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思和

2、第 2 章 往事

　　年少时的景邵一直对驰聘沙场保家卫国有着憧憬，他是先皇后所出的第二位皇子，排行老五。先皇后的母族是文官，不曾出过武官。偏生景邵从小就爱舞刀弄枪，不爱琴棋书画。看书只看用兵之道，精湛的兵法书籍。
　　和他一母同胞的大哥是大皇子，学的却是治国之道，和景邵完全相反。
　　在景邵年仅九岁的时候，那个时候江瓷的父亲还不是一品大将军，却也威名远传。那一年，江瓷的父亲江明哲打了一场打胜仗，换来了敌国南岳的投降书，两国议和十五年之内不再发起战乱。
　　浴血奋战了近三年才换来了边关的安宁，先皇为此龙心大悦。传唤了江瓷的父亲进京加封，成为了正一品大将军，江明哲进京那天，百姓夹道欢迎，景邵跟着父皇一起在宫门口看着远远走来的人马，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了。
　　从小到大景邵看过不少大场面了，当初和父皇一起出宫的时候百姓的欢呼声比现在还要大。他震惊不是因为百姓的热情，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士，这一次他被已江明哲为首的这些一个个浑身散发着血气的将军给惊住了。
　　一群从沙场上归来的将军各自骑着自己马匹，一个个昂首挺胸，身上的戎装也未褪去。能想象得到他们在沙场上奋勇杀敌的样子。百姓一直呼喊着各位将军的名号，声音里有激动和感激。江明哲看着这些激动的百姓，眉宇间的神色也温柔了起来。
　　景邵八九岁之前习武皆因自己喜好，却从没想过要用一身武艺来有一番作为。直到今天他看到了坐在马背上，宛若守护神一般的男人，对着自己守护的百姓，表现出了铁汉柔情。
　　那一刻起，他也想要成为和他们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保护老百姓，守卫国家。还是孩子的他也在心里敬仰起了江明哲，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偶像。
　　景邵的父亲，明惠帝，看着百姓们对江明哲欢呼的样子，神色晦暗。他出宫的时候百姓的声音更大，但对着他百姓更多的是诚惶诚恐，对着江明哲却是发自内心的爱戴。
　　得民心者的天下，不得不说这一幕在明惠帝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忌惮的种子。
　　当天晚上明惠帝为表自己对这些将军的重视，在宫里大摆宴席。
　　景邵回到寝殿以后就一直对今天在宫门楼上看到的一幕念念不忘，他想再去看看大英雄。
　　趁着宫女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溜到了御花园附近。
　　到了御花园以后景邵有些失望，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实在是太多了，他根本不能偷偷溜进去看大英雄。
　　最后他想了一个办法，爬上了花园里的假山，希望能靠着站得高，能看到明宇殿的情况。因为平日里练武的缘故，他愣是爬上了成年人都不太敢上的假山，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假山上有不少的积水，上面还布满了些许的青苔。
　　景邵小心翼翼的爬着却因为天黑看不清脚下的青苔，不小心踩到了一脚。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景邵在上面晃荡了几下，吓得失声大叫，引起了不少宫人的注意。宫人们一窝蜂的 朝景邵而去，这位小祖宗可是皇后嫡出的皇子，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恐怕是要拿他们出气了！
　　不管宫人们怎么努力，终究是为时已晚，景邵已经从假山上跌了下来。景邵都以为自己要就被摔得七荤八素了，害怕得闭紧了眼睛。
　　众人只见一个淡蓝色的身影一闪，稳稳地接住了在空中的小祖宗，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景邵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到，感觉到自己落在了一双强有力的臂膀当中。头顶上传来低沉的嗓音，声音中带着一丝丝的关怀”皇子殿下，您没事吧？“
　　虽然江明哲没有见过景邵但他认得出皇子的服饰，再说了这么晚还敢出来这样胡闹的也只有皇子了。
