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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病的孩子(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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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艾米的手术如期进行,医生做到了极致,手术很顺利。夏天到了,小禾在干了一段时间零工之后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在海边晒海带。他平时就爱去海边,冰净也喜欢在海边玩耍,虽然这个工作很累,但不用倒班,没有严格的时间限制,钱也赚得更多,因此他感觉很满意。
这一天清晨,陈炳到来以后小禾出了门,他几乎是跳跃着上了楼,来到杨冰净的门前,叩响了她的房门。杨冰净将门打开一个缝,露出一双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没事别上来找我!”
“我有事。”
“小艾米怎么了?”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将门完全打开。
“她没事,我有事。”
“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傍晚的时候你去海边找我好不好?”
“不好!”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从早晨开始,小禾在海边干活的时候就时不时朝海滩外面的小路张望,希望杨冰净能出现在那里。还不到傍晚——大概是下午三点钟,一位绰约娴静的少女从远处的林子里缓缓走来,裙尾轻摆,长发飘动,使路边的小花和林子里的松树都变得不安起来。
“快看,那是谁?”一个在晒场上工作的小伙子跟其他年青人急切地报告这个消息,仿佛谁先看见谁就拥有超出别人的特权似的。
“我的妈呀!”另一个年青人说道,“谁家的闺女长得这么俊!”
“哦,他是我的朋友。”艾小禾看到杨冰净走来喜不自胜,但说这句话时只是轻描淡写。
“做梦吧你!”其他人一起嘲笑他。
“不信拉倒!”
杨冰净坐在了晒场外面的水泥台子上,静静地看着小禾在那里忙碌着。他穿着防水靴和防水裤,上面只有一件薄衫,头上戴着斗笠,不停地将海带从船上拖下来,然后担到晒场,摆到一排排木桩之间的绳网上。除非转身面向大海,要不然他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冰净。期间他还给她送过去一个草垫,对她说道:“来得太早啦!”
他的伙伴们又合伙奉上一顿嘲笑,别人都想上前跟她说话但是不敢,竟让这个最不起眼的艾小禾占了先机!太阳没有经受住小禾的诅咒,极不情愿地垂到了海面之下。一天的劳动结束,归家的年青人在小路上玩笑着,打闹着,还时不时回头望望那个白裙女孩。老板也骑着摩托车离开了,走之前又好好地交代了艾小禾一番。小禾见人都走光了,急忙跑到冰净跟前,傻笑个不停。
“笑什么?”
“今晚我看场子。”小禾说道。
“谁看艾米?”冰净问。
“峰子。”
“你看场子,找我来做什么?”
“陪着我啊。”
“想得美!快说,你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此处海岸线位于宴平东南,海边是一片狭长的沙滩,沙滩外面接一片稍有起伏的绿草地,海带晒场就在这绿草地上。一座低矮的黑瓦房建在一处坡地的顶端,房子西面墙上并排开了两扇小窗,南面墙接近屋檐的地方有一扇稍大些的窗户,屋顶偏南凸出一根红砖砌成的烟囱。夜色还未完全浸染这片海岸,薄雾降临,岸边的林子和海内的岛屿若隐若现,远处灯塔射出的亮光刺穿了海雾,海上传来阵阵汽笛声。
小禾指着大海的方向问冰净:“你看那是什么?”
“宿仙岛。”冰净回答,“怎么了?”
“那里的仙人开始做饭了,我们也得吃点东西吧?”
“切!仙人还用吃东西吗?”
“如果不能吃东西,那当神仙有什么用?”
小禾把冰净领到了房子里。这房子被分隔成两间,里面一间放置着养殖和晾晒海带用的各式工具,外面一间用来住人,房间内摆放着一张床、一张方桌和几把板凳,另外还有些日常用的小东西堆在墙角和床底。这里没有电,只有几把手电筒供看场子的人使用。
艾小禾从床底下掏出一座铁皮炉子并一袋木炭,然后接连从屋外端进来五六个盆子,里面盛着海蛎子、螃蟹、鱼、虾爬子、蛤蜊还有大虾。
“哇!”冰净惊奇地笑道,“这么多!”
