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幽灵粒子》书卡拉

36、第36章

　　众人回到客栈时，已经过去半小时，警戒线依然没撤，所谓的领导依旧没影，被拦停的车辆已经有些不耐烦，不时能听到不满的牢骚声。

　　路上终于有了动静，传来了警笛声。

　　一辆警车停了下来，一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皱眉和负责人轻声交流，负责人一脸无奈又不能说什么，随后撤了警戒线，车流终于缓缓动起来。

　　客栈就在街道旁，两层的藏式民居，楼道在屋外，阿西就坐在回廊的长椅上，两腿大咧地分开着，左腿屈起平架在右腿上，左脚踝被左手握着，右手搭在椅背上，手腕自然垂着。

　　常人都会跷的二郎腿，阿西却坐得很好看，肩上裹的大块边角绣花的藏青色围巾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透着一股沉寂和古老民族的神秘。

　　于晏晏屏息望着，忍不住拿起相机小心地拍下了这幕，只是刚放下相机，阿西就微微一侧头，望了过来，目光如炬。

　　于晏晏张嘴欲解释，突然感觉脚下的木板震了一下，楼下路上，伴随一声长长的喇叭声，运送物资的军车看不到尽头，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车辆游人纷纷靠边让路。

　　竹子看了会儿车便转了身，手脚并用地往楼梯上爬，叶耀灵知道竹子要找阿西，便随了她。

　　军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军用吉普，军车终于走完，吉普却突然停了下来。

　　众人看过去，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跳下一个穿迷彩服的女人，动作轻快利落，身材高挑。

　　叶耀灵看着，眉间生出了冷意，阿西却只是淡淡望着，注意力更多在爬楼的竹子身上。

　　女人一下车就抬了抬帽檐往客栈望去，像要找什么人，面容清丽婉约，望见客栈门口的叶耀灵时一顿，继而轻点了下头。

　　给女人开车的是穿着便装的小段，已经下车走到女人身边，低头附在女人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阿西认得他是昌俊的战友，向女人看过去了一眼，女人听了小段的话也正好抬头，往回廊上看来。

　　回廊上坐着的女人帽檐压得极低，身形被夕阳踱了模糊的一圈，影影绰绰看不见相貌，身形笔直，沉静如幽灵。

　　荣靖柏问她Mara时，沈天冉这样评价 : 灵魂在黑暗里，却是为数不多清醒着的。

　　曾经，沈天冉一抬头，便总能见到这样的Mara。

　　沈天冉张了一下嘴，却喉咙堵塞，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从没想过她还能再见到Mara。

　　她认识Mara已有13年，但其中8年，Mara销声匿迹，她便也8年没见过她，有时她不得不想，Mara大概真的在那次战斗没了。

　　阿西很快移开了目光，起身走下楼梯，沈天冉克制着紧张，迎上去几步，看见她只是抱起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高兴地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阿西稳稳抱着孩子，几步下了楼梯，却是往客栈门口叶耀灵的方向去，沈天冉最怕的就是这个。

　　沈怀瑾见其他人都没进来，尤其门口的柱子扭着身子在窥探什么，沈怀瑾附到柱子身后也去看，穆承宇更是直接走了出去。

　　但一秒，穆承宇就跌着脚步匆匆退回了客栈门内，脸上大骇 : “这这这是要来抓我回去？！”

　　沈怀瑾也很紧张，但比穆承宇镇静，他把穆承宇往里面推，小声催促 : “快，藏起来，别让我姐发现了。”

　　柱子望着打游击的两人，忍不住提醒 : “不用躲，现在你这脸你亲妈都认不得。”又后知后觉，“你姐？你姐干啥要抱我阿西姐？”

　　沈怀瑾一愣，有些意外。

　　那年他与阿西在西双版纳分开后，他从他姐开导他的话里不难猜出，她们是认得的，但他以为，这认识也只局限于知道对方的存在。

　　当时，他姐称呼她Jì小姐。关于Jì小姐，沈怀瑾打听过，也听到了各种传闻，就像张雅南曾评价的，最毒妇人心，要用一个词来描述那位Jì小姐的话，确实是狠毒。

　　他以为她姐就算不“嫉恶如仇”，也该划清界限。

　　阿西以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西没推拒，任沈天冉小心翼翼地抱上了自己，女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不敢箍紧她，手臂有些微微颤抖，阿西还是头一次被女人抱了。

　　沈天冉迟迟没说话，趴阿西怀里的竹子忍不住动了动脑袋，想往后望，阿西撤开脚步，拉开了沈天冉的拥抱。

　　沈天冉反而笑了，缓声开口 : “你长高了点。”

　　阿西没应声，沈天冉反应一下，改用英文说话，阿西打断她 : “我听得懂。”

