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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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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亭很像阿久,性子也是个呆呆的,平日不爱到大人面前献殷勤,就爱钻到园子里的花丛里。沈渔并无精力面面俱到,对她的照管就有些不济。她是失去父亲护持的孩子,人又不机敏,渐渐地,越家的离亭仿佛一个半透明的存在。没有人欺负她,苛待她,但也没什么人关心她,爱她。她跌跌撞撞地长大,有时招猫逗狗,有时揪花爬树,天真烂漫,单纯得有些傻气。她混混沌沌长到十二岁,身量不高,像是八九岁。不过往日里总是上蹿下跳,身子倒是结实,带着婴儿肥的脸蛋有点黑,透着红润的光泽,笑开来像只的汤圆。
“阿离,到母亲身边来。”
离亭悄悄将提起的裙子放下去,将额头上的细汗抹了,才小碎步挪到沈渔身边,恭敬地行礼。“见过母亲。”
沈渔瞧着面前的小人儿,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算个好母亲,对离亭的衣食住行没有过亏待,可也未能将她当亲女儿般温存。她到底是辜负了越立和阿久。
“离亭,你都要成婚了,怎的还顾着到处疯玩?”云亭看不上离亭傻了吧唧的样子,可心里又为她不知愁滋味而着急上火。
“我,我知道的,可我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呀。”离亭小声顶嘴。
云亭正准备开口教训她,却被沈渔使劲扯了一下。沈渔牵着离亭的手往海棠院走,云亭气哼哼的跟着。
离亭坐在梳妆镜前,任沈渔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试发簪。她被沈渔身上散发出的带着体温的浓郁香味笼罩住,心中忐忑又雀跃。她很少离沈渔这么近。沈渔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从不与轻易嬉戏打闹,哪怕是云亭也鲜少和她过分亲近,更何况是离亭呢?离亭享受着女性长辈的爱护时,心中开始有点感谢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了。
离亭知道她要面临的是什么,但也只是脑子里装了这件事而已。她知道下个月初二,也就是四天后,她就要去另一户她完全陌生的人家,并且再也无法回到这个海棠院了。她心里也是难受的,夜里也会在惶恐中默默哭泣。只是她不会去拒绝这场婚事,因为她也明白这场婚礼对越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愿意,愿意为她的家人去面对未知的未来。
云亭站在离亭身后,静静地看着她娘为离亭挽发髻。只是镜中那张满是稚气的脸与那妇人发髻一点都不搭。阿离真小啊,明明还远不到嫁人的时候。等她嫁人后,越家即刻就要迁回老家,阿离连个娘家都没有了。
云亭越想越难过,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她怕娘和阿离笑话,转身就跑到院子里。阿离一脸茫然地看着云亭跑开,沈渔却在心中叹口气。云亭对着别人都是温柔娴静、举止得体的,只对着阿离就负气撒娇,爱端着架子训斥她。明明在意得不得了,却从不肯温声体贴半分,也不知道是像谁。
“母亲,阿云为什么难过?”
沈渔笑笑,安抚阿离:“无事,她大约是不舍得你出嫁,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阿离听了,也难受起来,低着小脑袋不说话。沈渔摸摸她的小耳朵,又嘱咐阿离早些休息,便不再久待。
天快黑了。暮春时节,天光越来越长,叫人生出无限留恋。只是再如何,夜晚终究要来临,谁又躲得过呢?
阿离在渐渐浓郁的暮色间奔跑,晚风拂面,身上的热气也落在影子里,给人带来些许凉意。她跨过一小片药田,奔向那间有些破败的小屋。
“柳婆婆,你在吗”
原本漆黑寂静的房子里升起一丝烛光。
“进来吧。”
阿离推门进了屋,看见柳婆婆正要从床上下来。
阿离连忙扶她:“婆婆,你的病好些了吗?”
