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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第二天,赵嬛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架上挂着素色的床幔,朴实无华。

      将眉头纠了半晌,记忆慢慢开始回笼,这姑娘吓得翻身而起。

      ——如果没记错,她昨晚好像在裴府喝酒来着!

      现在这却是在哪里?

      她皱着眉头,抓了抓鸡窝般的头发,茫然四望,忽然发现床头站着个穿青色小褂的丫头正瞅着她抿嘴直笑。

      见赵嬛澈瞧过来,那丫头上前道:“姑娘醒了?我这就去叫人给姑娘打水来。”

      “等等,”赵嬛澈攥着被角,紧张道,“我这在是晋阳侯府吗?”

      “是呢,”小丫头应道,“不过姑娘别担心,您这是在我们太太的院子里头呢。”

      区别很大吗?赵嬛澈愣愣地将那丫头瞧着,还不都是在晋阳侯府过了一夜!这要是传出去她也不用做人了。

      “请问,”赵嬛澈伸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丫鬟:“你们府上有夜行衣吗?呃……不对,大白天穿夜行衣更惹人怀疑。有帷帽吗?或者宽大一点带兜帽的衣服,就是话本子里坏人常戴的那种?”

      小丫鬟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紧张地溜边走:“姑娘,您还没清醒吧,我去叫人给你打水来洗洗脸。”

      说完哧溜一声跑出门去。

      门帘掀开的一瞬间,有微凉的水汽从外头扑入,赵嬛澈一瞧,才知原来外头正下着大雨。

      不由得这姑娘便松了一口气:这般大的雨,路上行人该不多,视野也不清楚,她撑伞时小心些,便不会叫人看出来吧。

      赵嬛澈四下望了望,然后蹑手蹑脚地起床,正犹豫着要不要去跟裴胤辞个行。

      就在这时,忽见一个丫鬟从外头打帘,同时向里头通报一声:“太太来了。”

      太太?赵嬛澈的浆糊脑子一时还没理清谁是太太,便见一女子从外头跨过门槛走进来,步履缓慢,迤逦从容。

      待瞧清楚那女子的模样,赵嬛澈一时间震得呆在了原地,半晌缓不过神来。

      年近四十的妇人,浑如二十多岁一般!

      该女子有着难得一见的美貌,面色白净,仿若白瓷细细雕琢而成,没有丝毫瑕疵,细腻又温和。

      一身素衣,青丝绾正,浑身上下一应首饰全无,却美得浑然天成,叫人惊叹。

      赵嬛澈直愣愣地将那女子瞧着,她原以为赵清玥便是这辈子能见到的女子最美者,不想这妇人较赵四小姐犹胜三分,更是平添了一份岁月赋予的从容静雅。

      这就是她们口中的太太?

      赵嬛澈恍恍惚惚的,此刻终于明白裴侯爷那般喜人的俊俏模样是从哪里来的了。

      也终于明白为何裴胤对着赵清玥那般倾国倾城的模样都能毫不动容了。

      天天面对着这么个美人,再看其他任何女子都是庸脂俗粉了吧。

      裴家太太缓缓走过来,见赵嬛澈愣在原地,她于三步之外适时止步,问:“你就是赵姑娘吧?”

      她开口说话,声音温雅至极,若兰花开于空谷,若初雪落于枝头,平和而隽永!

      赵嬛澈傻愣愣地点头:“嗯……是。”

      说完又赶紧欠身给裴太太请安。

      裴太太缓缓上前,扶起她,然后又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淡笑道:“好,好!阿垣说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果然不错。”

      赵嬛澈汗颜,暗道,哪个敢在您的面前称漂亮呀!却又忽然一愣,觉得她的话有哪里不对。

      “阿……垣?”赵嬛澈眨巴着大眼睛,试探着问,“您说的是裴侯爷的小名吗?”

      裴太太微笑着点点头

      赵嬛澈急急又问:“是哪一个“垣”?哪个字?”

      裴太太并不介意她问得突兀,只将赵姑娘的手拉过去,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然后解释道:“城垣这个垣。因为我生他的时候正赶上边地暴/乱,被暴民逼出府,最后是躲在城郊农家一处断垣后头生得他,所以给他取了这个小名。”裴太太一笑,“不过也只有我一个会这么唤他。”

      赵嬛澈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暗自纳罕,这世上竟还有这么巧的事?这个字并不常用,怎么她遇到的一个两个名字中都用了这个字?