　　“那就好。”沈天冉摸了摸阿西怀里的孩子，竹子扭头看过来，沈天冉手下一顿，刮了刮竹子脸上的灰迹，迟疑着问，“你是……叶老师的女儿？”

　　竹子点点头 : “我是。”

　　“长得真好看。”沈天冉真心夸完这个貌似温柔乖巧的孩子，似乎也明白阿西为什么平白无故这么喜欢一个孩子了，对阿西说，“她长得挺像你的。”

　　“谢谢。”竹子为了让自己更好看，想要用手抹掉脸上的脏东西，却越抹越黑。

　　沈天冉顾忌着几米之外的叶耀灵，欲言又止，最后压低了声用英文问 : “可你怎么敢抱着他的孩子？”

　　竹子看过来一眼，但随即又扭了回去，沈天冉一瞬间差点以为她听懂了。

　　“他？”

　　阿西的一个字似乎让话题变得有些敏感。

　　沈天冉尽量说得委婉又明确 : “你需要知道，当年狙杀你的人正是……”

　　“爸爸，爸爸！”竹子突然用力蹬起腿，连声叫喊，使沈天冉的话不疾而终。

　　几乎是竹子刚出声，叶耀灵便抬脚走了过来，他并不接竹子，竹子也还紧紧抱着阿西。

　　叶耀灵严实地挡在了阿西和沈天冉之间，低头对阿西柔声道 : “进去吧，小西。”

　　阿西声音冷漠 : “不，你先让开。”

　　“小西。”叶耀灵低声喊她，手摸上了阿西的后腰，“你听话。”

　　阿西一时沉默，竹子爱莫能助地望叶耀灵一眼，窝在阿西怀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气氛有些僵滞，沈怀瑾出来，喊了声 “姐”。

　　阿西立刻明白叶耀灵如此反应的缘由了，阿西把竹子往上抱了抱，微不可察地凑近叶耀灵一点，向他保证 : “我只是问她几句话，一定不问她荣靖柏。”

　　“……”叶耀灵沉默几秒，“你就气我吧。”

　　——

　　一行人去了当地一家有名的饭馆，两层的仿木楼建筑，阿西带沈天冉去了原本定的二层楼的包间，学生只好在一楼重新排队等位。

　　因为是沈怀瑾的姐姐，没引起学生什么不满，倒是沈天冉看阿西和看妹妹一样的眼神让他们忍不住好奇两个女人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什么关系，可惜沈怀瑾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白领一行三人和黎昕晚些也到了波密，跟学生们凑了一桌，听着学生的讨论，当初在怒江大桥检查站和阿西说过话的女白领说 : “你们怎么不问问叶老师，叶老师最清楚阿西姐才是。”

　　女白领的眼神暗示明显，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黎昕喝口水，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叶耀灵怎么解释他和阿西的关系。

　　叶耀灵却是置若罔闻，他拨开左手腕的袖口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右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扣着沉思，他许阿西的半小时已经过了。

　　叶耀灵不开口说话，也没人敢起他的哄，一向话多的柱子不在，大山和登贾也不知去了哪儿找狗，桌上莫名陷入了尴尬，有人另起了话题，试图重新活跃气氛，叶耀灵却突然起了身，转身大步往楼上去。

　　叶老师行事向来稳妥温和，此刻却双手插着兜疾步而行，转眼便行过了楼道中间的拐角。

　　众人还在惊讶叶老师对阿西姐的紧张，沈怀瑾已经追了上去，他听见叶耀灵还没踏上二楼便叫了声 “小西”，声音沉稳，却带着旁人不明的担忧，像是怕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

　　躲在门外偷听的柱子看见叶耀灵，已顾不上掩藏自己的“罪行”，甚至拉救兵般拉上了叶耀灵 : “叶老师，你赶快听听，我咋啥动静都没听到？”

　　柱子说着，还把自己的战略位置让给了叶耀灵。

　　叶耀灵却是理都没理，手一伸推了包间的门 : “小西。”

　　没有人应声，门内空无一人。

　　叶耀灵只看了一眼房间，便已迅速转身往外走，面上冷淡，步伐间却是杀伐决断般稳而重的气势，沈怀瑾只能慌忙给迎面而来的叶耀灵让路。

　　他今天其实起得很早，阿西和叶老师一起坐在车上那会儿他便起了，他无意间看见叶老师取下了阿西头上的冲锋衣的连衣帽，阿西的半个侧脸一晃而过，转向了身边的男人，没有任何恼怒和闪躲，而叶老师抬手自然地整理她睡得蓬卷的头发，眉眼间尽是温柔。

