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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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注意到戏院旁的那棵柳树，安于藏匿在人影错落之间。
所以他人也理应不知道，从戏院东边一隅的窗子里朝人声鼎沸的方向望去，却只能看到那棵柳树。
柳树最具诗人意象的时候也不过是一袭碧妆。实则春风是不屑于为它裁衣的，满树都是被寒冬里无人问津的风揉碎了的梦所发出的芽。
被时光发酵过的痛，拿出来于姹紫嫣红中一品，好像也沾了那么点走笔红尘的意味。
此处戏院中有个善扮女角的戏子。
生得好相貌，戏也唱得不错。那被掩盖在层层妆面下的目光和生得悠扬婉转的声音，也如同这座小城中特产的老酒一般醉过满座千万。
只是如今怕是已经没什么人记得那笑起来不染纤尘的眉眼和仿佛水汽氤氲的腔调了。自打他在也许是自己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主动提出要休唱一段时间起，就变得如此古怪，平日里只把自己锁在房里，也不愿与他人有过多的交流。那样的声音和如同纸一般糊在脸上的表情都好像只属于戏台，却也再不会令人如此心醉了。
那段无人问津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都想忘掉却恨不得永远都记得，那个人渣那样侮辱他时附在他耳边说：“既是戏子，还装什么清高呢？此刻叫起来竟比台上唱得还好听。”
那天他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人们这才在茶余饭后的闲散中渐渐想起，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更没有人能看出那繁华藻饰下的目光中是否也有除柳树以外的东西。
台上台下，人们交换的不过是茫茫人海中淡漠的一眼。而那些知道他从何而来的，也都随风去了自己的所归之处。
都道戏子无情，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人会去主动关心一个这样于己而言可有可无的存在，毕竟单是呼吸就足以用光所有的力气了。
有位将军两年来一直默默听他的戏，他知道。
自打他从滚滚红尘堆起的虚浮高台上跌下来起，那位年轻的将军大概是他除柳树外唯一能看见的活物。
一曲风月唱罢，便涉了红尘。
将军出战离开的前一天来找他，说喜欢他，要他等他回来。
那是他见到过的最后一双眼睛，也是唯一一双。他被寒风遗忘在深冬，却没想到被这硬朗眉目溢出的柔情拥抱了个措手不及。
他愣了一瞬，觉出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然后有个声音应了一声：“好。”
谁知后来前线战况突变，敌军入春潮带雨般飞快地占领了好几座城池，循着宿命的轨迹来到了这座小城。
小城中缓慢的节奏被不可避免的慌乱打破，大家都忙于整点家当准备逃难。
他静静地坐在屋子里，目光冰冷，铺天盖地的绝望麻木像是快要溢出来，握着剪刀的手却抖得厉害，死死盯着躺在地上已没了生气的人。
满目赤红渐渐爬满他疮痍遍布的生命。
那个人渣像是知道柳树注定属于这座城，竟在这样的关头闯进他的房间。
他只想干干净净地等他回来，然后给他一个完整的自己。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耳边是人们的哭喊和隐约的枪炮声，来自四面八方的绝望渐渐最终成一个声音，如惊雷一般在他耳边炸开，给了他不轻不重的最后一击：
“将军都战死了！替换的将军又能力不足，那还有谁能救我们啊！”
他在数张狰狞面孔的凝视中凄然一笑。
“我等你。”
“命贱至此，不知能否配得上给将军陪葬。”
后来不知是谁还在隔着时间的长河惦念那里为数不多的故事。人们只是传说不远处已经荒废的小城里那个小有名气的戏院，自战争来后便莫名起了一场大火。
轰轰烈烈一场，烧尽了多少人来人往和无言粉墨。
却没有人知道，被永远围困在火海里的是一个怎样的灵魂，那繁华藻饰下的目光是否在火海中看到了除柳树以外的东西。
一滴眼泪哪里浇得灭熊熊大火啊。
“哎，话说那个善扮女角的戏子呢？他当初没有跟着大家一起逃到这里来吗？”
“好像是没有吧。”
“那他知不知道战争要来了啊？”
“谁知道呢？当时大家都慌了，只顾着自己逃命，哪有人记得起他啊……”
“唉，当初怎么没有人把他拉出来呢……”
“……”
将军重伤修养了一年，亲兵戏谑道他昏迷不醒时总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真好听。像愿望。
他能走动后第一时间便赶往这座早就被重重硝烟覆了厚厚一层的小城，却在途中听说那里早已经被时光冲刷得荒无人烟了。
就好像他在人们口中已经死去一年多了一样。
他在那个戏院里看到一件尚未烧净的戏服。只那一点色彩，却好像顷刻间复燃了滔天火光。
那件戏服他似乎见过很多次，却总共只舍过匆匆一眼，还是被那人穿在身上的时候。
那是他对他说“好”的那天穿的那身。
至于那余音里飘摇的是一个怎样的故事，谁还记得呢？那天他的五感，都汇聚到了那人浅笑时的盈盈眉眼间。
这里和别处不同。这里覆的是故事的灰烬。可是被埋在灰烬下的梦，却是再也不会发芽了。
皑皑苍白漫不经心地遮掩着满目寂寥，青山见老。一首古老的曲调静静注视着这场迟来的葬礼，在岁月无边中沉沉谢幕。
被勒令候在门外的亲兵并不知道那天自家将军都在里面看到了些什么，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失魂落魄了好一段日子，满世界地找一个人，却谁问都不理。
就好像是把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遗忘在了那场燃烧在人们口舌之间的大火中。
漫长无垠的痛苦将那些快要愈合的伤口都撕扯得鲜血淋漓。
然后恢复如常。
如平常那般运筹帷幄、杀伐决断，能以一人之力挑四方安危于肩上。
只是没人知道，将军如铁坚硬的心里唯一存放的那点柔情已经被剜去了，紧接着被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填满，并且如同病毒一般不断向四周扩散。
有人说过，那个名字，像愿望。
说书人合上了扇子。
他们就这样在看客们的一声声叹息中一次次驻足、回眸，然后在醒木拍桌的那一刻，擦身而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