      这时,下头的人端了水来,赵嬛澈简单地梳洗了一下。

      裴太太又拉着赵嬛澈的手坐到床边的榻上,与她说话:“我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昨晚你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下了,还是早上起床的时候才知道消息的,本来应该昨晚就见一面的!”

      “夫人您客气了,晚辈不敢打扰您休息,”离得更近些瞧去,赵嬛澈才发现裴太太眼角眉梢略有些倦色,看来昨晚裴九说得不错,果然是睡不好的模样。

      可是即便这样,她仍旧耐心地与赵嬛澈说着话,态度亲和极了,丝毫没有敷衍怠慢的模样。

      “这次见面太匆忙,我还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裴太太拍着赵嬛澈的手说道。

      赵嬛澈正要说不用,却见她忽然转头吩咐身边大丫鬟:“香榴,去库里头将我那对累丝嵌宝镯子拿来。”

      闻言,赵嬛澈头皮一炸!

      镯子!又是镯子!送镯子是他们裴家的传统吗?

      上一个镯子至今还没牵扯明白呢。

      “不用,不用,”这姑娘急得脸色通红,连忙摆手,“夫人您太客气了,见面礼真的不必了。”

      她原本还想与裴太太说她迟早是要与裴侯爷退婚的,但是转念一想,这话显然不能由她来与裴太太说,只会显得唐突失礼。

      于是只一味地摆手:“真的不用了,我……真的不用的。”

      裴太太只当她不好意思,拉着她是手极力安抚:“你不必害羞,第一次见婆婆,见面礼是一定要的。”

      婆婆!婆婆?

      赵嬛澈两眼发直地瞧着眼前这个仿佛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子,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这事情发展的越来越不对了呀,继上次老头叫了“孙女婿”之后,这回连“婆婆”都亲自上阵了?

      香榴的动作极其迅速,说话之间,已经捧了一只描金漆的匣子过来了。

      裴太太接过来,亲自打开,里头是一对金胎累丝镶嵌各色宝石的镯子,端看那宝石成色俱都罕见,便知价值不菲了。

      赵嬛澈冷汗涔涔。

      裴太太一笑,拉过赵嬛澈的手,一边将镯子与她带上,一边道:“往后无事,你便可常来我们府上玩……”话未说完,裴太太忽然又顿了顿,然后轻轻摇摇头,叹道:“不过,我们府上太清冷了,也没有同龄的孩子,你们小姑娘大约喜欢热闹吧。”

      赵嬛澈抬首瞧了瞧裴太太安静温和却略显疲倦的脸,一时觉得有些心酸,于是鬼使神差便道了句:“其实我也不大喜欢热闹的。”

      才怪!

      赵嬛澈在心中唾弃自己,她生来爱热闹,就爱往人堆里扎!

      裴太太淡笑着拍拍赵嬛澈的手,虽然明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心中却依然颇受用。

      赵嬛澈顺着她的视线瞧着腕上沉甸甸的两只镯子,一时忽又觉得心口好似压了一颗大石头般沉甸甸的,叫人透不过气来。

      便是她十分不愿,此刻镯子都拿来了,她也不敢十分推拒。

      即便赵姑娘向来在礼仪上头十分稀松,但是长者赐,不能辞,这点人情道理还是懂的。

      于是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气,还是下次见到裴胤再还给他吧。

      此刻外头雨下得越来越大,赵嬛澈起来辞行:“晚辈出来的时候,家里人尚不知,再耽搁下去,等祖父醒来见晚辈不在怕是要担心的,晚辈便先告辞了。”

      裴太太再三挽留赵嬛澈用早饭,又是要她等雨停了再走,赵嬛澈只一味怕祖父担心,裴太太便也不好再勉强,便着人去套车,叫用马车送赵嬛澈回去。

      赵嬛澈唬了一跳,她哪里敢这么兴师动众地从晋阳侯府回家!只说给把伞她自己从后门走就可以了。

      裴太太略一思索,也明白她的难处,只得叫了两个仆妇各自撑了伞送赵嬛澈回去,又一再叮嘱她路上小心,这才放她去了。

      出了后门,雨势已经小了许多,然而,天地间仍旧白茫茫的一片。

      那两个仆妇本要帮赵嬛澈撑伞,赵嬛澈瞧着她们将自己的半个身子都露在雨中,只一味将伞举到她头上来,于是吩咐道:“你们顾好你们自己别淋着,我可以自己来。”

