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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酸奶 标题是酸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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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澜和何希所在的小区,是淮安不多的老式小区中质量上乘的一家——就叫”楼坊”,清一色的六楼小高层,楼数不多但绿化做的特别好。地段也上乘,就在街心公园不远的地方,走路不要十分钟就有一家万达,离淮安大学坐公交车不过三站,除了楼房的外皮有些斑驳脱落,何希实在想不出楼坊小区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程澜的小迷你拐过崇文路的红绿灯,不疾不徐地朝着楼坊小区驶去。
本来摊在副驾驶上正玩弄程澜的任天堂掌机的何希,突然把游戏机砸在大腿上,“澜子,前面全家停一下,我得去买个牙膏!你先回去吧,我走回去就行!”
“行,那我先回去了。你到家和我报个平安,晚上记得早点睡,周一早课别迟到!”程澜打起左转向灯,把小迷你停靠在了路边。
何希三两下挣脱开安全带,从车上跳下去,扶着车顶说了两句如何如何爱程澜的话,就顺上车门向全家跑过去。
虽然入了九、十月的淮安的夜晚已经是微寒沁人,但是全家的空调温度还是吓退了一批想要购买杂货的勇士。何希像苍蝇一样搓了搓小手,把微热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打了几个哆嗦,猛地朝全家的自动门前一凑。
服务员姐姐很热心地和何希打了个招呼——何希作为楼坊小区里为数不多的穷人之一常年靠着全家的早餐饭团苟活,因此和全家的营业员姐姐结下了深厚的商业友谊——何希也报以一个微笑,麻利地从冰柜里取下几个猪扒饭团踹在怀里,眼睛一扫发现隔壁售柜里摆着刚刚到货的卡士酸奶,何希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月结,十三块一瓶的酸奶似乎有些超支。何希舔了一下下嘴唇,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收回了自己和酸奶缱绻不舍的目光。
何希正打算转过身去捡根黑人牙膏当做补给,一阵温厚冷冽的雪松木香气席卷而来,另一个售柜上的七八瓶酸奶被瞬间席卷而空,何希惊诧并略带羡慕地顺着那对拢着酸奶罐子的手看向来人,那是一个大概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微乱,眼神迷离,下颌上还有青色的短须,但是他眉目端正,深裂的眼眦倒显得他有些肃杀的贵气。
何希礼貌地笑了笑,抱着自己的三个饭团走向收银台,顺路取下一盒亮绿色的牙膏,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抖在台面上,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集享卡的二维码,说道:“姐姐,这次可别忘了给我积分!”
“啊呀,上次忘记了嘛,你怎么什么小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哦。”收银员小姐姐应和道,抓起饭团滴滴地开始扫码,嘴角挂着一抹不知所以的娇羞,不时偷偷超何希身后偷瞄几眼。
何希被收银员的炽热的少女怀春目光所吸引,也回过头偷窥起那个整拿着一杯卡士不断观察的男人,何希不觉好笑,对着收银姐姐揶揄:“姐姐,你再看下去,我就直接拿着东西走人了,你还扫不扫我啊?”
“哎哟,你就知道笑吧,支付宝还是……”收银员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何希的手机屏幕,抓起放在一般的扫码器往何希手机前面一刷,“你大概是第一次见,别看那个人现在邋里邋遢的,平日子里穿西装的那个样子,一般人看还真以为是哪家公司的大总裁呢!”
