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事件簿》柚子蘸糖

29、第28章 牺牲者们

　　“咔啦”一声铁门从外面被打开了。正在小憩的冯大壮睁开眼，一个警员出现在门口，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有人找，出来吧。”
　　“哦。”冯大壮动作迟缓地从矮床上爬起来，稍稍整理了下自己被压皱的衣服又抬手扒了两下灰白的头发，这才跟了出去。
　　这是他来拘留所的第三天，因为某些原因他被关在单间里，省去了不必要的人际交往环节这里的生活还算轻松。有饭吃，暂时也没有重活要干，也可以暂时卸下生活的担子，不用去考虑妻子的医药费，女儿的学费以及自己欠下的一堆债务。
　　其实他原本的生活也不算糟，至少两年前是这样的。自从他脱离组织之后他就携家带口到外地去了，在一家大公司做保安，薪水也还过得去，日子虽然拮据可是一家三口也算和睦幸福。他和妻子一直很相爱，女儿很乖，学习也很努力，这一切完全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他曾经以为，自己也许能够跟过去的一切都划清界限，就这样一直幸福到老。
　　然而这一切却猝不及防的，被一个敲门声给打破了。
　　冯大壮很意外，因为来人是已经有十四五年没有联系过的张文涛。
　　与记忆中意气风发的那个人截然不同，眼前的张文涛此时面容苍老的如同一块枯木，眼底青紫眼眶深陷，神色黯淡，灰白的发丝张牙舞爪的盘踞在两鬓。惊讶之余冯大壮心中还生出一丝不安，当初请求对方帮自己脱离组织时曾经约定过只要自己帮他完成那项任务，从此以后就不再有任何交集，如今这人却打破了约定来找他实在没办法让人往好的方面想。
　　“我也不饶弯子了，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你还记得十五年前你绑来的那个小女孩吗？”
　　虽然已经有了点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对方会一上来就提那件他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事。
　　十五年前，组织里捉到了一个叛徒，由于当时处于非常时期，想要不留痕迹的处理掉一个大活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这项任务就落到了身份特殊的张文涛肩上。恰逢他找到张文涛帮忙，张文涛便将他纳进了自己的计划里。
　　计划不是很复杂，他去绑架一个孩子，然后通知那孩子的家人交赎金，接着让人把那个叛徒带到藏匿小孩的现场，待张文涛带着警察赶到的时候将叛徒用枪打死，伪装成绑架犯企图袭击警察反被警察打死的假象。因为是绑架案，行动不宜惊动绑匪所以出动的警察不会一下子来很多，再加上有张文涛这个内应，整个计划实施起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阻力，而且绑架的对象也是张文涛经过种种考量后选的……冯大壮当时并不十分清楚对方的家世背景，但是看到照片上那孩子纯真的笑脸，他竟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痛。
　　“那个孩子……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她怎么了吗？”他觉得自己拿着水壶的手有些发颤。
　　“她来市局实习了。”
　　“她……成了警察？”冯大壮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到地上。
　　他把茶杯放到张文涛面前的茶几上，张文涛端起茶杯，望着杯子里荡起涟漪的水面，沉默了片刻道：“你说，她那个时候是不是并没有晕过去，而且还看到我拿枪指着老洛了？”
　　冯大壮一惊，“如果，如果真是那样你准备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张文涛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冷若冰霜，“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了啊。”
　　冯大壮脑海中又浮现出十五年前张文涛开枪打死那个警察之后的事，他问张文涛为什么要打死那个警察，张文涛一脸平静地告诉他，这个警察觉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一想起张文涛那时说话的表情，冯大壮就不寒而栗，恐惧和愤怒一时竟纠缠着涌上心头，他一把揪起张文涛的衣领，吼道：“你疯了吗？你还要杀害无辜的人吗？”
　　会面室的门被打开，冯大壮飘忽的思绪一点点沉静下来，莫名的紧张袭遍全身让他不由地攥紧了衣角。
　　当时为什么会对刘副队提出那样的要求呢？
　　冯大壮忽然记不起来了，他木讷地走到椅子前坐下，隔着一层玻璃望着对面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刑侦支队的刘副队，旁边的女性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靠在椅子里，她垂着眼，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之中晦暗不明。