      说完,她撑起一支大大的油纸伞,举步走进雨幕中。

      然而,才走了没两步,忽然听得有人在身后唤了一声:“三妹妹。”

      赵嬛澈驻足,拧眉:

      自她回京之后,只听过一个人唤她“三妹妹”,便是她的大哥赵清岑了。然而此刻这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听着便叫人起腻,绝对不可能是她大哥。

      赵嬛澈回头瞧去过去,却见一个穿靛色锦袍的男人撑着伞站在不远处将她望着。

      正是赵家二公子赵清思。

      原来,住在这一带的多是官宦人家,赵清思常与那些高门大户的纨绔们厮混在一起,是以经常在这一带出入。

      而龙驰大街东头,离裴府不远处坐落的便是雍王府。赵家大姑娘赵清安便是嫁的雍王府做侧妃。赵大姑娘正是这赵清思的一母同胞的亲姐。这几日里赵清思手头紧,昨日恰好来雍王府找他姐姐打秋风,后又在王府里与那雍王世子厮混玩乐了一夜,及天亮才从后门出来,这不,一出门便恰好撞见赵嬛澈从裴府后门出来。

      虽然雨幕遮挡没瞧清赵嬛澈的脸,但是赵嬛澈这一身英姿飒爽的骑马装他却不能不认识。

      昨日里,祖父过寿,赵嬛澈与萧承砚二人俱都作男子装束,在前厅同祖父一起待客,二人一唱一和,妙语连珠,出尽了风头,赢得满堂喜欢,当时他可不就在一边瞅着么?现在却如何能不记得。

      隔着雨幕,赵嬛澈冷眼看着赵清思嘴角令人不适的笑意,然后问:“是你在唤我?你是谁?”

      赵二公子走近些,眯着眼睛将赵嬛澈打量了一下,确定她不是假装的,于是扯嘴笑道:“怎么,昨日才见的,妹妹连哥哥都不记得了吗?我可是你亲二哥呀。”

      赵嬛澈蹙眉:“所以呢?你叫我什么事?”

      赵清思一愣,没想到这姑娘这么不客气,不由又将赵嬛澈打量了几眼。见这姑娘虽然不似赵清玥那般倾国倾城,但一张小脸却更显生机活泼,昨日见时便心痒痒的了,此刻便忍不住伸手朝赵嬛澈的脸上摸去,嬉笑道:“妹妹这么严肃做什么?哥哥又不是要吃了你。本也没多大事,就是哥哥最近手头有点紧,想借妹妹些银子花花而已。”

      赵嬛澈心头起腻,眼瞧着他就要摸上来,猛地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他的腕脉,用力之大甚至能叫人听到骨骼咯吱之声,她看着赵清思,冷然道:“你碰我一个试试!信不信我废了你这只手。”

      赵清思疼得冷汗淋漓,腿脚一软,当即跪倒在泥地里:“你……你,放手,你放手!我要去告诉父亲祖母去,你给我撒手!”

      赵嬛澈也只是想给他个教训而已,没想真废了他,于是冷哼一声,甩手撒开。

      赵清思没控制住挣扎的力道,当即连退几步一屁股摔倒在地,摔的一身狼藉。

      “你……”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然后用手指着赵嬛澈,气得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这赵清思从来脂粉堆里混多了,听惯了窑姐伶人的吹捧,向来自许风流,哪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于是口不择言地冲赵嬛澈吼道:“你这个贱人,你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告诉祖母你在晋阳侯府呆了一晚上。你这不知廉耻的贱人还没出阁呢,就上杆子上把自己送给人家!”

