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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正文 八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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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禁地,本应是鸟虫争鸣的时节,这片山林却有些过分安静。坐落其中的建筑突兀且不合时宜,打破了原有的和谐。
桌案后,血鳌望着眼前瓷碗中的深红色药汤,面色阴晴不定。
药汤散发着草药特有的苦涩,当中还掺杂着少许腥气。熟知其味道的血鳌并不在意,只要能起作用,什么味道他都咽得下去。
半晌,他终于伸手执起瓷碗,猛地将药汤灌入口中。
剧烈的疼痛瞬间遍布全身,似要将筋骨折断、皮肉剥离,血鳌双目充血,时不时发出难以压抑的嘶吼,本就狰狞的面孔因扭曲而愈发渗人。
剧痛比以往来得更加猛烈,血鳌面上却骤然现出几分喜意,感受到骨骼里面翻涌的力量,血鳌忍不住心生期待。
这一次,他是不是,是不是能达成心愿了?!
希望给了血鳌莫大的支撑,连痛楚似乎都减轻几分,他咬紧牙关,全力对抗持续不断的煎熬。
剧痛一直发作,到了后面连血鳌都几乎承受不住,可他凭借那丝期待,竟是硬生生扛了下来。
许久之后,剧痛终于消退,身体只残留下肌肉的酸胀无力和虚弱,血鳌趴在地上,整个人近乎昏厥。
然而他身上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和以前的数次一样,哪怕一片绒羽都没长出来。
费力睁开眼睛,意识归拢的一刹那,血鳌也发现了这道事实。许是这次抱有的期待高了些,一时间,失落、失望、委屈、愤怒,各种负面情绪齐至,交织糅杂在一起,最终趋近绝望。
又失败了,难道他真的,这辈子都无法激发血统吗?
连这些没有原兽血脉的土著,在吃了之前的残次品、半成品后都能一定程度的兽化,为何他却始终无法化出兽形,跟个废物一样!
曾经被人嘲笑、谩骂的情景浮现眼前,血鳌仰躺在地上,心底一片茫然。
血鳌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他和朱璃来自另一个科技高度发展的世界,那里的人由各自族群的始祖原兽进化而来,经过数代演变,外观与普通人类无异,但身上仍保留有原兽血脉。
这一特性令得他们可以进行返祖兽化,获得血脉天赋赋予的强大力量,而兽化的早晚和完整度与血脉纯度或者后天的血脉激发度有关,纯度高、激发度高的统称为高级血统,反之为低级血统。
低等级的血统兽化较晚,且只能实现身体的部分返祖,高等级的血统则较早兽化,基本发生在幼年期,并可达到彻底兽化。最为厉害的血统在孕育时,甚至会重现原兽的孕育过程,如始祖为鸟纲的一些家族,便有少数强者是由卵生的方式诞生的,一出生就是原兽形态。
但无论血统高低,绝大多数人都能进行兽化,且最晚不超过亚成年期,那些极少数不能兽化的,则被称之为弃种,即被抛弃、放弃之意。
这个世界的人非常注重血统和实力,弃种,是被所有人都歧视的存在,虽不至于生活不下去,但各种冷眼和嘲讽会伴随他们一生。
而血鳌很不幸的,便是这样一个“弃种”。
血鳌的双亲都是猛禽,且同属鹰形目,按常理来说,血鳌的天赋绝不会低,然而他的父亲为提升实力,曾在短时间内服用过大量违禁药品,这导致血鳌一生下来就有基因缺陷,骨密度较正常幼崽低很多,皮肤和肌肉也远没有达到应有的强度。
这样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支撑兽化过程,甚至不需要成长就可下结论。因此可以说,血鳌几乎自出生起,就被判定为“弃种”。
后续发展也不出所料,直到成年,血鳌都未能长出一片羽来。无论是父亲秃鹫一脉的褐羽,还是母亲蛇鹫一脉的白羽和黑羽。
事实上血鳌的血脉纯度并不低,基因缺陷造成的无法兽化也并非绝症,若是生在别的家庭,族人一般会想办法为他修复基因,改善身体情况,让体质尽可能增强到适应兽化的程度。
可惜血鳌的出身极不光彩,他父亲做了丢人的事情,同时被两家族排斥,蛇鹫族的人厌恶他,秃鹫族的人以他为耻,血鳌也受到连累,不但得不到任何关注和资源,还经常遭到家族内外同龄者的欺侮。
随着逐渐长大,这种欺凌慢慢消失,然而从小尝尽世态炎凉的血鳌心理早就变得扭曲。
他表面隐忍不发,实际上既自卑懦弱,又阴狠残酷,同时生出一种执念:有生之年,他一定要成功化出兽形,并且要比所有人都强大!
