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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千年 凤尾竹翠的 ...

  •   凤尾竹翠的逼人,月影阁中种着一大片凤尾竹。悄悄的,从凤尾竹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蹑手蹑脚的往外走去。
      到了大厅的门外,她屏住呼吸,扶着门,偷偷的往里面瞧去。谁知还什么都没有瞧见,就被人逮住了。
      “冷皓雪,进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大厅中响了起来。那个男子看起来三十出头,身着青衫。脸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皓雪知道被发现了,便走进大厅。丧气的垂下头,掩去眸中所有的神色,垂着头问了句:“什么事情?”
      她的眼珠乱转。左右两边各有两排椅子,正位上是一个软榻。这些她都很熟悉。
      而让她感到好奇的是,月影阁的新主子到了,而且原本冷清的月影阁,冒出了一群人,仿佛是原先那个月影阁主子,属下的人,好奇不过,所以想来看看。
      她从小就知道,她们家是冷家世代最亲信的死士,所以也跟着主子姓冷。但是到了她这一代就她一个女子,没有男孩,所以她就必须成为冷家的死士。母亲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她的父亲抱拳向坐在榻上的人说道:“公子,这是小女冷皓雪。”
      转而对皓雪疾声厉色的说:“还不给公子跪下。”
      冷皓雪笑了笑,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迅速在原地蹲下,单膝跪地,双手轻轻的搭在立起的膝上,“拜见公子。”
      说完,她猛的仰头看向那位公子,他倚靠在榻上,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淡淡的笑着,眼睛看向他,不知到底是什么神色。
      但是雪儿却看出,他虽然笑着,却没有一丝温暖可言。
      他很美。却也很寂寞。只是雪儿给他第一个评价。
      他眼睛看向皓雪,然后转开眼,看向门外的翠的欲滴凤尾竹,指节敲打这桌子,念道:“她可以吗?如此瘦弱的女孩子,不适合江湖。”
      没有语调,却让所有的人都胆战心惊。淡淡的,默默的,没有一丝感情。
      皓雪眸光一转,她听出了这语气中的不相信,也看出了在场一些人的讥笑。但是她没有说什么。或许,这也是她所愿的,可以真的像母亲说的一样,一辈子不用打打杀杀的,中规中矩的做个平凡的女子。
      父亲闻言迅速跪下,看向榻上的那个人,坚定的说道:“雪儿虽然看起来弱小,但是聪明伶俐,假以时日一定可以的。”
      “证明给我看。”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一切的事情与他无关。
      却莫名的给了雪儿很大的压力,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他的身上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来气的气质,而那时年幼的她,却没有明白。
      他走下了软榻,自跪着的她的身边走过,夏天,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炙烤在她的身上,他自她旁边走过的时候,一股寒气让她回头忍不住回头望向走过去的他。
      在很久很久以后,雪儿再回想起这件事情来,才恍然明白,他那五个字,毁了一个冷皓雪,却又造就了一个冷皓雪。
      不是他的错,是命运,命运把她送入的江湖,她没有任何机会,左右自己的命运,没有人可以,因为,它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
      那凤尾竹欲滴的泪,仿佛是为雪儿平淡生活的离开而送行。
      那个夜的月光,不知道倾斜着什么,照亮了庭院,照亮了凤尾竹,照亮了皓雪,那夜的皓雪是一袭白衣,那个严厉的父亲给了雪儿一把剑,并非名扬天下的好剑,只是普普通通的铁剑,磨的凌厉,发着一股幽寒的蓝光。
      父亲没有说话,把雪儿带出了庭院,她跟着父亲后面走着,走在熟悉的暗灰色的青石板上,风轻轻的飘过,让雪儿一阵胆寒,她无法预料自己将会遇到什么。
      雪儿跟着父亲走了很远,一路上父亲并没有说话,走过后山阴森的林子,阵阵的恐惧萦绕在她的心上,父亲把她带到了一个石窟的前面。石头上雕刻着恶鬼,毒牙。月光照在上面,那恶鬼仿佛要跑出石头里一样,栩栩如生。
      父亲转过身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严肃的对她说:“冷皓雪,去证明自己吧!拿到镇魂珠出来,不要给我丢脸。”
      雪儿不由得害怕,脚有些动不了。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抓住她的肩,把她扔进了那个黑暗的地方,连让她哭喊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那一刻,她第一次明白了,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救自己了。她恍然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但是她要活下去。
      她拿出剑来,一边走一边用剑在墙壁上划出白色的道子。防止自己迷路。
      鬼哭狼嚎,让身处这个陌生的化境里的她,小心翼翼的行走的。
      她的眼睛渐渐的适应了黑暗,而她也早已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踩着一个又一个人的尸体,往迷宫的深处走去。
      那些尸体脏了她的鞋子,也脏了她的手。更脏了她的心。
      从小好洁,如今却是如此,不是我愿,形势所逼,我亦无可奈何。
      忽然看到一点火光,她慢慢的靠近,原来是一个女子,看她的样子正值双华,年芳二十,她的身上没有杀气,也没有那种恶心的味道,她应该不是这里的人。
      雪儿收起剑,走过,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仿佛受到了惊吓,赶紧跳开。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冷皓雪的眼睛望向了她那浅浅的眸子。冷声说道。
      她粉色的衣服沾染了一些血迹,但是却没有像皓雪一样浑身浴血。
      她看向冷皓雪,上下打量着,放下了悬着的心,皓雪不过十二岁罢了。
      她定了定心神,展开一抹微笑,轻柔的说:“我叫做柳素素,我本来听说在这个阴寒之地能有一些奇异的草药,我虽然摘了些,而且还得到了一个珠子,却不知道怎么出去了。你呢?”