      他越说越有底气,随后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水,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阴鸷的笑:“你还真是给我们府上长脸,我且问你,你昨夜是不是还将自己扒光了,亲自爬了人家的……”

      赵嬛澈咬牙,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当下将这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二少爷踹出五步远。

      赵嬛澈冷冷地睨着他:“听你多说一句话,我都觉得恶心。”

      说完,她啐了一口,不再看他,转身便走了。

      赵清思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弓成虾米状,浑身颤抖,抽了半天的气都没能缓过来。

      半晌,他握拳,狠狠砸进泥水中:“贱人,看回去之后怎么收拾你。”

      ……

      赵嬛澈走出裴府后头的巷子时,忍不住站在原地出了一回神。

      她仰头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不由得深深叹息:看来国公府是住不下去了,那里奇葩实在太多了,才打了东边,西边又冒头!她实在应付不来呀!人生大好时光,可不能浪费在这些人的头上。还是收拾了行李回萧王府找砚砚和小舅舅他们玩吧。

      ++++++++++++

      裴府后院佛堂内。

      裴太太正跪在蒲团上,安静地诵读经文,这时候,有下头伺候的仆妇过来小声地将后门外发生的事情报与她听。

      裴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抬起那双天然慈悲的美目将面前的佛像看了许久。

      半晌,她叹口气,扶着丫鬟的手缓缓站起来,然后吩咐道:“香榴,去将我的披风拿来。我得出门一趟。”

      香榴一惊:他们家太太都多少年没出过门了,如今侯爷不在家,她哪里敢叫太太出门,要是出了点什么事……

      “太太……”香榴眼含泪水小声地劝她。

      裴太太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来,然后拍拍她的手,轻声道:“阿垣难得喜欢一个女孩子,我不能不护着她。”

      “可是太太,你不能出门……”香榴还待再劝。

      裴太太冲她缓缓摇头:“我最近精神头挺好,没事的,去吧。”

      香榴还在原地磨蹭了一时,最后实在无法只得拿了披风来,又叫下头的人套了马车。又叫来许多护卫下人陪着,这才扶着裴太太出门。

      走至府门前,看着茫茫的雨幕。裴太太忽然浑身一僵,面色瞬间惨白,原本扶着香榴的手紧张得越捏越紧,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草一般。

      “太太,”香榴紧张地看着裴太太,甚至能觉察到她全身正控制不住地细细颤抖,“太太,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裴太太缓了许久,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然后摇头:“不,我们去定国公府。”

      ++++++++++

      定国公府离晋阳侯府其实并不算特别远。

      但是赵嬛澈这个路痴拐来拐去,走错了许多冤枉路才摸了回去。

      将送她的两个婆子打发回去之后,赵嬛澈摸到后门,打算溜回自己的荷香院收拾了行李,然后去跟老头辞别,再回萧王府。

      哪知后门早已有人守株待兔。

      “三姑娘,”赵家老太君身边伺候的郑妈妈板着一张老脸,沉声道,“老太太在上房,叫你过去问话。”

      赵嬛澈打了个喷嚏,这一路走回来她多少也淋了点雨,此刻有些风寒前兆,于是揉揉鼻子,淡声道:“我去换身衣服。”

      郑妈妈待要拦,被赵嬛澈一个眼神逼退,只得忍了,一路监视着她去荷香院,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赵嬛澈回了荷香院,换了身厚些的衣衫,又将沾湿的头发重新梳理了一回,如果不是因为时间不够,她还想再洗个热水澡来着。

      “你快些,”郑妈妈不耐烦地催促。

      赵嬛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也不与她计较,只理了理衣角,顺便将缠在腰上的软剑露给她看,她也便乖乖闭嘴了。

      随着那婆子一路到了上房,郑妈妈在后头一声不吭猛地将赵嬛澈往里头一推,然后便从外头将槅扇关上。

      赵嬛澈恼怒正要回头呵斥。

      忽然听得屋内有人断喝一声:“你给我跪下!”

      赵嬛澈揉揉额角,甚觉头疼。

      怎么,裴家的传统是送镯子,他们赵家的传统是罚跪吗?

      上回她爹一回来就叫她跪,现在这老太太一见她又叫她跪?

