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鬼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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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圆月。
皎洁的月亮幽幽的挂在鸦色天幕之中，让清水不禁想到故乡村庄中的那一口古井，井的来历即便是村中最年长的泉公也说不出来，仿佛有了村子之前，那井就已经静静的在那片地方。泉水的清冽日复一日的滋养着青石井砖，让上面附着了一层苔藓，清水的祖辈似乎也十分满意那些潮湿的生命，约定俗成的汲水时只用一块地方，因此在清水长得比井稍高出半个头时，那青苔也长成厚厚的绒毯，在清水每每探头去看井底时，手总会被涂上一层绿色的汁液。
清水喜欢看井底的模样，哪怕那多数时间只有黑黢黢的一片，但是若是将耳朵贴在潮凉的井石上，就能听见底下的泉水发出的脆而清冽的鼓动声，清水觉得，那是大地的喉音。
他小时候曾有回听得太过入迷，被邻居家年长他几岁的黎草哥恶作剧，那双乡下人特有的，被太阳晒得黢黑、上面留着怪虫叮咬后的痂的手，带着孩童稚气恶意的往清水背上一推，一个不防，清水就一头栽倒了井底。
那时黎草哥的哭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清水在井水中扑腾了几下，幸运的是黏滑的井壁上竟然有个小小的缺口，小孩子的手指细小，若是拼了命扣住，也勉强能借到几分力。之后他是怎么出来的，清水已经不记得了，据黎草哥所说，他见清水掉下了井，便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去找大人们，清水实际上也并没有在井内呆上多久。
然而对清水而言，却仿佛是经历了另一个世界的人生，他从冰冷刺骨的井内往上望，就像穿过了一条漆黑而漫长的隧道，有些像过年时玩过的万花镜，然而尽头并非是变换不定的棱镜，而是漠然而又苍蓝的天空。
就像一只眼睛一般。
二十年后，清水躺在这片夜晚的战场残局之中，没有人想到身中数箭的他竟然还活着，亦或者他们发现了，却也知这是救不活的伤，就不必再浪费体力去折腾一番，让自己那双手又承担一次生命消逝的罪恶。
寂静的夜晚，染血的秋草上竟然还有蟋蟀在振翅鸣叫，清水想叫身边的黎草哥去听，忽的觉得身上一重，那颗他从小就无比熟悉的头颅歪着，就压在他的肩膀上，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不久之前黎草哥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一向是同龄人领袖的黎草哥说，对不起。
再往后的话就与他的心跳一起，消失在这虫鸣的秋夜。
清水再一次抬起头看向月亮，他隐隐的、看见那月亮上有一只眼睛，纯黑的、和那时他在井底看的天空一般漠然，却又带着异样的熟悉，猛然间他忽地想到，那不正是童年时一次次望向井中的、幼时自己的眼睛么？
只是不知那个透过月亮看着这一切的自己，侧耳听见的，是泉水的在地下的暗涌鼓动，是利刃划过皮肉的闷响，还是这秋夜的虫鸣？
却仿佛突然之间，从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几下，清水就知道那脚步声并非来自将士们，也不是那些打着胆子过来摸尸的附近村民，那声音轻巧而又灵动，是只有无忧无虑的少年人才能够拥有的声音。
随着脚声的临近，清水也隐约能够看清来者的轮廓，少年身量的不速之客内穿着黑色短装，外是一件袖口以金线镶绣暗纹的鸟翅样式的暗紫薄衫，他走路时灵巧的踩在那些层层叠叠的尸体上，偶尔的蹦跳就仿佛是孩童在雨后的洼地踩水嬉戏，人影临近，除了脚步声外，清水还隐隐约约的听见铃铛的声音，叮铃叮铃，赶跑了凄清的虫声。
他驻足与清水面前的一块空地，以仰视的角度，清水终于看清了少年的全貌，除却衣物，他的长发也同样用一根黛紫缠金的绳子利落的束在脑后，此时他以侧脸示人，扬着下巴同样看向空中悬挂的一轮明月，流光照得他的脸颊明丽异常，最最特别的是那一双同为檀紫的眼睛，月色在其中流转溯回，却依旧不及它本身的色彩。