于是成年之后,血鳌先开始尝试治疗自己的基因病。这个世界的医疗十分发达,血鳌又投入了全部精力,经过各种药物和治疗手段的尝试,最后倒是真的将体质改善不少。
只是他到底底子不好,并且已经成年,体质无法再进一步,也没有出现任何兽化的迹象。
这对血鳌的打击是巨大的,他不甘心就此收手,于是拼命查资料、做研究,必要时还会拿自己的身体进行一些危险实验。
执念过深的血鳌如同一头困兽,行为越来越疯狂,然而实验始终没有进展。
就在他几乎绝望,快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忽然出现,他乘坐的那艘飞船遭遇黑洞,掉落到了这个陌生的时空。
飞船在穿过黑洞时报废解体,飞船上的其他人也全部身亡,只有血鳌和朱璃两人靠着顶级逃生舱勉强活了下来。
朱璃身体素质极强,受的伤不重,且靠着强大的自愈能力恢复得很快,血鳌全身上下却受到不同程度的烧伤和辐射伤,面部也近乎毁容。
起初血鳌以为这里即将成为他的葬身之地,后来他发现,这个星球的生态很接近母星原始时期,生物种类繁多,并且似乎蕴含着非常丰富的原始能量。
获得这一发现的血鳌欣喜若狂,陌生的世界此刻不再是绝境,而是宝藏和机遇!他重燃斗志,打算利用这个星球上的生物资源,继续进行研究。
他的空间钮很幸运地没有遭到损坏,而那里面装着他的大部分实验器材,因此重启研究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他首先创立了血鹫宫,毕竟要做实验,既要有实验材料,也要有实验对象。
原世界法律严格,血鳌无法在其他人身上进行实验,但据他观察,这个世界的规则就宽松多了。
血鳌实力虽然远不如朱璃,但比本土的人强上不少,因此创立过程很是顺利。
刚开始时,血鳌是用的小型鸟类和其他动物尝试实验,因为有以前的基础,实验很快便有了进展,而这些进展极大地激励了血鳌,既让他坚定了继续下去的决心,也让他重新看到成功的希望。
实验的过程当然是残忍的,血鳌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对于实验品没有任何同情,在他的实验下,陆续死了很多人和动物。
朱璃因无处可去,便也跟着血鳌,留在血鹫宫里,反正他人生地不熟的,有人伺候总比在外流浪舒服。
对于血鳌的研究朱璃并不看好,不过他生性冷漠,又非本土人,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因此既没有参与,也没有多加干涉。
实验稳步取得进展,血鳌也看着自己的基因激发度一点点增长,然而直到超过兽化所需的最低基因激发度时,血鳌身上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起初他还能安慰自己,是因为基因病的后遗症和体质不好的缘故,他可能需要更高的激发度,可是当基因激发度达到普通强者的级别却还是不能兽化时,血鳌终于无法维持平静。
而在那之后,自然也是次次的失败。
其实很多时候,一直失败并不可怕,因为起码能让人认清现实,及早放弃。失败后见到了希望,然后再度经历失败,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如果不是身处异世界,如果不是手下们成功兽化的例子摆在眼前,血鳌可能会再次陷入疯狂的境地,或者就此一蹶不振。
可他这辈子想要达成的愿望也就这么一个,不继续研究,也没心思做其他事。
于是血鳌重复地进行着实验,提取基因、合成药物,一遍又一遍地试药、检测,总结失败的教训,然后开始新一轮实验。
他想着,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成功呢。
为了防止自己情绪不稳,血鳌还转移了一部分注意力到其他事物上,比如打理血鹫宫,配制毒药,培养各类毒物。
比如抓来一些恶人,坏到骨子里那种,用各种花样虐杀。这是血鳌最为喜欢的一项消遣,他本是无所谓用什么人的,但他怕引起朱璃反感,而且恶人凌虐起来确实更令人愉悦,能弥补些许无法报复曾经欺负过他的人的遗憾。
再比如中原。
以血鹫宫的人力财力,血鳌很容易获得丰富的实验素材,而塞外势力混杂,正适合做一些不方便摆到明面上的事,因此血鳌一直没打算挪窝。可现在实验进展不佳,他只能另辟出路。
因此接受嵩山派的邀请其实是顺势而为,瞌睡有人递枕头,刚好省了他找地方安置的麻烦。
而中原的资源也比他想象的丰富,有很多他未见过的品种。至于嵩山派的谋划,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有了新的动植物素材,血鳌的研究再次取得进展,用在手下人身上的兽化丹也更加稳定。
只除了他自己的身体仍然没有一丝化形的迹象。
仰躺许久,血鳌渐渐恢复冷静,双目也重新聚焦。
强撑着身体坐起,血鳌自怀中拿出一枚方形物,摆弄了几下之后贴近手腕内侧皮肤,随着方形物发出“嘀”的一道声响,闪着光亮的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数字。
“百分之七十九,已经这么高了么……”血鳌喃喃自语道。
数据高到这个程度,理论上已经可以跻身一流强者了,谁能想到,放到他身上却连点水花没有。
会出现这个结果,恐怕都要“归功于”基因病的后遗症,他的那位好父亲,自己作死吃禁药也就罢了,偏偏还连累到下一代。
每一次血鳌实验失败,他对父亲的恨意都会再一次加深,恨意积累太多,已经到了快要麻木的地步。
如果他的父亲没有吃禁药,他的身体就不会出现问题,就算时间往后一些,如果他父亲没有耍手段,爬了母亲的床……
他就不会有这样错误的出生。
血鳌曾想过,自己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会是什么样。拥有猛禽基因的人一般都很爱护自己的后代,父母双方会尽心抚育每一个幼崽。
在那样的家庭,他或许就能得到父母的宠爱,能够很早化出兽形,能够和大多数人一样,长大后成为父母的骄傲。
但也只是想象。
现实是,他从小受尽冷待,如今空有这么高的基因激发度,却还在为长出哪怕一片羽毛而努力。
事到如今血鳌仍没打算放弃,百分之七十九不行那就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到了百分之一百的时候,总归会成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