      皓雪冷冷的笑道:“我?被我名义上的父亲扔进来,让我找个破珠子,证明我虽然是女子但是也可以成为死士。因为主子要证据,我就进来了。”一边说,一边倚上冷冷的墙壁。
      素素看向她,那双仇恨的眼睛,不由得笑了起来,嘲讽的对她说:“这便是江湖,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必须有人死。你还就没有复仇的力量,别像现在这样锋芒毕露,因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样,死的只有你,要动脑子。学会将一切的心思敛在自己的心里。”
      素素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指了指脑袋。
      冷皓雪看向素素,冰冷的眼睛仿佛可以将她看透。这样冰冷的气质,足以让素素心寒。
      可是素素定下心神,还是微微一笑,“懂得了吧?没有人会救你,只有自己。听说你要找个珠子,可能是这颗,送给你吧!反正我也没有用。”
      素素的手,伸进随身带着的布袋里,拿出一颗发着紫光的珠子,拿起冷皓雪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然后退开了几步。
      冷皓雪慢慢的展开温暖的微笑,把珠子放进自己的袖子里,没有拿剑的手,拉住素素的手,笑吟吟的说:“我做了记号,我带你出去吧!”
      说完,她拉着素素的手,往外走去,素素拿着火折子,用微弱的亮光,沿着白线往出走。
      很快便走出了这里。
      外面月色当空,冷皓雪松开拉住素素的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这月华,遥遥相望。
      蓦地来了句:“谢谢你救了我。”
      她回眸一笑,如初生婴儿般干净的笑容,让素素蓦地怔住了。
      许久后,素素摇了摇头,与她并肩看月,说:“不客气,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小妹妹。”
      说完,她便走进了那片阴森的林子。
      或许那个女子是无心的,只是随口点拨了几句,在很久以后,她们重新相遇,只是那时的雪儿不再和现在一样。
      那个女子如果知道当时的几句话换的了这样的结局。重新来过,她可能会什么也不说。不过,这是后话了。
      任何事情都没有人求生的本能抗衡,只有活着,才能够有一切。
      再次走进那个林子,没有恐惧,没有了害怕,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不再重要了。
      她的手慢慢的松开,那把染血的剑掉落在地上,而它的主人,不再需要它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到了月影阁,走过映照月影的院落,走过青石板的小路。月今夜很亮,照亮了凤尾竹。
      冷皓雪,摸了摸大厅前面的凤尾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冷皓雪不再是凤尾竹林里捉迷藏的幼稚女子了,她会用自己的方法活下去。她不想死,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人为她的生命而死亡。她知道。
      回到吟君园,褪去一袭血衣,把自己洗干净,洗尽自己身上一切的血腥,心里的血腥洗的掉吗?皓雪心里暗问。没有人回答。
      换上蓝色的衣裙,梳好湿嗒嗒的头发。坐在梳妆台前,冷皓雪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着。江湖上不缺美丽的人,而美丽的人要学会如何活下去,否则再美都没有用了。因为活下去,是人的基本。
      “嗒嗒”,门外有人。冷皓雪慢悠悠的站起身来,走到门前,把门打开。
      原来,是公子。他站在庭院中,望向那孤清,冷傲,矜持的月华,他的身影几乎隐没在着月华的光辉下。
      冷皓雪,走到他身后几步,单膝跪地,如以前一样,低低的唤了声:“公子。”
      他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的如同暗夜一般,看不到任何感情,如同千里冰封的河面,永久不开。却又带有丝丝的邪魅,一眼望去,人都要陷进去了。尤其是唇畔总有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看不透,猜不透,这才是最让人心寒的。
      他伸手扶起跪在眼前的女子,在她站起来后,轻轻的放开了手。
      “拿回来了?”他蓦地来了句。
      皓雪感到一阵诧异,她不知道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仿佛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眼前这名男子。一切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拿到了,就在屋子里。”皓雪柔顺的说道。敛起眼中的愕然。
      公子深深的看了眼她,然后向外走去。风中飘来一句话语。“明天早上来大厅。”
      皓雪回到房里,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华如水,果真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呀!