      赵嬛澈抬头望去,果然见上首大炕上正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目光却精亮的老太太,此刻正对她怒目而视。

      而二少爷赵清思正盘坐在老太太后头又是捶肩又是捏背的小心伺候着,见赵嬛澈进来,他抬头望来,然后扯嘴对她露出一个阴毒的笑。

      下首一排椅子上头正坐着三个姑娘,赵清璇赵清玥这姐妹俩是绝不会错过这个煽风点火看热闹的机会的。

      还有一个姑娘坐在左手第一排的椅子上,正神色淡漠地低头喝茶,赵嬛澈虽然不大认识她,但大约也能猜测出是昨日同裴胤一同代天家送礼的二姑娘赵清然。

      唉,赵嬛澈暗暗叹息,可惜老爷子不在,又是自己孤军奋战。

      “叫你跪下,你没听到吗?”老太太冷哼一声,然后示意站在身边一个拿鸡毛掸子的婆子上前,瞧那模样似乎赵嬛澈不跪的话,便要来压她跪下。

      赵嬛澈皱眉瞅着赵老太。自回京这些日子,赵家这些人三番五次地挑衅,她的耐性早便被他们磨光了,这一会心头更是毛躁,于是毫不客气道:“我不跪!今上曾有圣旨,除了太后与皇帝,我可以免跪任何人。若我不愿跪,谁都不可勉强。这位妈妈,”她睨着那个拿鸡毛掸子的老婆子冷笑,“你要是敢强迫我,就是抗旨不尊!你想被砍头吗?”

      这姑娘脾气本就不好,早便不想与他们虚与委蛇了,干脆直接拿身份来压,省事!

      果然,那婆子犹犹豫豫地顿住了脚步,求助似的望向赵老太。

      老太太一时也是面色铁青,气得嘴唇直哆嗦。

      “怎么,”赵清璇眼看赵嬛澈又要占上风,于是冷笑,“祖母是长辈,长辈叫你跪,你也敢不跪?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

      赵嬛澈答得毫不留情面:“这世上能叫我不敢不跪的只有太后与陛下。论上下尊卑的话,我不觉得这屋子里有什么人能与太后陛下平起平坐!”

      赵嬛澈面无表情地环顾众人,一声嗤笑,若此刻还敢有人强迫她跪,那就是将自己摆在与皇帝太后平等的位置,那就真的是犯上作乱了。

      室内一时雅雀无声,众人被震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方才一直在边上安静饮茶的赵清然忽然抬头,淡淡道:“祖母,三妹说得没错,她与萧王府众人确实曾得陛下特许,就连见到皇后都是不必跪的。”

      赵老太动了动满是褶子的面皮,不悦地瞅了赵清然一眼,然后咽了口唾沫,沉声道:“行,你就站着吧,我且问你话,你昨晚是在哪里过的一夜。”

      “您为何不问我前天晚上在哪里?大前天晚上在哪里?这十几年来晚上都在哪里,却忽然问起我昨晚在哪里?”

      赵嬛澈直直地看向赵老太,就差没当面直接说:这老太十几年来从未关心过问过她,这会子倒是来摆她祖母的架子了。

      “你,”赵老太颤抖着手指着赵嬛澈,“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吗?你昨夜是在晋阳侯府过的一夜。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要不要脸面了,这种事,传出去,你叫我们家颜面何存?你叫家中几个姐妹以后还怎么嫁人?”

      赵嬛澈在心中冷笑,赵清璇她们嫁不嫁人关她什么事?

      赵老太犹自喋喋不休:“我们赵家世代清白,我们赵家女儿从来干干净净,从没出过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

      “是吗?”赵嬛澈不看她,只低头翻自己的腰兜,然后闲闲开口,“赵家女儿若真如您说得这般?那敢问,大姐是怎么嫁入雍王府做侧妃的?”

      闻言,赵老太等人不由得都是一震。谁都知道赵家大姑娘只是个庶出,论身份根本不够嫁入王府做妃,当初还是大姑娘趁雍王来他们府上饮宴喝醉时主动勾引爬了床,后又珠胎暗结这才被抬进去的。

      当初这事东窗事发的时候,赵权气得几乎中风,扬言要将大姑娘打死。

      但是赵大姑娘又从小养在范氏跟前,极得范氏宠爱,那时节里,范氏又是哭又是跪又是求的,赵权无法,这才同赵老太一同将这件事压下来,将知情的下人仆从全部发卖出去了,又与雍王府商量好,守住口风,这才勉强掩盖了这桩丑事,只是从此赵权也不再认这个女儿,也从不叫她再回家,甚至连大姑娘的生母关姨娘也一并发到庄子上去,再也不见。

      从前,他们还当这事压得很好,没人知道,哪晓得今天赵嬛澈随口就给说出来了。

      赵老太震怒,豁然起身,厉声道:“这话你都是听哪个龟崽子胡吣的,你与我说清楚!”

