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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潜2 洛阳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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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石砌成的亭子里,摆了石桌和四副石凳。两人相对而坐。
年长者蓄了胡须,穿一身浅蓝色道袍,年轻者戴着大帽,穿一袭青色圆领斓衫。
年轻者单看装束,不是监生就是举人,年长者穿了寻常衣饰,身份却也不太寻常,他原是一府的长官,现下正在自家庭院内宴客。
“你的文章我瞧了,当真是过目难忘,江山代有人才出。”
“先生过誉了。”男子微微一笑,显得不骄不躁。
“只是可惜了,这解元。”
话说到这里,却是摆摆手,不再往下说。年轻人也不接口,只从身边石凳上捧起一个外表有些老旧,材料手艺却颇考究的木盒奉上。
“早先拜读过先生的文章,很是佩服,今日有幸得见先生一面。某听闻六童先生为某的事不惜开罪了好几位同僚,深觉愧疚,更感念先生惜护之意。先生之情,某自觉无以为报。”
被称作六童先生的绍兴知府只是微微一叹,道:“此事本就有失公允,我不过据理力争罢了,这也算不得什么。”
又笑道:“这又是何物?”
“并非什么稀罕之物,先生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启开,只见两只色泽洁白,古朴端雅的莲花白瓷碗跃入眼内,看花式,倒像是宋元以前的物件。造型也简洁,质地和颜色相比定窑则要更粗糙一些,多是李唐的东西。
“这莫不是邢窑瓷?”
男子笑着点了点头,知府并不急着接过,口中念道,
“圆似越魂坠,轻如月魄起。”
“唐代皮日休为邢窑所著。”
六童先生缓缓又道:
“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前来拜会我瞧瞧我,我原本就是高兴又欢迎的。只不过,再收你的东西,却是不妥了。”
“先生言重。这也并非金玉,没有什么不妥的。而先生之情,又岂是金玉能够丈量的?士为知己者死。这瓷碗不过是区区的器物罢了。虽少见些,却也不是十分贵重的。邢瓷洁白,而莲花则高洁端丽。这一对莲碗,先生实该收下。”
话说到这里,再没有推辞的道理了,六童先生笑着接过。
“既如此,我也请你尝一样东西。”
说罢喊来书童,命将那新茶撤下,吩咐上表小姐带来的茶叶。
“有人带了些山西的紫阳毛尖于我,你喝喝看,好还是不好?”
不一会,俨茶沏好,却是个穿袄裙的女孩端上的。她梳着少女的发髻,戴了金脚四珠环的耳坠,文雅里透着股清新明朗的娇憨劲。
待看清了她的样子,男子不由一愣,那少女分别给六童先生和他布了茶,只听六童先生笑吟吟道:“来,你也坐。”
少女笑眯眯的坐下,她无意间看了男子的脸一眼,竟然也是怔住了。可对方早已收敛神色,心无旁骛般,波澜不惊的端起茶盅,撇了撇浮沫,浅尝了一口。
六童先生并未问茶好不好。静静吃过茶,两人又说了些学问诗词上的事,又聊了聊饮馔上的一点逸闻。多数是六童先生提问,男子作答。少女虽不十分懂,却也听得出来他谈吐得体,进退有度,话虽不多,却是言简意赅,颇有见解的样子。
“倒是和在刘府见到他时的样子相去甚远。”姑娘心想。
“乔儿,来,这位是徐先生。”六童先生笑眯眯,对着少女道,“徐先生年纪轻轻,学问可是很了不起的。也是你姨父的忘年交。”
说真的,实在很少听姨父这样夸一个人,要知道他可是鼎鼎有名的六童先生,在浙江乃至整个江南地区都是很有名望的才子。能被他这样夸赞,必然是有真才实学的。
“见过徐先生。”
年轻人只对着六童先生道:“先生实在是谬赞了。”
待到落日西斜,知府大人亲自送客出门,又命人包了一盒茶叶,亲手交于那人。
回来时候,花厅里已经摆上了晚饭。知府夫人见丈夫独自归来,不由道:“你的人呢?”
六童先生顿了顿,只道:“有事,就先走了。”
见丈夫有些神游,夫人也没怎么细想,她正忙着张罗晚饭呢,现在既然客人先行离去了,有些菜色厨房就不必预备下了,家里人吃饭简单些就可以。
回到书房坐定,知府大人拿了那对莲纹碗细细看罢,最后轻叹了声,命人将东西拿下去,摆放起来。
六童回想方才门口送客时的情景。四周没什么人,夕阳的斜晖铺了满路,也洒在两人的身上。他状似无意的问了句:“这紫阳茶,你觉得如何?”
年轻的举人愣了楞,缓缓才道:“紫阳毛尖,乃是贡茶,珍贵自不必说,难得是清新天然,叫人一见难忘。”
“哦?”六童先生拈须而立,被他话语中的坦率甚至大胆震动到了,看的出来,他显得很高兴,也颇为赞同。
“只是” 那举人淡淡一笑,微微侧了身子,尽量想将脸上那种遗憾,无奈甚至无力的神色遮挡住,道:
“这样的好茶,一旦了解各中滋味,必定铭记于心,又如何能忘怀呢。既然如此,不如从开始就不要去尝试。云南的砖茶虽苦涩些,喝惯了,只能喝这一个,也就只好认命了,不会再去肖想别的什么好茶。”
最后他轻声道了句“洛阳花好,非君所有。”对着六童长长一揖后便告辞了,身影在余晖中拉的长而且寂寥。
再后来,知府大人听闻的是他没有参加春闱,直接奔赴了云南,接替他已经身故的父亲的职位,做了卫所的指挥佥事,一名四品的武将。
他原是如此才思敏捷,绝顶聪明的人。
六童看着多宝阁上摆着的那对莲纹碗,到底不过是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