      黎明,白色与黑色的交接处,只有那样的地方才能够出现太阳,也只有那样的地方才能毁灭太阳。
      皓雪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幕,她知道,在这个江湖中,她不是这个太阳,她只是个旁观的人,没有任何权利,没有任何力量,所以,她没得选择,只能选择坚强。
      梳妆台前,那个曾经描眉点唇的女子早已经不见了,母亲的死,那个人的恨,让皓雪的心一下子老了很多。如今,镜子里新人的容颜依旧,却再也没有旧人的踪影。
      而此时的人儿,却只是淡淡的用木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散在肩上的头发。她已无能为力。
      站起来整理衣裙,蓝色的衣裙像天空一样。开门出去,一阵凉风习习而来。吹乱了头发,吹乱了心,吹的衣裙飘了起来。
      束发的蓝色绸缎被风吹了下来,吹向了天空,纵然,蓝色的发绳可以飞走,这颗心已经动不了了。
      冷雨?雨是冰凉的吗?我不知道;
      冷雨,月影阁阁主的名字,曾经没有听别人说起过,那个本处于年少轻狂年龄的少年,是月影阁的阁主。
      月影阁?天下有谁知道这个名字,不过是个无名之势罢了。也许,在他人的眼里过不了几年就要消声灭迹了。
      可是,也许再过几年,这个名字,就将震动江湖,她从那个人身上看到了命运。
      冷皓雪,她留下来,不是为了终身忠诚于冷家的,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而是怜爱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一个温柔儒雅的官家千金,病死在床榻上,留下的只有两个愿望。
      一是为了那个完全不负责任的父亲的心愿,帮助冷家夺下天下,而第二个,她终其一生会留在心中。
      她的母亲并不知道,这个人,根本就不需要她,也能呼风唤雨,叱诧风云。
      她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或许,她有幸见证一段传奇。
      遇上他,是劫数,而她,却已经在劫难逃。
      她生来就是为了冷家的江湖,没有了江湖,她什么都不是,没有了江湖,便也没有了她。
      这才是她那位没有良心的父亲留下她唯一的理由,仿佛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梳理好自己的情绪,走出吟君园,青石小路上,一个人从远走近,直至站在凤尾竹前,怜爱的摸了摸那青色的竹竿,在大门前站住,她并没有擅自做主进去,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或许,是不想卷入江湖吧!