　　他才醒悟，原来他说阿西不喜欢叶老师那类是说错了。

　　“小竹。”叶耀灵音色更沉，几步走到二楼通往后院的楼道口，却突然停了脚步，跟在后面的柱子和沈怀瑾为了躲避撞作一团。

　　院子底下，竹子蹲在人工的小池塘边，手伸得老长，在水里捞着什么，阿西在边上盘腿而坐，正搂着竹子屁股防止她掉落水里，旁边坐着的除了沈天冉，还有大山和登贾一直找不到的小祖宗。

　　竹子听见声音便转了头，招着手欢呼 : “爸爸，小西阿姨让我摸了鱼！”

　　他担心自己没了老婆她没了妈，结果她玩得正开心，叶耀灵平息了一下情绪，才应了竹子一声。

　　叶耀灵叫阿西带竹子去楼上吃饭，阿西问 : “你呢？”

　　叶耀灵往沈天冉看去，说 : “我也有几句话要和沈上尉说。”

　　——

　　叶耀灵请沈天冉坐下，率先开口道 : “听闻沈上尉和荣上校很恩爱，是部队里的模范夫妻。”

　　叶耀灵话语平述，并无讽刺之意，沈天冉钦感他的大度，笑道 : “让叶先生见笑了，不过我以为，您会问我阿西向我问了些什么。”

　　“我若想知道，自会去问小西，而不是沈上尉。”

　　叶耀灵口吻淡然不变，却已有严厉之色。

　　荣靖柏和她说过，与叶先生说话得打足了十二分精神，说什么做什么都得斟酌一二，事实果真如此。

　　沈天冉勉强稳住了神态 : “是我冒犯了。”

　　“沈上尉不必紧张。”叶耀灵抬眸道，“不过是因为你和小西是故交，想和你聊聊小西罢了。”

　　沈天冉愈加看不懂这位叶先生了，他对他夫人一往情深是毋庸置疑的，如今却亲密地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还偏偏是和他关系复杂的阿西。

　　“我给小西梳头的时候，她头上有道疤。”叶耀灵说着，微不可查地蹙了眉，“很丑，还好是女孩子，头发长了，就没人看见了。”

　　沈天冉动容，但秉承慎言没有说话，她早就领略到，阿西做事是不要命的。

　　“或许是因为给她做手术的人医术不精，前前后后开了不只一次的刀，也或许是手术刀太钝……”

　　沈天冉头皮发麻，已经有些听不下去，叶耀灵却还在缓缓陈述 : “说到刀法，可以看看小西的右手腕，曾经她自己挑了自己的手筋，如今那疤痕已经淡得快看不出了。”

　　“叶先生……”沈天冉忍不住别过脸，后半句请求堵在嗓子里。

　　“当然……”叶耀灵的声音骤然变冷，“沈上尉不必劳累特意去看小西的手腕。”

　　沈天冉疑惑地一愣，对上叶耀灵冷漠严肃的眸子。

　　叶耀灵说 : “沈上尉颈上这条细痕不就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天冉不语，强装镇定。

　　“在我这里，不必和我忌讳Mara，我知道小西便是她，也知道她曾在轮船上挟持过你，她的刀法不是最厉害的，却是我见过最精确的，你的这刀多完美，三公分的口子只留下一条微不可察的淡痕。”

　　叶耀灵说得不紧不慢，却冷漠异常，沈天冉已紧张得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话语上却不肯甘拜下风 : “叶先生现在什么意思？”

　　叶耀灵只是说 : “荣靖柏会明白的。”

　　“我会如实向靖柏传达叶先生的话的。”沈天冉停顿片刻，终究放心不下阿西， “叶先生为什么要和阿西这样相熟？”

　　叶耀灵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语气已恢复淡然 : “沈上尉何出此言？”

　　沈天冉顿了一下 : “……我想Mara应该不曾得罪于您。”

　　“那科瓦利的搭档 Jì小姐呢？她可是狙杀了我的恩师。”

　　沈天冉震惊得脸色发白。

　　“沈上尉这么吃惊做什么？还要以为我在向你套小西的话？”

　　沈天冉被戳穿了心思，已经说不出话。

　　“是非曲直，并非一眼能断，沈上尉该知道这个道理才是。”

　　沈天冉抬头去看叶耀灵，他脸上淡然，说的话却令人信服 : “是。”

　　叶耀灵换了一个姿势，将左腿搭上了右腿，侧首望着别处，眼神深邃悠远，说 : “沈上尉如果不急着走，给我讲讲以前的小西吧。”

　　沈天冉没应声，叶耀灵回过头来 : “怎么，沈上尉记不清了？”

　　沈天冉笑了 : “当然记得，Mara的眼睛很特别，看过一眼就很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