　　景邵一睁眼就看到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连害怕都忘记了，开心地看着对方连连点头，嘴里激动地说着“谢谢将军，我没事，没事。”
　　江明哲看着面前这个活力四射的皇子，心中感慨，要是自己的两个女儿也能这样活泼该多好。每次回家两个女儿对着自己的时候总是有些拘束，从她们出生以来自己是真没抱过几次，如今也不肯和他多亲近了。
　　“将军，你吃饭了吗？”景邵看着近在咫尺的偶像，激动得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对方原本就是在明宇殿享受父皇所备下的宴席怎么会没吃饭呢。
　　江明哲好笑地看着面前的小皇子，觉得甚是有趣。大约是自己做了父亲，从前讨厌孩子的他，如今对着孩子总是充满柔情。
　　“吃过了，皇子殿下吃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
　　在景邵还兴奋的时候，明惠帝也听到动静从殿里出来了。
　　看到自己向来宠爱的儿子，对着除了自己以外的长辈露出这种敬仰的神色，心里有些不悦，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景邵，你真是越来越放肆，竟然敢这么胡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母后得多难过。“明惠帝常年对着朝臣的叩拜，浑身都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景邵也是害怕这位父亲的，听到这番话，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原本明朗的心情也如被淋了一盆冷水。
　　到底还是孩子，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低着头闷闷的回了句“景邵知错了”
　　明惠帝身旁的总管，使了一个眼色给自己的徒弟。
　　徒弟会意地走到了景邵身旁，柔声道“殿下，奴才带您回寝殿休息吧。”
　　景邵点点头，跟着走了两步突然回头望着明惠帝，有些祈求地问道“父皇，我想问将军一个问题可以吗？”
　　明惠帝点点头。得到允许后景邵走到江明哲的身前，一脸郑重。
　　江明哲也好奇，对方有什么问题想要问自己。看到景邵的严肃，他也认真起来。
　　“将军，我也可以成为像以你一样的人保家卫国吗？”
　　这一番话不仅让江明哲惊讶，也让明惠帝惊讶。
　　明惠帝看着仍旧满脸稚气的儿子，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明哲。暗暗思量。如今的江明哲正值壮年，行军打仗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正是用人之际，朝廷之上也没有能与他相提并论的武官。
　　做皇帝的都怕武官会拥兵自重，如今的情形他不仅不能撤下江明哲，还得重用他才能有国泰明安。如今的江明哲是一片忠心，他看得出来。但以后他能不能保住这一片忠心可就说不定了。
　　他不是昏君，只是多疑。只要江明哲乖乖的，他不会做什么。但他必须要留一手，即便以后他真的需要除掉对方的时候，也有人可以担起这个重任。既然没有人选，倒不如他自己培养一个出来。
　　景邵这个孩子，从小对治国之道不感兴趣，但对于行兵打仗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是个不可多得的帅才苗子，悉心培养，假以时日定然能担起重任。
　　思及此处，明惠帝的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江明哲看着面前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心中却有着这样的远大的抱负，不胜感慨。保家卫国不是只要他们这辈来努力，也需要孩子，孩子的孩子来传承才可以。他相信只要还有像景邵一样的孩子，国就不会亡。
　　“当然可以，虎父无犬子，更何况殿下的父亲是天子，您是龙子。只要您肯付出努力，终有一天会成为百姓的保护伞。”江明哲虽然是个武官，确也懂得适当的时候要奉承一下讨主子的欢心。但这番话的后半部分他是出于真心实意的。
　　景邵被偶像的这番话哄得开心极了，高高兴兴地随着宫人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因为这个小插曲，明惠帝的心思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都如沐春风。