      “进来吧!”一个声音让她进去,她抬眼看去,原来是公子。
      公子的后面多了两个女子,皆身穿鹅黄色的裙子,其中一个女子盯住她,细细的打量。
      皓雪静静的走了进去。然后单膝跪下行礼。就那样跪着,因为没有人让她起身。她便也不言语,就这样跪着。一时间,大厅里寂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皓雪眼睛的余光看向四周坐着的人,却发现,真的是物是人非了。左右两边,每边还是有两排椅子,加起来一共四排,每排还是四个人。
      只不过,跟之前在大厅中看见的人,不同而已。他们更加年轻,而她却没有更多打量。
      终于,上面软榻上坐着的人,淡淡的下了命令。
      “昨天我把月影阁里不忠的人清扫了一下,你的父亲因此战亡。”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口气,仿佛死了人也无所谓的样子。
      皓雪没有起身,没有抬头,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没有敛起,只是眼睛快速的变换了一下颜色,淡淡的道了声,“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这位主子不简单,一天的时间,清扫了一遍内部,恐怕这也是早已经计算好的吧!一天的时间,可以干很多的事情,收回人马,整理内部,清扫叛徒,收贤士,降虎将,很多很多……
      而这些人从何而来,她不得而知。或许这个时间可长可短。
      能够把身处江湖数载的人一个一个解决掉,招来如云高手,绝非等闲之辈能干的。
      那一刻,她确信,她会见证月影阁的辉煌。
      那位名以上的父亲死了,这便是命,她不会怪任何人,因为,这便是江湖。从她被扔进厉鬼窟的那一刻,她便再也不关心别人的生死了。虽然,她还是有一点点的心痛。
      “以后,你就继续在吟君园住着,把月影阁里的每个人的资料记录下来,跟随他们记录下每一场战役,然后交给我。”就在她想的时候,这个嗓音又响了起来。
      “是。”她温顺的答应了。
      知道的不要太多,不要太少。
      太多了,会遭人灭口,太少了,没有价值了,你就没有了生存的意义。
      榻上的人走了下来,一如当初白衫划过她的眼帘,从她的身旁走去。随后的还有两名穿鹅黄色衣服的女子。
      一如当初,一如那粲然一笑……
      过后的数日,她闭门不出,在吟君园整理着资料。
      她一个一个人的询问,不放过任何细节,记录详细清楚。他们都说她文静典雅,却不知道,温柔的表象下面,隐藏的究竟是什么。问她,其实她也不知道。
      或许,她脸上淡然的笑容本来就是一张人皮面具,只是太久没有摘下来了,自己多快要忘记这是一张面具,不是自己。
      可是谁又能说不是自己呢?自己都以为是自己了,谁还会怀疑,慢慢地,也许这张面具就跟人的皮肤融合到一起,再也没有办法分开了。
      这个时候,她原谅了那位父亲因为江湖让她的母亲含恨而死,原谅了他为了寻找少主,不顾她的感受将她独自丢在月影阁。无爱,也让自己无恨吧!
      因为,她终于知道,在江湖中活着,是一件多么令人无可奈何的事情。
      身不由己……
      不是借口,而是形势所逼,所有人都一样,想要活下去。
      或许,是从来没有给过她一点父爱的缘故,所以才会没有太多的感觉,但是人已死去,她就算有再多的感受,也没有用了。
      她,从来没有从内心承诺过,那个人是她的父亲,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只有母亲,而父亲不过是把自己当作一个棋子一样的人罢了。
      月华如水,吟君园灯火通明,昏暗的烛光下,皓雪仔仔细细的记载着一切。
      她知道,那天身穿黄衣的男子,是医术蛊毒冠绝天下的医圣毒仙东篱。
      东篱的确是个很雅致的名字,把酒言欢东篱下,很难相信这个人会杀人不眨眼。但世事无常,人情冷暖,谁又能够知晓呢?
      红色衣服的是江湖上鞭术一绝的红衣姑娘。长的英气逼人,男子都少有。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两个鹅黄色衣服,跟在公子身后的姑娘。一个叫做云想衣,一个叫做花想容。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如此美丽的两位倾城女子的确配的起这个名字。
      还有很多,江湖浪子桑若镜的凌寒剑;天下第一杀手雷竹……
      金戈铁马,刀光剑影,这些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腥风血雨,然而,他们却齐聚月影阁里,甘居公子之下。她其实很不解,但是却又没有办法不相信,在公子强大的能力下,这些事情绝不是问题。
      对于他们的来历和进月影阁的原因与过程,她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而最可爱的应该是红衣姑娘,一声声的小妹妹叫得她的心都软了,随后又气愤的抱怨起她是如何进入月影阁的。
      红衣姑娘原本骄狂自负,天下第一赌楼里赌无不胜。
      那一日,白衣胜雪,一名男子走进了这个地方。