老人笑着答道:“好多了。多亏你替我按了按,头上清爽多了。”
阿离听了,微微脸红,按摩的功夫是柳婆婆教她的,可她学了很久才稍微有些模样。因她爱往草园子里钻,有次跑到百味园,遇见了柳婆婆。柳婆婆原本是个孤苦无依的药农,因侍候花木很拿手,便在越家的药园里护养些珍稀的草本药植。阿离不爱写大字,也不爱读经书,倒是常跟着柳婆婆给药植浇水添肥。柳婆婆就教阿离认药草,阿离学的很快,两本药典上的药草都认了个全。柳婆婆原以为阿离是个未开蒙的医药圣手,可阿离确实摸不清脉数,拿不稳银针,医书永远看不完第四页。她只是爱认花草而已。越家的小姐又不会去当药农,认得那么多药有什么用呢?柳婆婆也就懒怠起来,不乐意白费口水。
可阿离爱听柳婆婆说话,那声音缓慢低沉有韵律,语气也温柔又慈爱。
“也许我娘就是这样的。”阿离不顾柳婆婆快七十的高龄,一味在柳婆婆身上幻想她娘的样子。
阿离发觉柳婆婆不乐意跟她聊天了,就讨好她,给她端茶倒水,帮她除草捉虫,还给她捶背。只是阿离学艺不精,捶的柳婆婆肩酸,柳婆婆只好又教她按摩,幸好阿离学的还不错。
“柳婆婆,我过几天就要出嫁了。”
老妇人满眼慈爱地望着她:“是,我知道。还没来的及恭喜四小姐呢。”
阿离听了,却并不高兴,只垂着头抠着手指头,低声地叹气。
“四小姐,过来,到老身这儿来,咳咳。”
阿离倒了杯茶给老妇人端过去,乖顺地坐在她的床头。“唉,四小姐也长这么大了,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四小姐莫害怕,女人都有这一遭的,你嫁过去后,可要真心待你的夫君,你的夫君也会真心待你。”
离亭乖乖点头:“嗯,我知道的。我是来跟你告别的。你病了,我出嫁了怕是很难见你了。我以后不能给你的药园子浇水了,你汲水时要小心些,莫跌了跤。”
老夫人亲昵地摸着她黑亮的发,点头道:“多谢四小姐,老身记下了。”
“嗯,那我就回院子了,嫁衣还没收拾呢。”
柳婆婆看着离亭小小的身子哒哒地跑出屋子,脸上是无尽的担忧与不舍。
离亭抹着泪往自己院子走,心中地难过再也掩不住。她知道等她出嫁后越家就会举家搬迁,回渝州老家,她再也见不到越家的人了。
她一个人被丢在了晋阳城。
阿离哭的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回了屋子,倒在床上哭睡过去。即将到来的分别就是永别,阿离不知道,这只是人生中的常态。正如天边云卷云舒,相聚别离不由己,随处一阵风,就四散飘零。
正是梅雨季节的前夕,最后的好春光。带五月的雨滴滴答答的下半个月,就到夏天了。
阿离坐在轿子里,左晃右晃,怀里抱着冰凉的玉如意,一时寒意沁骨,一时燥热气闷。喧天的锣鼓扎到耳朵里,向耳中牵了一根细线,隐隐约约的疼。
阿离使劲咬了咬手背,告诉自己不许害怕,要坚强。
迎亲的路绕够了快两个时辰,终于颤悠悠地停了下来。红盖头摇摇晃晃,阿里扶着红娘的手左绕右绕,一条路仿佛走不到尽头。等站定时,阿离已经腰酸腿软,饥渴交加。
忽的,盖头下站定一双大脚,阿离感到身前似乎压了一座山,顿时不自禁的屏了一口气。
“一拜天地!”阿离被喜娘带着往地上跪。
“二拜高堂!”阿离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又“扑通”朝不知名的方向跪趴下,待各色的声音说了好些吉利话,才被拉起来。
“夫妻对拜!”正准备对着对面的人鞠躬,一双大手忽的抓住了她盖头上的流苏,一把将盖头扯开。
阿离还没反应过来,傻傻地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叶初阳。
“啊呀!新娘子?怎么这么矮!”叶初阳脸上由开始的期待瞬间转变为不满,偏着头对着叶初瑜抱怨。明明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却因着怪模怪样的表情显得稚气十足。
你才矮!你最矮!哼!傻大个!阿离叫对面的傻冒彻底激回神,瘪着嘴在心里顶嘴。
喜堂的人慌成一团,叶初瑜连忙夺过叶初阳手里的红盖头,慌乱地搭在新娘子头上,低着声气嘱咐叶初阳:“你莫闹,今天就让你带新娘子玩。你惹怒她,她可就跑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她要是跑了,我就把你的剑扔长宁河里去!”
等叶初阳终于服了管束,断了的婚礼才又接着来。
“夫妻对拜!”
“礼成!”喜官尖利的唱礼声冲破厚重的屋檐,飘散在五月的骄阳下。那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日头好的不像话。这样的好天气总要办个喜事才相称。阿离提前会见了她的丈夫,知道以后朝夕相处的人不会朝她吐口水也不会打她,稍稍放了心;叶初阳懵懵懂懂地扯下了一方喜帕,还不知道自己正接受着命运赐予他人生最美妙也最痛彻心扉的遇见,现下他只为保住了那柄青木剑而偷笑。总的来说,他们的好心情也还勉强配的上这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