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月光的点星官》池边古树上

3、第 3 章

　　他们一直飞啊飞，就飞到了人间。

　　点星官折叠好盖了公章的文书，边往衣襟里塞，边往头顶问：“真没问题？你真找得到？”

　　“那当然！”覆在他头顶的帕子，晃起一个角，扑扇扑扇地，“都是我的崽嘛！”
　　它说：“来，往前走，听起来真热闹！”

　　前方，是一街灯会，天色已暗，今夜无月。来往游人如织，佳人过时，暗香浮动。

　　“一直走？”点星官抖抖脖子，“诶，一半月光，回神！”
　　“嘘！小声一点啦，人家都在看。”一半月光在他头顶趴平，纹丝不动了，“对，就前面最高那楼。”

　　点星官的目光，飘过些打量他的男女，飞入夜，飞去那广湖之侧，四层楼高的灯阁边。灯阁流辉，在谧夜里翕动。

　　“……”他觉得有点不对，“你不是看不见？”
　　“但我有感觉嘛，风的流向拐了个弯儿，”言落间，它的一个角扬拂起，“诶你看，它还淘气！”它打了个招呼，“小风风你好啊。你比我们那儿的星陨风温柔多了，它老欺负我！”

　　点星官往灯阁走去。
　　“怎么找月光？我看这里根本没月亮。”

　　“慢，慢点走！”一半月光嗅过身边一个女孩儿的发顶，“哦～我爱人间～诶！你别晃！我答，我答！”

　　它躺舒服了道：“月光不总是光的样子，它可能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了。他们可调皮了，你去找嘛，我会帮你感觉着的。”
　　“……是我在帮你。”
　　“嘿嘿，谢谢啊。”一半月光说，“点点你真好，以后不要客气，就叫我‘一半’就好啦！”
　　“……”

　　点星官走近灯阁，匾额上书“四海兮”。
　　一半月光说：“最顶上，最边边。”

　　点星官隐了身。灯阁里人来往，悬着的纸笺上，都是灯谜。有人吟诗作对，兴致来了，还舞起剑，舞得颠颠倒倒。

　　最上的一层，有些歌妓，琵琶弹时，弹出个春江花月夜。
　　一半月光要飘去姑娘手指间，想摸一摸弦，抚一抚指，被点星官拽了回来。
　　他穿出门，说：“到了。”

　　“崽！”一半月光立时精神了，往门外凭栏边一指，“是我的崽！”

　　不，那不是他的崽。
　　那是……

　　一块月饼。

　　一块坐在凭栏边，悬着小胳膊小细腿，望湖海的月饼。
　　背影看起来很忧愁。

　　“我的崽崽怎么了？”一半月光痛心道，“我在这里都能感觉到它的悲伤。”

　　点星官走过去，往凭栏边一站。
　　长长凭栏道，只有他们仨。
　　他说：“您好，天庭公务员执法了，麻烦您死一死，好变回月光，让我带您回去。”

　　“禽兽！”
　　一半月光一狠抛一狠落，砸拍在点星官天灵盖上。

　　自然是一点都不疼的。
　　点星官奇怪，“你做什么？”

　　“你才做什么？！”一半月光道，“你太伤人了！你走开！你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点星官被赶去了一边，有点莫名其妙。
　　一半月光说：“放着我来！”

　　它要去崽崽身边，可还得先爬上凭栏。
　　“诶点……算了我不要你这禽兽帮忙！”
　　它摸摸索索，哼哧哼哧，一步一蜷身，好几趟鼓了又瘪，瘪了又鼓后，终于爬到了凭栏边。
　　“呼！呼！”它边喘息边坐下，一个小角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小月饼，“崽崽，爸，爸爸来找你了。告诉爸爸，你为什么不开心，嗯？”

　　月饼不说。
　　饼面两粒白芝麻，那是它的眼睛。
　　可它的眼睛，只望着幽广湖水。

　　爸爸懂它。
　　“小可爱崽崽不想说啊？那没关系，爸爸陪你坐，什么时候你想说了，我们再说？嗯？”

　　然后，两父子一起坐阑干，望夜湖。
　　悄无声息了。

　　“……”
　　点星官低头，穿过层层楼板，瞧见掌柜手边的更漏。
　　待更漏转了个上下后，他道：“差不多行了吧？虽然人世时间慢，但是工作效率还是要讲的，上次我们KPI评测大会还专门交代……”

　　“你闭嘴！！！”
　　一半月光转身，莫须有的眼睛瞪视他，一只小帕角更是愤怒地连指他。
　　“只知道效率的工商业机器！”
　　“……”

　　“唉——————。”
　　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被吐了出来。

　　点星官看看，月饼面上的“口”字，原来真是它的口。

　　那口再闭了上，饼肚子也松弛了。

　　“崽崽你怎么了？”一半月光摸到它的小细手，“崽崽？”

　　“我……”
　　细弱弱的忧郁声，从“口”里跑出来。
　　白芝麻湿润了。

　　月饼崽崽说：
　　“我……我就要到保质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