她又想到小艾米正在病中,小禾生活拮据,因而问道:“你哪来的钱买这些好东西?”
“放心吧,虾爬子是老板给的,剩下的都是我抓的。”
“你真厉害!”
“前几天弄了点拿给饼子、秦望和杜峰了,今天这些都是咱俩的。”
说话间,小禾调好了酱,切了些葱花和姜末,点燃炭火,支上支架。两人大快朵颐起来,把海风和浪花馋得呜咽悲鸣不止。
一个小时以后,冰净摸着自己鼓鼓的肚子笑道:“撑死我了,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冰净,你在这里歇会儿。”小禾出了房间,奔着大海跑去。
“你要做什么?”冰净喊道。
小禾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等我叫你。”
冰净倚在门口,呆呆地望着远方。她的身后是茂密的松林,她所在的地方是广阔的草地,他的前方是神秘的大海。海风抚过她的长发,几缕发丝在她的眉间轻轻晃动,薄雾从她的身边悄悄溜走,忍不住回看她的面容。宿仙岛上隐约可见的星星灯光与她遥相对望,似乎在企盼着她的光顾。
“云——净——”艾小禾从远处的沙滩上跳跃着呼喊着向这边跑来,“快——过——来——”
冰净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看着奔跑的小禾。“跟我走啊!”小禾伸手要拉冰净的手,冰净将手缩到身后,把脸转向一边。小禾刚刚正在兴头上,激动得忘了情,伸出右手的那一刻脑袋里什么都没想,此时才觉唐突了冰净,心下懊恼,歉疚地说道:“走……走吧。”
小禾在前面引路,冰净缓缓地跟了上去。等到了海边她发现沙滩与海面交界的地方泊着一艘六七米长两米来宽的快艇,正随着浪花的击打来回浮动。
“给。”小禾从快艇上取出一件救生衣,小心地帮冰净穿好,然后自己也穿上一件。
“你这是……”
“我们去海上好不好?”
“这艘快艇是……”
“是老板的,我有钥匙,跟他打过招呼了。”
“可是晚上太危险了。”
“有我在,放心吧,练了好多次了。”
“哦,原来你早有预谋!”
小禾爬到快艇上,又要伸手拉冰净,想起刚才的事,即刻把手缩了回去,他不能第二次犯错。
冰净微微笑了笑,自己爬了上去。她相信他不会给她带来危险,按照他的吩咐坐到了坐位上。小禾启动了快艇,冰净闭上眼睛,任凭海风肆意摆弄她的长发和白裙,滑过耳边的呼呼声响和侵袭肌肤的丝丝凉意不仅没能使她麻痹,反而让她敏感起来。她的耳朵能分辨出气流的细微变化,她的肌肤能感觉到每一滴溅在上面的水滴。这种畅快淋漓的惬意已经许多年没有光顾于她了。
小禾驾驶着快艇先是在海面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有时候直冲数百米,有时候走波浪形,有时候接连拐弯。随后,他开始绕宿仙岛行驶,转了一圈之后,他将快艇停在一处断崖下的沙滩上,这断崖向西而立,后面是一片连绵的山丘。
两个人从快艇上跳了下来,小禾笑道:“走吧。”
“去哪?”
“上天。”小禾指了指断崖的高处。
“你疯了!我们会摔死的。”
“我知道路,相信我。”
冰净迟疑了片刻,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小禾让冰净走在前面,自己紧随其后。他们绕到断崖的东侧,在山下找到一处小路的开口。攀爬的过程中,冰净的心里虽然有些担忧,但看上去这小路并无多大危险,而且不是还有小禾在身后吗?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快看!”小禾指着天空叫道。
冰净猛然抬头,发现绚烂澄澈的星空笼罩在他们头顶,干净得让人担心仰望者的目光都会玷污了它。那些大小不一的、明暗有别的精灵,那些颤动的、闪烁的银光,先是给人带来震撼、惊奇和喜悦,然后是平和、安宁和虚空。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冰净才发现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断崖上半端距离崖顶十几米处的一个缺口。在这山、海、天之间,她是多么渺小!