身处尸山血海，少年脸上并无惧色，相反的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他微微眯起眼，携着满意的神情环视一周，忽地一道华光聚拢在他右手，幻形为一柄小巧的折扇，他用扇柄轻击左手掌心，带着愉快的声音说着——
“这回找到个好地方了，只是这月亮有些碍事。”
一面说着，只见他拇指与扇骨一错，那柄折扇啪地打开，借着月光，清水惊恐的发现上面并非是寻常大家公子会带着的花鸟鱼虫图案，也不是写意山水，却是无数面目狰狞扭曲的恶鬼，正互相厮杀的场面，而那扇面非绢非绸，材质奇特乃世间所无，随着少年手腕翻转的动作，那上面的鬼怪也仿若活物，清水只一眨眼，就隐隐觉得那扇面有所不同，然而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又过了半晌，清水才发现其中一青面赤角的恶鬼竟已被一无相女刺穿在地。
那扇画竟是活的。
少年以扇遮住月光，他颀长的身形被月光拉的很长，外衫的袖子滑下，露出少年一截手腕，上面缠着几股红霭色的绳编，交错的绳中间镇着一枚古玉，在垂下的一截红绳上挂有两个铃铛，一黑一白，清水方知刚才听到的铃声从何而来。受到月光照耀，那画上透出幽幽的血光，看上去不祥之极，当清水隐隐听见有鬼泣之音，只觉得那妖物似乎已经要破扇而出，折扇却忽地一收，将那一众鬼怪收于扇内之时，清水却发现，天地间也黯淡下来。
天上那只漠然的眼消失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黑云遮住了世间仅有的光辉，天穹与大地之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随着光而消失的是秩序感，清水只觉得此时天与地都是颠倒错乱的，他的身体千疮百孔、血流不止，即使动一根手指也仿佛被万钧之力压着，但是他现在却感到一种麻木的轻盈，没有了井底，也没有了天空，他正身处于那万花镜的中间，即非真实、也非虚无，天地浩大，却独不属于他。
恍惚之间，清水听见鬼魂的悲啸，眼前有郁郁鬼火漂浮，他费力想要看清，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眼睛已经合上，而现在只是睁开，也是异常困难，因为早就知道结局，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恐惧，取之而代的是一种凄楚的暖意，一偎一动，竟是胸口跳动的心跳，而唯一的遗憾，也许就是没有能再看一眼那样的圆月。
“…竟然还有活人吗，真是稀奇。”
惊叹的语气，靴子踩在枯草上，踩在短剑上，踩在尸首上，变换的足音逐渐明显，清水看见少年的身影逐渐接近，最终停在自己面前。
他迎上少年的视线，那双眼中并没有怜悯、也不是冷酷，反倒是一种好奇，那其中少了几分孩童对于虫蚁的残忍，又多了一些惯于生死后的坦诚，他微微歪了歪脑袋，仅仅是陈述事实的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也快死了。”
清水默然，少年也并没有要等他的回答，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也罢，既然你已经撑到现在，我就帮你一把。”
清水并没有期待他能将自己的伤治好，也已经丧失要活下去的欲望，他从少年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所希冀的结论，死亡并非结束，也不是开始，而是一种相对“生”而存在的状态，既然所有人都曾活着，那也不应畏惧死亡。
不过世间迷津罢了。
那铃声一振一摇，似泣似诉，泣的是生者的恐惧、诉的又是死灵的过往，悠悠荡荡，横亘了千年的生死一瞬，清水知道，他也将变成其中一段无人知晓的铃声。
月华在他的心中不知何时已经被淡忘，清水站在现实与虚无的界线上，眼里只有少年一双平静如深潭水面的紫瞳，他不禁好奇，若是自己是在弥留之际才悟到如此道理，这少年又是怎么明白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鬼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