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阁》野渡先生

6、花妖与叶妖二

　　裴度举着一勺粥，却迟迟没有往嘴里送。只是盯着对面看。
　　那两只小妖怪盘腿坐在桌子上，每人手里一根筷子，每根筷子上叉着一个包子。他们正不亦乐乎地咬着，吭哧吭哧地往嘴里送，吃得那叫一个欢快。
　　裴度都看得呆了。
　　“你……你们不是花妖和叶妖么，平时应该吸食雨露凝霜……什么的吧，人间的食物也能吃吗？”裴度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确信地问。
　　叶红得意地道：“恩公，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夫妻二人已修炼多年，自有修为加持，可不比刚修炼的低级小妖，别说吃人间食物了……”突然又阴恻恻地笑着，“吃个把凡人都没问题的……而且我们一向都不挑食的……”
　　花翠推了他一把，含混不清地嗔怪道：“别吓唬恩公啦。”又笑眯眯地转向裴度，“其实我们什么都不吃也是可以的，只是和恩公说好的嘛，陪吃陪喝陪聊天……我们可向来都是信守承诺之妖……”
　　裴度心里暗想道，你们真是想太多，我其实真的不用你们陪，也不想你们陪……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不住地往嘴里塞粥。
　　一大盘包子都进了他们的肚里，两只小妖怪满意地拍拍小肚皮，撑得滚圆。
　　花翠坚决地表示要包揽家务。“恩公您且去休息，洗碗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便不由分说地和叶红拖起摞在一起的碗碗碟碟，在空中摇摇晃晃地飞，碗碟也随之颤颤巍巍。
　　裴度看得有些心惊胆战，索性不去看，任由他们去了。径直去了厅堂。
　　不久，厨房里果然传来盘子碎裂的声音。正在看书的裴度眼都没抬，未做理会。
　　忽然又听见“咣”的一声，把裴度都吓了一跳，他便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进了厨房，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水盆掉在地上了，地上布满了水和碎瓷片。灶台上碗碟散落，杯盘狼藉。叶红此刻正追着一只滚来滚去的盘子，跑来又跑去。他一回头便看见了背后的裴度，吓了一大跳，手一松盘子便掉了下去，幸好被一只大手接住了。
　　看来看去，裴度觉得似乎还是少了点什么呢。
　　他温润地问道：“你家……老婆子呢？”
　　叶红羞愧地望着裴度，用小手指着旁边一个大海碗，很小声很小声地道：“她被……扣在这下面了。”
　　裴度抿抿嘴角，将碗掀开一条缝，等着那小妖儿爬出来。
　　可是却不见有动静。
　　低头一看，碗底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咦？他不禁疑惑起来。
　　“恩公，我确实在这儿呢，我……肚子撑得太圆，爬不出去了……”这时碗里传出花翠细细的声音。
　　裴度终是笑出了声，将碗整个掀开，便见小小的一只妖怪坐在大海碗里，两手撑着碗沿儿，尴尬地露出一排白牙，冲着他眨眼乐。
　　裴度支走了他们，开始清理厨房。

　　两只小妖怪坐在书架顶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小短腿儿。
　　他们默默叹了口气。
　　空有一身本领，空有一腔热情，奈何却无用武之地。
　　那就睡会儿吧……
　　不多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叶红被花翠晃醒：“老头子，你快看哪……”
　　叶红烦于她的聒噪和耳边传来的吵闹声，不耐烦地撩起眼皮往厅堂望去，瞬间睁大了双眼，睡意全无。
　　他们恩公正在纸上作着画，而旁边的姑娘小姐们围成一个圈儿，有的在看画，多数却在看他，直勾勾的。而他们恩公似乎早已习惯，旁若无人地沉浸于绘画中。
　　花翠感叹道：“也是啦……瞧瞧我们恩公这相貌……眼如星，眉似剑，肤白发黑，面容清秀。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啊，难怪那些姑娘们不错眼珠地盯着呢……”
　　叶红也点头表示赞同：“恩公虽然寡言内敛了些，可宅心仁厚，温润如玉，是可托付之人呐。可是依我看呐，这些姑娘，公子似乎没有一个瞧得上眼的呢……”
　　两只小妖怪对那些围观的姑娘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起来。那模样就像年迈的父母为他们儿子的婚姻大事操持，挑拣儿媳妇一样呐……
　　看够了儿媳妇们，小妖们便低下头，看来来往往的文人书生们翻拣书架上的书籍，他们便也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地看上一眼……

　　夜幕来临，人群散去，书店打烊。
　　两只小妖怪站在书桌上，饶有兴致地翻看裴度的书画，时而感叹不已，时而啧啧称奇。
　　然而在翻看到那幅夜叉画像时，二妖皆是一愣，继而大惊。
　　两只小妖怪抻出那张画，飘飞至整理书籍的裴度身边。
　　“恩公，你这里怎么有阁主大人的画像……难不成……这画像是出自你之手？”叶红神色惊惶地问道。
　　“阁主大人是谁……”裴度微微皱眉道，“是一个长脸老者请我为他画这幅画的，画了好多张，可能是遗漏了这一张……”
　　花翠拧眉问道：“可是一位拄着拐杖，眼神犀利的长脸老者寻你作的此画？”
　　裴度点点头：“正是。”
　　二妖对视一眼，叹气道：“恩公既能认出我们是妖怪，难道就没看出他是妖怪？”
　　裴度面容沉静，淡淡道：“自是看出来了。”
　　花翠急问道：“既如此，你又为他作画？”
　　裴度笑道：“你们也是妖怪啊，我不还是收留你们了？”
　　二妖愣住了，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许久。方听见花翠低声问道：“恩公，你既识妖体，可曾听过说过阁主大人……”裴度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叶红用谜一样的气声低语道：“恩公你可知……你所画的这夜叉画像——实乃镇妖阁的阁主大人。传说她是妖怪们的克星，只要被她抓住，关进她的镇妖阁，便不得生还。妖怪们欲寻其踪，却无妖见过其貌，只知她常带一白面具掩面。遂以夜叉做喻，以作戏耍。这画已在妖界广泛张贴……若是那阁主知道这画像时出自你之手，只怕是不会饶过你的……”
　　裴度听了哈哈大笑，气度甚是从容。他沉稳地道：“如你们所说，妖怪不会饶过我，阁主也不会饶过我……既如此，谁若是有本事，便来取我的命好了。我在此等候着……”
　　两小妖讶然，为裴度从容超脱的气度。他们仰起头凝视着他，不禁为之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