　　“冯大壮，你想见的人我带来了。”
　　丁诺抬眼看向旁边的刘智和，然后又转向了对面的男人。眼前的这个男人跟记忆里的不同，没有蒙面，头发不再乌黑，也没有当初令人畏惧的气场。丁诺不愿再回忆，于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撑着头，不看对面的男人也不再看向刘智和，仿佛这一切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只是一个观众。
　　“现在你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了吗？”刘智和问。
　　冯大壮嘴角动了动，又看了一眼丁诺，郑重地道：“可以。”
　　“两年前张文涛来找过我，希望我能帮他杀一个人。”冯大壮舔了舔干的起皮的嘴唇，刘智和神色微变，丁诺倒是像没听见似的毫无反应。
　　“他想杀的就是当年我绑架的那个小女孩。”
　　说着，冯大壮的视线又落到了丁诺的身上，“他怀疑你进市局是为了收集他当年的罪证……我当时觉得他已经疯了，所以拒绝了他的提议，把他赶出了我家……之后我怕他会对我以及我的家人不利，于是立马让我的老婆和女儿去了亲戚家，自己也不敢在家里待了，连夜翻墙跑了出去……本想着躲一阵就好了，毕竟他是个警察，没那么多闲工夫来找我麻烦，但是没想到……不等他来找我麻烦，麻烦自己就送上门了……那之后没过几天我老婆就病倒了，我没读过什么书，医生说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不懂，总之没钱住院我老婆就活不成了，我就只好把女儿寄养在亲戚家，四处打工挣钱……”
　　刘智和似乎是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内容，有点不耐烦，火气渐渐的就冒出了头，“我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诉苦的。”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冯大壮红着眼睛说道，“这是我做了坏事的报应，我不会乞求谁来原谅我，我只希望……只希望我赎罪之后，能让我老婆好起来……”
　　丁诺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只听对方接着又道：“我拒绝他提议的时候，他愤怒之下说了这样一句话——‘你不来帮我也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做到，就像干掉那个女人一样。’”
　　原本还不太想听的丁诺此时如遭雷击，她转过头，正对上刘智和凌厉的目光。

　　从冯大壮所在的拘留所里出来后，丁诺一言不发地上了车，上车后就一直扭着偷望着窗外，刘智和则是愁眉不展，俩人坐在一辆车里走了大半的路程，谁都没有开口讲一个字。
　　直到快到丁诺家所在的小区门口了，刘智和才终于忍不住道：“你也在想刚才冯大壮说的那句话对不对？”
　　丁诺没吱声，眼神却从窗外移到了刘智和的脸上。
　　“‘那个女人’很可能是指洛怡的妈妈，但也可能是他还杀害了别的女性……你也是这样想的吧？他……到底害了多少人啊？”
　　丁诺无法解答他的这个问题，只能暗暗叹了一口气。
　　刘智和停下了车，抬手捂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毫无预兆地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中央，刺耳的鸣响击打着耳膜，丁诺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刚想问这人是在发什么疯，却听到刘智和大吼了一句：“你他妈怎么还不下车？”
　　丁诺被这一下给搞懵了，糊里糊涂地下了车，然后目送着刘智和在尾气中迅速离去。
　　男人，还真是捉摸不透啊。
　　以前觉得只有洛队是这样的，没想到现在就连刘副队也成这副德行了。
　　好在现在雨已经停了，丁诺下了车慢悠悠地朝家里走，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心中一喜，加快了步子朝前走去。
　　“好巧，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呢。”楚夏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一样的东西递到丁诺面前，“宿管阿姨给了我两张可以兑电影票的券，我记得你家这附近有个电影院好像就可以用，要不要一起去？”
　　“要要要！”丁诺激动地差点要扑到对方身上去了。
　　楚夏脸微红，“那……走吧。”
　　丁诺连连点头，还顺势挽住了楚夏的胳膊，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不远处一个刚从公交上下来的年轻女性正望着她们的背影暗暗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