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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回 夤夜祭拜 ...

  •   京墨咬了咬下唇,又抬手揉了揉自己略微单薄的肩头,紧紧皱着眉头,耍起了无赖:“你看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斯文样,若是在外头受了欺负可怎么办。”

      落葵一口姜汤喷出老远,指着他连连咳嗽:“你,就你还斯文,还受欺负,你打小便是出了名的斯文败类,混世魔王,不欺负别人就算不错了,打量着我不知道么。”

      一双明眸瞪得老大,京墨红了脸,他在扬州时的确出了名的纨绔,荒唐事干了不少,可都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到了落葵的口中,听起来竟如此不堪了,他不禁讪讪:“都是读书人,说话能不能斯文点。”他瞟了曲莲一眼,有些失了脸面的尴尬:“当着外人的呢,好歹与我留些薄面。”

      落葵一笑:“墨公子的脸皮一向不如口齿要紧,几时竟也如此爱惜脸面了么。”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窗外的如瀑暴雨渐缓,雨点稀稀疏疏的落在瓦上廊下和院中,空无一人的院子益发寂静,外头碧叶如洗榴花似锦,望之繁华却又宁静。

      “我看如今青州最好做的就是古物生意了,不如这样罢,我去求一求我爹,匀出一间铺子出来,京墨你就开一家古物店罢,总好过现在坐吃山空。”曲莲饮了几盏茶,待脸上的红晕稍退,咬了咬下唇声声婉转。

      京墨侧目,在雨丝的微亮中里瞥见点点银光,那是落葵的一丝白发,在微风拂动中摇曳,不禁连连摇头,她正是大好的青春年华,却已早生华发,焉知不是思虑过重的缘故,他想了又想,长吁了口气:“做生意费心又费脑,我可不想如落葵一般华发早生。”

      闻言,铜镜中落进半个身影,脸庞如玉眉眼如画,当真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可偏偏低垂蜿蜒的青丝中夹杂几丝刺目银光,落葵微微蹙眉,拨开乌发将白发拔了个干净,动手利落显然是做惯了的,探身凑到铜镜跟前儿,正打算再仔细扒一扒乌发,看看有没有漏网白发,婉转一语落进耳中,是曲莲的声音:“那给你匀几亩好地,旱涝保收如何。”

      京墨使劲儿摇着头,发丝上的水珠子哩哩啦啦飞出老远:“顶着骄阳淋着雨,晒黑了脸还泡胀了腿,只得几亩田的收成,太不合算了。”

      “那,你是能识文断字的,去我家的私塾当先生,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如何。”明眸波光流转,熠熠生情,曲莲轻声细语的,显得格外有耐心。

      京墨眨巴眨巴眼眸,似乎有些动心,转念却又想到在扬州时,那些远亲的孩子整日里上蹿下跳的模样,不禁就心生胆怯,掰着手指头叹气:“不去不去,我可当不了孩子头,吵的人脑瓜子疼。”

      如此一对一答下来,落葵对京墨的挑三拣四已经怒不可遏了,脸上却仍维持着温润美好的笑:“那么京墨,你告诉我你能作甚么。”

      “有没有什么不用动脑子,也不用出力气,挣银子还多的活儿计。”京墨丝毫没有察觉到落葵的愤怒,仍自顾自的掰着手指头,心中的算盘打得又响亮又美妙。

      落葵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怒极反笑:“那么,明儿我贴个告示出去,问问谁家还缺祖宗,让你去做。饿死不种地渴死不打井,你怎么会如此有志气的活着呢。”

      耳朵被扯得生疼,京墨终于从不劳而获的美梦中清醒过来,被她眸中怒色烧的受了惊吓,惶惶然:“不,不用了,我看,我看做古物生意就不错,再加上你家传的识古物的本事,生意一定差不了,就这么定了。”

      落葵缓缓抬手,梳了个齐整的垂鬟分肖髻,又在匣子里捡了几枚素色点翠珠花簪入发髻,一句话便将京墨的指望给截断了:“我怕华发再生,可不替你操这份闲心。”

      夜色浓稠,像是打翻了的墨汁四处流淌,将深蓝色的天幕染成一片漆黑,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唯有羽鸦的哀戚鸣叫声声遥递,搅动悲凉渐深的人心。

      屋内没有一星半点的灯烛,十分昏暗,只有一点点弱不可见的微芒在缓缓挪动,像是一只萤火虫扑闪双翅,微光盈盈。定睛相望,是有人手捧着一盏白瓷烛台,往里间儿处走去。

      四折黄花梨木玳瑁屏风隔出个里间,置一床一案一椅,四柱雕栏檀木床紧挨着墙根儿,床头床尾处镂刻的雕花一半沉在暗影里,一半溺在微光中,天青色轻烟罗帘随风拂动,那缠枝莲纹像活过来一般,隐隐生香。