      这老太到底根子浅,一急便露馅,满口粗话,将曾经的市井粗妇之态暴露无遗。

      赵嬛澈不理会她,只暗自撇嘴,大舅舅的情报哪里是他们这些人可想的。

      赵老太见她不理会,一味在腰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不由更加震怒:“好,好!你反了天了,我问话如今都敢不答了,是要逼我动家法吗?”

      说着,她挥手对那拿鸡毛掸子的婆子大声道:“给我打她十棍,我且看她是不是如今连家法都敢反抗,看她是不是真要造反!”

      老太太话音才落,赵嬛澈忽然轻笑一声:“找到了”。

      随后她瞄了一眼那婆子,然后伸手将掌心一块金牌亮于她看,嗤笑道:“我有陛下御赐金牌,见金牌如见陛下,怎么?你要打陛下吗?砍头还不够,你这是想灭九族?”

      拿鸡毛掸子的老婆子快哭了,不由得又朝赵老太求助地望去:她只是个听命行事的而已,怎么这三姑娘专逮她,又是杀头,又是灭九族的!

      赵嬛澈冷笑一声,她早烦透了赵家这些人,再也不想于他们身上浪费一丁点时间,干脆强权来将他们压得死死的,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她不看赵老太,只将金牌亮与赵清璇等人看:“现在我说的话你们一句一句可听清楚了。从今往后,这块金牌我会随时随地带着,吃饭睡觉都不离身。从此以后,你们每骂我一句,就是在骂陛下,你们每打我一下,就是在打陛下,你们对我不敬,就是对陛下不敬!”

      说完,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呆成木鸡的一众人:“看在大家都姓赵的份上,我也不会主动为难你们,但是劝你们以后也不要再来招惹我,你们招惹不起!”

      说这些话的时候,赵嬛澈虽然始终不看赵老太,仿佛只是对赵家那些小辈们说的,但是赵老太却明显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照脸抽了一巴掌,不由得站立不稳,一屁股蹾回炕上。

      赵嬛澈眼皮都不抬一下,施施然将金牌放回腰包,然后淡淡道:“现在,我要走了,免你们跪送!”

      说完,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三姐姐,”沉默了半天不说话的赵清玥此刻忽然开口,幽幽道,“即便你不顾及我们,难道也不顾及祖父吗?这种事传出去,你自己可以不在乎,可祖父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是吗?”赵嬛澈侧首,淡淡道,“那你们别传出去不就是了。”

      赵清玥点点头,缓缓饮了口茶,淡笑道:“是,姐姐有金牌,妹妹哪敢传出去。”

      不会传出去才有鬼!

      赵嬛澈眉头微挑,侧首将赵清玥打量了一下:从前她还觉着赵清玥美则美矣,却还带些稚嫩气息,气势太弱,每回见她必然露怯。现在再瞧,却觉得赵四姑娘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气度居然沉稳老练了起来。

      此刻见赵嬛澈目光凌厉地望过来,赵清玥也只似笑非笑地将她回望着,半点不落下风。

      赵嬛澈蹙眉,正犹豫,要不要再多花些功夫来封口,毕竟这事传出去,她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以浑然不在乎,但是确实叫祖父难堪。

      此时,忽听外头有丫鬟来报:“老太太,宁国夫人到访我们府上。”

      宁国夫人?室内的人齐齐一愣,赵老太问出声来:“哪个是宁国夫人?”

      小丫鬟回道:“是晋阳侯府的裴太太,说是来接三姑娘的。”

      这回不仅赵家那几个愣住了,连赵嬛澈都怔住了,她不才回来国公府的吗?裴太太作什么来接她?接她去哪?