“是嘛!”何希心里怀揣着半分好奇半分嫉羡扭过头去找那个男人,却不想正主正拎着一篮子的白罐酸奶笔挺如松地站在自己身后。何希猛地打了个激灵,抿着嘴尴尬地移到一边假模假样地收拾起自己的早餐,一边乜着眼睛打量这个男人。
何希盯着那个男人右耳垂上的黑色耳钉看了许久,顺着乳白色的耳垂沿着耳廓打了个小转,目光又徐徐落在刀削斧凿的颌骨,往前一跳便黏在那人紧抿却稍显风情的嘴唇上,殷红得像是擦了胭脂一样的下唇叫人失神,何希正想好好地沿着侧面直攀而上仔细端研一下这个男人的眉目,这人却朝着何希直转而来。
“不好意思,我没有带钱,也没有带手机,能请您帮我付一下钱吗?我一定还给您。”
嗯?对我说吗?何希略显尴尬地朝自己身后看了看,好吧没有人,大概真的是我叭。何希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积攒了十八年的少年气息全都堆攒到自己的脸上,露出自诩生平最灿烂的一个礼貌拒绝的微笑。
很明显这个男人一怔,沉默地转了过去。
何希把台面上所有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到塑料袋子里面,准备拍拍屁股离开,余光瞥到那个还是一言不发地站在收银台前面低垂着头的高个儿男人,突然又看见收银姐姐求救一般的目光,何希的心头突然涌上来一股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是全世界都在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帮助别人的羞愤。
那股敏感的恻隐之心一下子击中了何希,也许是见不得人这样低头丧气吧……何希这样安慰自己的钱包。
“算啦,刷我的吧。下次出门可以不带钱但是不能不带手机啊这位大哥。”何希递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男人的手不安地抽动了一下,他朝着何希的面前一跨,比何希高出半个头的身影朝着何希压过去:“麻烦您了。”
“啊!”何希受宠若惊地灿烂一笑,“没关系,记得还我就行。这可不是什么单方面捐赠啊!”
男人低下头从深灰色麻质长裤的右边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长方形金属夹子,骨节分明的食指挑着金属片向上一拨。“咔哒”一声打开之后,男人捻出一张白色卡片递到何希面前。
卡面上弥漫着一股何希从未闻过的香味,森冷却绵长不息,仿佛北欧北苍雪覆盖的大地上有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孩赤脚跑过,笑眼盈盈,她把手中还缀着白雪墨绿松枝狠狠地掷向天空,落下的雪屑遁入悠远的针叶林,湿冷的苔藓还有在木屋中被炽火烘烤的烫人的木柴都栖身在那股牵神引魂的香水味里。
何希奇怪地瞟了眼那个目光锋锐的男人,双手接下了他递过来的名片,上面赫然写着“M&A集团总裁助理——左庄楠”,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连串的头衔。
M&A完全没有听说过,等一下,您为什么能记住随身带名片,却不能随身带手机呢?!啊……何希在心里无奈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又是一个脱离了现代社会的原始住民啊。
“麻烦你明天工作时间联系一下这个电话号码,就说是边路欠的钱,那边会把余款结清的。”男人盯着何希的眼睛,又添了一句:“我是边路。”
何希抿着嘴,把白色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没有听见边路的补充一样,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香水挺好闻的。”何希用两根手指夹着名片往边路面前一晃,假模假样地插进了手机壳的缝隙里,对着边路眨了一下眼睛,说:“知道啦,明天我会准时上门追债的。你早点回家吧,我先走了。”说罢拎起塑料袋脚下生风地离开了全家。
“嗯。再见。”边路对着何希的背影挥挥手,在收银员的恭送声中推开了全家的侧门,一时间寒风呼啸而入。男人拖沓着脚上耐克的妥协缓缓朝楼坊小区相反的方向走去,西伯利亚来的冷气吹鼓这个男人的衬衫,拨乱了他的刘海。
路边的路灯仍旧敬业的工作,街对面的别墅群里闪着幽暗的暖光,和楼房小区里零落的灯火不同,那里有一盏迎客灯总是寂寥的悬挂在别墅林间的一幢独栋檐下,等候着鲜少归来的房主。
牛饮着冰冷酸奶的高挑男人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几乎未曾回过的老家的门,他立在玄关处,深深吸了一口陈旧家具特有的腐败气息,垂下的刘海遮住了他愠怒的眉眼,“为什么没有人来打扫……左庄楠又XX喝醉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