　　江明哲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番话，在年幼的景邵心中成了多大的动力。在此之后不用任何人费心，他总是努力的学习用兵之道，和修习武艺。明惠帝为此更加宠爱这个儿子，只要是他要的，他几乎都会给他。
　　景邵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的父慈子孝，更多的是利益在里面。年幼的他已经被父皇当成了一枚棋子来培养。明惠帝先是皇帝，然后才是一位父亲。
　　江明哲在那之后得到了明惠帝的恩典，让他回家住了半年的日子，并且在京城也赐下了一座豪华的将军府给他。暗示他把家眷都给带到京城里来，让明惠帝安心。
　　江明哲终究还是冒着惹怒天子的风险婉拒了。他原本就已经亏欠妻子和两个女儿太多，如果连最后的安稳都没了，就实在太失败了。看似繁华的京城，里面到底有多少勾心斗角他不是没有领教过，他好不容易才从这个牢笼出去，怎么也不会把家人再次带尽这个火坑。
　　时间过得很快，江家的两位女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而景邵也从稚气未脱的孩童成为了翩翩少年郎。
　　明惠帝十五年，回鹘举兵攻打大新朝边境。
　　对于这样的小国家，明惠帝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平息这次战争只是时间的问题。明惠帝也趁着这个机会把景邵送到了江明哲的军队里，只待将来这个儿子长成能顶替江明哲在军中的地位。
　　那一年景邵十八岁，接到自己父皇圣旨的时候，整个人沉浸在难以诉说的喜悦之中。兴奋得一晚都没合眼，更锦上添花的是，还有他从小到大的好兄弟，长远将军的嫡子一起上战场。
　　两位少年一路北上，从气候宜人的南方到了漫天风沙的边塞。从小娇生惯养的他们，吃了不少的苦头。好在有彼此的陪伴，两个人直到终点仍旧热情分毫未减。
　　快到军营的时候，景邵开始紧张起来，马上就要看到自己的偶像了，他实在是有些激动。好友陈瑜也知道景邵从小就十分敬仰江明哲。看着对方坐立难安的样子没少调侃。
　　真正到了军营的时候，景邵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了。
　　校场上的军人正在操练。个个昂首挺胸，上万名士兵整齐划一气势惊人。景邵心中的热血一下子就被激发了出来。
　　江明哲知道景邵的到来，虽然没有隆重的迎接仪式，但也亲自早早备下了宴席亲自迎接。
　　看到景邵的时候，江明哲不禁感叹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当年那个稚嫩的小男孩如今也长大成人，能够保家卫国了。
　　而景邵看到江明哲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欣喜。那张已经被岁月留下了痕迹，更加沉稳的面容和记忆中那张对着百姓流露柔情的脸重合了起来。
　　从那之后，景邵每天都跟在江明哲的身边学习用兵之道，虽然他专研了不少兵书，但却缺少经验不能与实际相结合起来。每次景邵都会十分认真地聆听，他的态度也令江明哲十分欣慰，更加努力地教导这位年轻的皇子。
　　在他的眼中，景邵就是下一位大新朝的守护神。
　　两个人的关系在这种互动下，变得亲密了起来。
　　但景邵总归还是太过年轻，学习了一段时间后，就一直跃跃欲试想要上战场，亲自杀敌。皇子终究是皇子，不管是出于对皇室的忠心，还是出于一位长辈的担忧，江明哲都不愿意让他去冒险。
　　十八岁，始终还是太年轻。战场上瞬息万变，充满了意外。景邵不明白这点就算了，但他明白，所以一直不肯同意景邵上阵。
　　景邵只好耐着性子，等待机会成熟。在等待了大半年以后，终于迎来了第一次上战场的机会。首战告捷后，年轻气盛的他也开始有了一些骄傲。忘了曾经江明哲对他的提醒，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能轻视你的敌人。
　　景邵和好友陈瑜一起上阵杀敌，两个人都立下了不少军功。在奋战了快半年的时候，终结与回鹘战争的机会也来到了。
　　当这个机会出现的时候，景邵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去抓紧，却怎么都没有意料到不过是一念之差，竟成了他终身的悔恨。那一天也是他生活的一个转折点，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从此之后成为了沉默寡言的大将军，冷静，睿智，无情，冰冷……
　　而造成这一切的，也有江明哲的因素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