      +++++++++++++++

      前厅,范氏正与裴太太看茶,还恍恍惚惚尚未从乍见这般美貌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一抬头,便见赵老太同赵嬛澈等人过来。

      赵老太只敢窝里横,一旦对上这种真正名门出身的贵女,气势立马就弱了。

      上前来与裴太太见完礼,她赔笑道:“夫人来到我们府上是为了什么?”

      裴太太淡笑一声,并未回答她,只越过赵老太看向她身后的赵嬛澈:“赵姑娘,你的行李可收拾好了吗?可以走了吗?”

      赵嬛澈一挑眉,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干脆不做声。

      然后便见裴太太与赵家众人解释道:“我儿前些日子接了圣旨,代天子巡检菓洲大营,昨晚离京了。我一人在府上无人陪伴,这几日身子又不大爽利,举目无亲无人照应。好在赵姑娘心肠好,昨晚来与我作伴,却不想来得匆忙忘带行李了,今早只说回来拿行李,我看这雨下得颇大,有些担心姑娘,便亲自来接。”

      说着便与赵老太与范氏致歉:“实在抱歉,这几日恐要劳累贵府三姑娘了。”

      赵老太的脸色有些精彩,扯了半天脸皮才挤出个笑来,毕竟站在她对面的可是一品国夫人,本朝统共也只出三个国夫人而已!赵老太从来色厉内荏,此刻哪敢怠慢,只能尽力赔笑:“无妨,无妨,原来她昨夜是陪着您呢?这是应该的,既然侯爷不在府中,她多陪陪您是应该的。”

      “那我就先将三姑娘带去了,”说着,她问赵嬛澈一句,“可收拾妥当了吗?

      赵嬛澈愣愣地点头:“好了,我去后院同祖父辞行,然后就来。”

      “不必了,”范氏上前挽住她的手,亲亲热热的模样仿佛是她亲娘,“国公昨天多喝了些酒,还睡着,等醒了,我会亲自回禀的。”

      赵嬛澈瞥了她一眼,很干脆地将手臂抽出来,然后转身去荷香院将行李收拾了,出来,便一言不发地同裴太太走了,撂下一地尴尬成桩子的赵家人。

      ++++++++++++

      上了马车之后,赵嬛澈目光灼灼地望向裴太太,兴奋道:“您怎么来了?这么巧与我解围?”

      裴太太靠在马车壁上,揉了揉有些抽疼的额角,淡笑道:“我之前听阿垣说了你与国公府的关系,早上又有人报说你在外头遇到了裴二公子,怕他们与你为难,败坏你的名声,便只得亲自来一趟了。”

      闻言,赵嬛澈心头微热,看着裴太太苍白的脸色又觉得愧疚异常,于是主动拉起她的手,感动道:“谢谢您。”

      裴太太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淡笑不语。

      赵嬛澈又问:“裴侯爷是真的离京了吗?”

      “嗯,”裴太太点头:“昨晚连夜离开的。”

      “昨晚?”赵嬛澈出神地听着车窗外的雨声,然后愣愣地问道,“昨晚下雨了吗?”

      裴太太还未回答,她的大丫鬟香榴抿唇一笑:“姑娘您真的是酒喝沉了呀,昨晚下得那么大的雨都没吵醒你呢。”

      也就是说裴胤是连夜冒雨走的?

      大概是为了顾及她的名声所以才连夜走的吧,毕竟巡检军营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他完全可以等到白天再走。

      赵嬛澈将头靠在车壁上,回忆起昨天夜里见他时,他那神色疲倦的模样,忽然便愧疚异常,甚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果然,喝酒误事!她暗暗地发誓,以后再也不随便同人喝酒了!

      ……

      然而,无论前事如何,此刻赵嬛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住进了裴府内与裴太太作伴去了。

      赵嬛澈原本还想先对付几天,等风声过了,然后回萧王府去,只等白天再来与裴太太作伴。

      然而,当天夜里,赵嬛澈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裴太太回到府上之后便发起了高烧,一病不起。

      当即便将赵嬛澈吓得魂飞魄散,原来她自己也染了挺重的风寒,此刻也顾不上了。

      又是忙着请太医,又是抓药熬药,又是亲自守着。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裴太太竟然身子极弱,一点风雨都经不得,怪不得这些年里着裴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见外人呢。

      赵姑娘一时又是十分懊恼,若不是为了她,裴太太也不会亲自出门去国公府,也就不会病得这般吓人了。

      晚上,赵嬛澈亲自守在裴太太的床榻前,这才明白裴九说得夜梦不安是什么意思了。

      只见裴太太汗水湿透了脑门,将青丝沾了一额头,眼睑不安地阖动,一脸痛苦之色。口中犹自呓语。

      一时又叫:“庆哥,你不要走,你等等我。”

      一时又惊恐道:“他们打来了,他们都来了,阿垣,救我!快救我!”