      轻轻的坐在了椅子上。这个赌桌上没有开始任何赌局,赌具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桌面上,一个红衣女子的面前。
      那个红衣女子把放在桌上的脚放了下去,睥睨的看了一眼这个男子,不耐烦的问道:“你要玩什么呀?随便挑。”
      那个男子指向色盅,红衣女子手轻轻的一拨,那个色盅就在男子的面前。
      “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赌的?”红衣女子脚登在椅子上,手随意的托着脸问道。
      旁边的人指指点点的,嘈杂的声音中隐隐约约可以听出对这个男子的不屑与同情,没有人敢于红衣赌,因为,只要跟红衣赌,逢赌必输。
      “我要你。”看起来像温润如玉的男子竟然口出狂言,而他的回答却答非所问。
      红衣女子手猛然捏紧,手上青筋爆出。厉斥道:“好。你要是输了,我要你的命。”
      说完,开始上下左右的摇起了色盅。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停止了窃窃私语,专注的看着这场赌局。眼神里的同情都投射到了这个男子的身上。
      男子不如她的花哨,只是在桌子上轻轻的摇了几下便停了下来。
      女子站起来,一条腿蹬在椅子上,一副骄傲的样子。
      女子的手连带着色盅一并放了下来,轻轻的把盅拿起来,所有人都惊呼起来,三个六。就算对方也摇出了三个六,这个女子是庄家,也算她赢。
      能够轻易摇出三花聚顶,果然赌技一绝。
      男子轻轻的一笑,把盅拿开,原来是十九,三个六加上一,一个色子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红衣女子脸变得铁青,迟迟不能够动弹。周围的人也一阵惊呼,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三日后,月影阁,我恭候姑娘大驾。”说完,便站起来,摇起扇子走出了天下第一赌楼。
      许久后,她还是不能够接受这个现实。
      就算在月影阁已经好几年了,她也从不敢在公子面前张狂,那种睥睨天下,浑然天成的霸气与贵气不是一般人能够有的。
      把酒言欢东篱下,那一日皓雪在凤尾竹下问东篱:“讲讲你的事情吧!我好做一下记录。”
      东篱哑然失笑,斜眼望去,此时正是黄昏,一寸金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有如天神般庄严。
      “你居然问我?我还以为你会去调查呢!”
      他笑了笑,简略的说:“我是个孤儿,师傅捡到了我,教我用毒,教我医术,然后他死了。我就出来了。我记得是公子十岁的时候,我遇见了他,我给人诊治,他当众说我的药方开的不正确,当时我骄傲自负,与他打赌,说如果输了,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件事,后来,我输了。从此分道扬镳。直到不久前,我受到他的来信,让我来月影阁,助他一臂之力,就这样。”
      “原来如此。就只有这些了?东篱公子难道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的朋友吗?”皓雪笑着问,却没有一丝探究,没有一丝疑问,她早就知道,没有必要惊讶,又何须疑问。
      东篱不语,惊奇的看向她,皓雪转头直视他的眼睛。水蒙蒙的眼睛,里面的雾气遮起了一切感情。
      皓雪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什么。依旧淡淡的笑着,黄昏的光散在了他们的身上。
      如果不是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他们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呢!
      “公子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随便的问一问,没有其他的意思。”
      东篱死死的盯住皓雪,眼睛里的柔情收了起来,冷冷的问:“你究竟是谁?知道些什么?又想干什么?”
      明眸皓齿,仪态万千,风华绝代,最让人看不懂的却是她的眼睛,老人们都说多情的眼睛都是无情的人。
      “皓雪,冷家世代的家臣。公子应该了解才对。”皓雪脸上的表情不减,依旧一副笑意,十二岁的孩子,你能够要求什么!
      “我才不过十二岁,我能够干什么呢?就算公子跟别人说些什么,谁会信呢?月影阁的人都知道我从未涉足江湖,公子多虑了。我只是想和公子一起见证月影阁的辉煌而已。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流水无情恋落花。”
      说完,痴痴的笑了起来。转头便走向了吟君园。惊得东篱一身冷汗。
      这件事情……还是跟公子说一下吧!
      东篱心里暗暗的思量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笑风轩。
      他走上楼去,轻轻的扣了两下门,便听见里面的声音:“进来吧!”