      落葵素来怕冷,旁的东西都能凑合,唯独晚间安寝时的物什马虎不得,每年都以当年的新棉花做几床厚厚新被褥,才好过冬。而如今时气炎热,只在薄薄的床褥上铺了蕴凉的紫茭席,掀开紫茭席,露出一整块床板,严丝合缝的装在床架上,没有丝毫端倪,望之是一张极寻常的床榻。

      白瓷烛台上一截又短又小的蜡烛头狼狈烧着,京墨凑到近前,只见落葵从枕下抽出一柄短刃,刀刃锋利,在烛火下闪着惨白的冷光,薄薄的刀刃刺入靠墙那侧的床板,沿着缝隙在床尾处缓缓划动。

      刀刃触碰到一个凹凸不平的凸起,用刀尖儿轻轻拨动凸起,向左转动三圈儿,又向右转动三圈儿,只听得咯咯吱吱几声轻响,整张床榻竟然向外侧缓缓挪动起来,终于在离墙根儿一人多宽之处停了下来。

      借着烛火微光望去,墙根处竟然是一处狭长黑暗的洞口,沿着洞口竖着个简陋的木梯,梯子向下通向黑黢黢的深处,下面似乎很深很暗,伸手不见五指。

      落葵探身,伸出手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摩挲良久,触到一处半圆的凹陷,她从袖中掏出一颗拇指大小的浑圆珠子,严丝合缝的嵌入其中。

      那珠子上光华流转,一线冷白的微光像水纹般漾出来,这些微光触碰到斑驳的石壁,便像星辰一般烙在上头,熠熠生辉。

      落葵回首吹灭京墨手中的蜡烛头,提着床尾处的四层食盒钻进黑暗中,手脚并用的往下爬,这架木梯,她隔三差五便要走上一趟,即便没有明珠的光亮,即便闭着眼眸,也能走的稳稳当当。

      京墨一向怕黑,夜间出门要点数盏灯笼引路,在屋里更是要灯火通明,亮晃晃如同白昼,现如今看着暗室黑黢黢的一片,他吓得手脚发软,在落葵头顶上颤巍巍的开了口:“阿葵,这里头这么黑,这,这是哪。”

      落葵抬眼,她知道京墨胆子小,可没想到他竟然连黑都怕,那么这血淋淋的将来,他如何承受得起。她一双明眸隐隐含笑,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黎明前的星辰:“你下来的时候当心这点儿,你掉下来事小,把我砸坏了事大。”

      “我怕黑又恐高,你便不能心疼心疼我,多点一盏灯么。”京墨倒抽了一口冷气,心虚的腿肚子打转。

      “多点一盏灯,你说得倒是轻巧,我只长了一双手,又要提食盒又要抱牌位。”落葵回首,清寒的眸光在他脸上一瞟,忍不住发笑:“你忘了你小时候最喜欢上房揭瓦,还喜欢夜里出去偷邻家的乌鸡,甚么怕黑还恐高,你拿这话哄哄曲莲还差不多,你拿这话来骗我,我也得信啊。”

      京墨沉默,一时竟无语反驳,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幼时的自己不知生有何艰难死又有何可惧,又有爷爷时时护佑,这才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性子,现如今他亲眼见了爷爷去世,亲身经历了恶人们的落井下石,如何还能不懂,如何还能不怕,如何还有当年的少不更事逞匹夫之勇。

      他吓得手脚发软,但想了想面子比里子更要紧些,只能搓一搓手心里薄薄的冷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往下爬。谁料此处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深,只不过向下爬了十几节木梯,便到了底儿,堪堪直起腰来,他环顾四周,方寸之地中放了一张供桌,供奉着六个黑漆漆的牌位,地上整齐的摞着数个暗黄色云锦蒲团。

      条案之侧有三个屉子,落葵握住中间屉子上浑圆的雕花把手,向右转动三圈儿,又向左转动三圈儿,只听得头顶传来吱吱呀呀的轻响,床榻又缓缓挪动到了原位,这床榻之下的暗室,真正成了外人难以察觉之处。

      这方寸之地无窗无门,外头流泻的明亮月色,半点照不到此间,石壁上烛影幢幢,胜过月华流转,虚空中轻烟袅袅,格外孤寒寥寥。耳畔传来京墨压抑极低的抽泣声,像是夜风呜咽,夹杂着长而冷的叹息。

      落葵拍了拍京墨耸动的双肩,定了定神,将爷爷的牌位与其他几个牌位放在一处,缓缓跪下:“爹爹,爷爷跟您做伴去了,你们,你们要相互照应才好。”

      她心痛如斯,记忆中的爷爷是个仙风道骨的清瘦老头儿,虽说年岁大了,可身子骨却很是硬朗,曾听父亲说爷爷当年道法高深,能上天入地,善捉鬼驱邪,可就是这样的人,终究还是没能逃得过一个死字。

      “爷爷临去时,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京墨长叹一声,两行清泪蜿蜒而下,原本平静了些许的心境,再度难以自持的悲恸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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