      赵嬛澈抓住她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的手,低声安慰了许久,才勉强叫裴太太镇静下来。

      赵嬛澈用清水拧干了帕子轻轻擦去裴太太额头的汗水,一时也是心疼至极:这么个绝色美人,却遭家破人亡,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仍然夜夜被噩梦折磨,不得安生

      ……

      第二日早晨。

      赵嬛澈是被外头的鸟啼之声吵醒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裴太太睁着眼,正望着趴在床沿的她。

      赵嬛澈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子,笑问:“夫人,您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裴太太虚弱地点点头,哑着嗓子低声道:“你这个姑娘心善,我很喜欢你。”

      赵嬛澈眨眨眼睛,俏皮道:“既然夫人喜欢我,我便唤您一声干娘吧。”

      裴太太一愣,然后艰难地抬起手指来点着她的额头:“干娘哪里是随便能唤的。”

      赵嬛澈皱皱鼻子,也不知道她是真没听懂还是假装没听懂,然而,无论如何,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你也染了风寒吗?”裴太太见她鼻头通红,嗓子也有些哑,便问道,“可严重吗?”

      赵嬛澈揉揉鼻子,笑眯眯道:“我没关系,已经在吃药了。”

      裴太太微微点头,慢慢道:“我们家后院有一处温泉,我身子弱受不了那个。叫个丫鬟给你带路,你且去泡一泡,病好的快。”

      “好,这就去,”赵嬛澈也不推辞,这几日的天气忽冷忽热,她淋了场雨这身子一时还真有些受不了。去泡一泡温泉,祛祛寒气也好。

      说完,她起身给裴太太掖好被角,便同丫鬟去了。

      一连泡了好几日温泉,赵嬛澈果然渐渐便好了许多。倒是裴太太病情一直拖着
      ,反反复复的没好全,总在床上难得起来。

      赵嬛澈为此也是忧心不已,这几天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了,其间,就连萧承砚和萧占瑜等人得了消息都来探望过几次。

      第九日,又是阴雨天,难得裴太太精神好了些,赵嬛澈还扶着她在屋子里走了几趟。

      这时下头的人来报,说库里的紫芝用完了,城里几处药房都跑遍了,这几日阴雨绵绵进货困难,都说短缺,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太太用药。赵嬛澈无法只得拿了金牌亲自去太医院讨来了几株上等的紫芝。

      因为来去匆匆,回到晋阳侯府的时候不免又是半身淋湿,眼看着怕又要染上风寒。

      赵姑娘将紫芝放下,吩咐了小丫鬟仔细熬药,然后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往后院温泉而去。

      温泉池子在后院一处假山后头,上头盖了一间精致的雕梁小木屋,安静又偏僻,赵嬛澈经常在里头泡着泡着就睡着了。

      这会儿,赵姑娘推门而入,顺手便将外套脱去。

      眼前水雾弥漫,叫人视野不太清楚。赵姑娘不由得挥挥手,驱散面前的水雾。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得一声低低的轻喝之声:“谁?”

      赵嬛澈一愣,凝神望去,却见一人正靠在池壁上。

      水汽氤氲,灯光隐约。恍惚可见细瓷上釉般的肌肤,乌沉似羽的眉睫,以及一缕一缕贴在额前,肩头的墨发……

      这般活色生香的模样不是裴胤确是谁?

      赵嬛澈脸色爆红,当即转身唰的一下将抓在手中的外套迅速穿上。

      背对着他,暴怒的姑娘猛地一脚踹在门上,差点没将小屋的门板给卸了。

      “你回来不知道说一声啊!”

      这姑娘梗着脖子,理不直却气壮地怒吼一句。

      裴胤愣住了,觉得自己颇无辜,他回来的时候,她不在府上啊,他同谁说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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