      正是秋天,风吹过有些嗖嗖的凉意。房内放了暖炉却还是不暖,是着暖炉不暖,还是心不暖,却无从得知。
      里面的人坐在桌在后面,制定着未来五年的计划,根据各地传来的信息描绘着地图。大大的丹凤眼里满是疲倦。放下手中的朱笔,看向刚刚进来的人。
      站着的人不知所措,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开口。
      “公子,我认为让那个小女孩跟随您南征北战有些不妥。她才十二岁,也没有什么帮助,而且要是真的需要记载信息,阁内很多人可以胜任,而且比她做的更好。”
      冷雨的眼睛眯了起来,看向窗外的黄叶纷纷飘落,一派萧条的景象。凄凉无比。
      他淡淡的开口了:“皓雪一家世代是我冷家的家臣,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十二岁又如何?十二岁能干的事情很多。”
      他猛然睁开眯起来的眼睛,东篱的头迅速低了下去。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个眼神依旧让他不寒而栗。
      “公子,她心机深沉,不过十二岁便可看尽江湖事,如若不防,将来必成大患。”东篱劝阻道。他实在是担忧,如若忠于公子当然最好,但是如若不是,必定养虎为患。
      几片黄色的树叶吹了进来,冷雨袖子一挥,又把他们吹了出去。盯着外面的秋意。他蓦地开口:“出去。”
      淡淡的语气里包裹着凌厉与霸气。东篱不敢多言,退了出去。
      东篱走后,冷雨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伸手接过一片落叶,然后又悠悠的放下手。
      自语道:“留下你不知是对是错?我留下你,千万不要让我再亲手毁了你啊!”
      东篱自冷雨那里说服不成,便还是决定去试探冷皓雪。
      漫步走进吟君园。就感到了杀气。风沙沙的作响,吹动门窗的声音显得尤为平常,却又让人心生不安。
      院内的芍药早已谢了,只留下依然没有褪去的淡淡的芍药香。
      石桌上,一把茶壶,两个茶杯,一个伊人面对如此萧条的景象,独自饮茶。
      东篱走过去,安安静静的在她身旁坐下来,手去拿那杯茶,茶杯上仍有余温。喝起来温手却不烫口。想来刚沏上不久,他的心头猛然出现这样一种想法,难道她早就知道我要来?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突然来着这么一句,尖利的问向冷皓雪。
      他的心很不安,不知为何,语气也由是凌厉了些。
      冷皓雪依旧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已经谢了的芍药花圃的前面,把被风吹起的头发掖入耳后。这才淡淡的开了口:“我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而且我相信你也不想知道,不过我可以保证,我绝不会背叛公子的,你可以放心。”
      东篱心里一惊,他没有想到这个小女孩居然可以看透他的心思,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掩饰的不够好,还是这个小女孩太聪明。
      他第一次如此注视她,风吹起她蓝色的衣裙,也吹起了她长长的青丝。风中传来淡淡的芍药香,不知道是芍药枝散发出来的味道,还是她身上的味道。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皓雪身上发出来的淡淡寂寞与不可一世的骄傲。她有着让人生死相随的气质,以及让人没有理由相信她每一句话的嗓音。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却忘记是谁又和她有如此相同的气质。
      他第一次没有用“你”称呼这个女子,以后也从来没有过。
      那时,所有的人都叫她“雪妹妹”或者“雪姑娘”。也许是长的太成熟老练了,很多人都叫这个小女孩冷姑娘。但是在不知不觉中,所有的人也都改变了称呼。一如东篱一样。
      不知是折服于她的智慧,还是折服在她备受重视的情况下。
      冷皓雪从未想到过,她的江湖路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本是个过客,十丈软红中奔走停留,却没有归路,因为,她不是归人,不过是冷眼相看的旁观者,而非起舞江湖的主角。品味这江湖中的味道,淡淡的记下这些味道。
      她的梦仅此而已。可是时间的流失,让岁月证明了她的梦,始终是梦而已。
      原来命运给了她一条让别人艳羡不已,却也是她意想不到的生活。
      “雪小姐,不是您和我见证公子的辉煌。”
      他称呼她为雪小姐。这是皓雪始料未及的。她眼睛里流露出诧异。
      却不知许久以后,她已经习以为常,没有感到任何的诧异,这便是江湖的力量。
      东篱起身走到和她一样的位置时,温柔的笑了。坚定的说:“是我见证公子和您的辉煌。”
      很久很久以后,时间和江湖证明了东篱的猜测。却被皓雪所不解,她没有力量抗衡命运,只能顺着命运走。
      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她淡淡的吐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不理醉眠花间语,笑点千秋是红颜。”
      此刻她真诚的笑了。如此,她便此生无憾了。
      高高的楼阁上,迎风伫立着身着月牙白衫的人,他冷冷的笑意,犹如冬天里的寒霜,只消一眼,便可知,此人非池中之物。只消一眼,天下便无可匹敌。
      芙蓉树下,散落的芙蓉花被土给湮没,只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被湮灭了呢?我无从得知。
      那一年芙蓉花开得绚烂,为这段金戈铁马的年代绽放了一个绚烂的开始。
      金戈铁马,快意恩仇,风起云涌,驰骋江湖的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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