你没完。”
齐昊笙渐渐收起笑容。宋婉婉原与他是一样的人，都有狼一样的嗅觉，他便是繁花着锦，她也能嗅到其下极力掩盖的，不寻常的味道。（等他后面商海沉浮，阅尽千帆，将修养当自己的脸皮整日戴在脸上，宋婉婉却还是有本事破开他的伪装，让他丢盔弃甲，形如莽夫，可笑又可怜。
然而此刻，他只是微微站直了身体。
“宋小姐果然聪慧过人。”齐昊笙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用面前这人最讨厌的咬文嚼字的方式说道，“少年情深似海，你当真能斩断？”一番拗口的话，说得他自己都起鸡皮疙瘩，纯粹是为了恶心宋婉婉。齐昊笙想，他本不屑要这劳什子的狗屁感情，但是倘若能借此扳倒宋婉婉一城，何乐而不为呢。他咧开嘴，露出八颗白生生的牙齿，正是标准到放到什么场合都挑不出错处的礼貌的笑容，看在宋婉婉眼里却不啻于恶魔露出了他的獠牙。
而宋婉婉怒极反笑，她看齐昊笙就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凭你，也配和我抢？”
……
苏泊舟老远便看见齐昊笙同自己的宋姐姐站在一块，这两人气场完全没有半分的契合，看起来十足的别扭。这时宋婉婉正好看过来，向他招了招手，看着少年一步步向他们走过来，两人霎时偃旗息鼓，一时间云销雨霁，天地为之一清，仿佛之前的刀光剑影都只是幻觉。
宋婉婉牵起少年的手时，只觉得像是绒毛还没换尽的幼鸟又回到了巢内，她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内，挡住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而齐昊笙看着少年一步步踏过来，仿佛看见肥美鲜嫩的猎物懵懂的返回自己的狩猎圈，自己一口便能将他叼出来大朵快颐。
显然那时候两人都太年轻，太托大，太重意气之争，才会任事态发展到后面那个不可收拾的地步，最终只得了一个惨烈的，鲜血淋漓的收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两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