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梦不求

1、第 1 章 无川后事

　　五国之外，是以无川。
　　九麓山上有一无川门，是掌握着全天下神诡之事的地方。从山门石阶上山，四周的树木长势不错，水汽丰沛，隐隐流水声隐在林间。时而有遮天蔽日的地方，夏日里、怪石上，乘凉饮酒想必不错。山上清泉石桥，长亭曲水，十分风雅，也是个吟诗作对的好地方。
　　而在那朴拙有趣的桥下，四角翻飞的亭楼中，不仅能吟诗，若魂归此处，也是个难找的风水宝地。
　　平日里喜欢在山间肆意的陆一，此时就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瞅着一丈之外的凉亭，眼睛一眯，大喊道：“喂！别给我摸那个柱子！你敢再引人往上撞，明天就送你到你该去的地方！”
　　山风带起沙沙声，拂过空荡的凉亭。
　　无川门虽称为“门”，却不属江湖，不入庙堂，西疆古怪的咒术毒虫不归它管，北周的祭坛教司也不是它来指派，各国却在出了问题的时候，纷纷派出最完美的仪仗，甚至忽略各地分堂，直接跑马千里来到九麓山。
　　人们只知道，在这个年头，家里闹鬼灵物成精，找无川门就对了。
　　无川有十六堂，分别设在天下各国州郡，不经商、不行医，店前像是个当铺的格局，内里却庭院深深，层层叠套。它的规矩倒确实不合生意经，便说人人可上门求助，钱财讲究缘分。
　　富的，多拿些求个内心稳妥；穷的，掏几个铜板表表心意。
　　偶尔也遇上大事，拿了分堂签的帖子，去九麓山便是了。
　　人们也摸不准这无川门人的水准，只惴惴地去求人，而皇家派去的臣子则笑得谄媚，总是要确认一句：“您……会捉鬼还是会捉妖？”
　　也不怪他们，怪就怪几百年前有那么一段时间，各地的不少道观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十里之内活物无存，天雷落，焦火起，就差将山头劈个对穿。由此百姓间有不少“飞升”的传闻，称“一观得道，鸡犬升天”。而恰巧那几十年间发生了大大小小几十次旱灾，光打雷不下雨，又怪事群起，惹得动荡不安，战乱频繁。直到群雄逐鹿，天下五分，才逐渐平和下来。
　　后来雷也没那么多了，雨也下下来了，唯独怪事却丝毫没少。
　　仗也打得差不多了，将军将士死得也差不多了，唯独半夜撞鬼的百姓一点没少。
　　而当年提早断出这大分大合结局的，就是后来创立了无川门的司家人。
　　司家承祖先血脉，生来有看透世间虚妄的天机之眼，也学传下来的命理之术。可这本事是什么，按如今刚过了百岁寿辰的门主司益的话来说，就是在大的变数来临前能有所感知罢了。
　　这位也是无川一门不凡的管理者。他承了门主之位以来，只做了一件事——将在各国都城的分堂都撤了出来。
　　到如今，无川门不涉任何一国的纠纷。宫城政变，若非神鬼异事，一概不管，若非主政者邀请，绝不入皇城。
　　而他统领期间，曾除西疆王蛊之劫，救大越太子性命，灭北周赶尸之乱，另外几个小的国家、部族也受过不少恩惠。这也让无川门的立场有了细微不同。
　　高座上那几位龙袍加身，担忧的天下事里无非那么几种，无川门的退让，也让他们稍微安心。
　　是以各地打压绿林，却从不限制无川。它以预言神通起家，逐渐崛起并盖过仅剩的几个正统道观，一方巨擎之势。无川门内各色人物，在百姓眼里看起来神秘又值得依靠，至今招牌不倒，驰骋于世禄江湖之间，一时无两。
　　而这一日，天生阴阳眼的陆一像往常一样巡查时，九麓山巅突然钟声大作，震得头皮发麻，如巨石自万丈山崖入水，激起鸟兽惊鸣。钟响三十六，伴天际隐隐血红，少年猛然抬头，纹路斑驳的眼瞳中烟波四起，身形一动，自林间小道消失，往山顶去了。
　　随后几天，一个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入无川十六堂，又在一月后，入了几个都城，散入了寻常百姓家。一行字，却引得一室人面面相觑，让一殿英豪面露不安。冰山浮出一角，可下面藏着多少却不为人所知。
　　可能是误断？现在天下太平，怎么可能？
　　有人反驳：“司家人什么时候断错过？你看北周那次，不也差点灭国。听说六十年前断的，一甲子一轮回，时候到了！”
　　而九麓山上现在却没心思管这些。
　　一殿静默，有黑袍少年站在中央，日头斜落，一丝光影打在苍白面容上，恍然如一捧去了水的黄沙，闻风可散，却是无孔不入的强大。他静静看着棺椁中的花白面容，眼中似悲似喜，复杂万变。
　　“少主……您看，还是尽快安排吧。虽然……但大变时刻毫厘之争，等不得啊。”有一旁下属看了半天，忍不住上前提醒。
　　少年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便有一旁等着的几人上前抬棺。少年在最前头扶了棺，一身暗纹黑衣在白茫茫中格外扎眼，众人神色如常，没有人觉得有不对之处。
　　一应礼节完毕后，少年突然看向身边的陆一。
　　陆一略一观望，随即摇头。
　　他便也不再询问，只转身自行回了住处，一杯凉茶，在书案前坐了一天。第二日“无川新门主令”自九麓山发出，“司濂”这个名字，便由此开始为苍茫大地知晓。
　　当消息传至大越都城定州，纸卷被随意扔放在书案上，落了灰尘。正值国丧，这样看似影响不到大局的事，不会被注意，也就无人感叹一句“天道轮回”，或是“天命定数”了。
　　无他，无川门门主死了。而这个一生算无遗策又异常长寿的人，最后的断言是在一甲子前，说自他死的那日起，风云再起，格局将变，有人携恩义而来，取万众孤魂而去，乱八方，改天命，换主君，定九州。
　　这一年，有人踩过踏血皇城，有人奔波烟尘千里，有人继承先人爱恨，有人挣脱百年枷锁。
　　实际故事从不会是异军突起的模样，不过世人皆盲，被尘世蒙蔽，多年后转身再看，仿佛就是英雄主义的高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