“来,躺下来。”小禾真的躺下了,地上生长着一种毛茸茸的小草,躺在上面有种软绵绵的感觉。
冰净低头看了看小禾,理了理裙子,挨着他躺了下去,伸直双腿,两手交叠放在胸口。
“你看到了什么?”小禾问。
“星星。”
“你听到了什么?”
“风。”
“你想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想。”
“这里原先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现在属于我们两个了。”
“嘘,不要说话。”
冰净望着辽远深邃的星河,听着崖下海浪拍击断崖的声响,几乎不敢眨眼跟呼吸,生怕错过了任何美妙的时刻。她为自己现在的行为和想法感到不可思议,这真的是杨冰净吗?是那个厌弃所有,痛恨一切的女孩吗?是那个放荡不羁,任性妄为的女孩吗?是那个以为看透了人间的虚妄与荒谬从而追逐利益寻求享乐的女孩吗?天哪!她竟然会跟一个穷鬼在海边的破房子里吃海鲜!竟然会与他一起乘坐借来的快艇在海里游玩!竟然会同他在半夜的断崖上听海浪看星星!太荒谬了,她突然觉得不认识自己了。她老早就给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下过定论,那不是根深蒂固不可推翻的真理吗?她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那不是早已铭刻在的心房上的律令吗?她绝不会有犹豫和怀疑的时刻,听说只有该死的纯情少女是那样的!
第二天,她在海边晒场上的黑瓦房里的床上睁开眼睛,天刚蒙蒙亮小禾就叫醒了她,等一下要来人了。他去附近的街道买了早餐,冰净刚坐起来他就把一个纸包和一袋豆浆递给了她。
“这里面是什么?”冰净问道。
“肉夹馍。”
“我尝尝。”
“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瞧你那点儿出息!”冰净打开纸包,咬了一口,笑道:“味道不错。”
“吃完你就走吧,一会儿他们要来了,看见不好。”
“昨天就有人看到了。”
“昨天他们不知道你是来找我的。”
“你怕他们知道么?”
小禾是怕被人知道她在这里过夜,玷污了她的纯净,这种话他不敢说,只说道:“你还想来,我再请你就是了。”
“你叫我走,我偏不走!”
冰净说完见小禾急得团团转,忍不不住笑道:“看把你吓得,我这就走,行了吧?”
冰净在第一个工人到达之前离开了晒场。上了半天班之后,小禾也回了家,一进门竟发现奶奶在房间里,老人家正坐在床头逗孩子呢。替走杜峰的秦望站在奶奶身后,扶着奶奶的拐杖,随时准备递给她。奶奶看见小禾回来,招呼道:“快过来,快过来。”
“奶奶,你怎么来了?”小禾问道。
“我听人家说有个孤儿院的孩子捡了一个婴儿,一猜就是你。”
“奶奶你吃饭了吗?我带了一点海蛎子……”
“把这个孩子给我吧。”
“奶奶,我能养得了。”
“你又没几个钱,连住的地方都这么小,养孩子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相信我,不是还有饼子他们帮忙吗?”
“相信我。”奶奶第一次从小禾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说得很柔和,但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
“给我你能轻松点,而且你可以随时到孤儿院里看望她。”
“她是我的女儿,奶奶。”
“她是我的女儿。”他真不愧是她的孩子,她平时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就是“他们是我的孩子”。奶奶很欣慰,她也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孩子更能改变一个男人。
“她是你的女儿,记住你说的话。”奶奶接过秦望手中的拐杖,秦望和小禾连忙上去搀扶。
“奶奶,孤儿院拆迁的事情怎么样了?”小禾问道。
奶奶一听,登时火冒三丈,举起拐杖就要打,小禾连忙伸手去挡。奶奶的拐杖并没有砸下来,而是在地上狠狠地敲了两下,她叹了一口气,说道:“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动我的孤儿院。”
奶奶朝门口走去,小禾跟秦望都不敢留,奶奶出门之前回头说道:“我去找文阳了,叫他走动走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