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这次坠马没》辛湄

1、第一章 休书 昨夜西风骤

　　昨夜西风骤紧，今早便下起了凉凉秋雨。

　　谢婉宁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撑着油纸伞，手里提着刚做好的重阳糕，一早来自于重阳节的欢欣雀跃，在看到满地枯黄的树叶后渐渐凉却。

　　八月初三，厉王薨逝，接下来会是自家吗！
　　谢婉宁原本以为无论如何都轮不到端王府，毕竟端王心智如同稚子，做不到谋权篡位，顶多就是花点儿国库里的银子。

　　然而今年六月，厉王连同自家同时被幽禁，从那时起，谢婉宁明白端王府终究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夺嫡之争向来凶险，可当今陛下竟连一个傻子都不愿放过。

　　一想起他在玉兰树下的温柔笑容，谢婉宁就觉得后背发凉，又紧了紧衣裳依然遍体生寒。

　　她瞅了眼门口，那儿站着密密麻麻的执甲兵士，回过头来扫视着荒芜的院子，斑驳的青墙，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谢婉宁觉得自己现在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座院落。

　　而这一切，从她被赐婚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谁让端王是个傻子呢！无论是就蕃还是留在京城，端王府都是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谢婉宁一想到会死，心情就沉重起来，脚步如同灌了铅一般迈不开步子。她缓步行走，单薄瘦削的身影似要被风撕裂，却又笔直地向书房走去。

　　到了门口，谢婉宁忍不住擦掉眼角的泪痕，扯着笑僵的脸颊，轻轻地走了进去。看到端王正在写字，谢婉宁有些恍惚，他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眉目舒朗俊秀，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如果不是一起生活了八年，谢婉宁绝对不会说他是个傻子。每当看到他读书习字的模样，谢婉宁的心底都会生出遗憾来，如果那年狩猎他没有坠马该多好！

　　可这些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在写什么呢？”
　　谢婉宁将伞递给了贴身丫鬟白芷，自己从食盒里端出重阳糕摆在桌上。若是往常，楚云阑早就高高兴兴地跑来了，可今天他还在伏案书写。

　　这引起了谢婉宁的好奇，她轻步移了过去，刚好楚云阑也停了笔。

　　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兴奋地递给谢婉宁。
　　谢婉宁是笑着接过去的，但在看到休书两个字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知不知道写的是什么？”谢婉宁的声音在颤抖，夹带着些许怒气。

　　是！从她嫁给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盼着着这一天。可现在，她的第一反应竟是生气，难道自己也傻了么！

　　“呃，休书啊！他们说如果我把这个给你，你会很开心的。奇怪了，你怎么不笑呢？”楚云阑很认真地盯着谢婉宁看，却看到了她开始掉眼泪。

　　难道写错了吗？他慌里慌张地就拿袖子去给谢婉宁擦眼泪。

　　谢婉宁只觉得一股热浪涌上心头，她哪里不明白，楚云阑这是被人诓骗，却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她狠瞪了一眼旁边的小太监，正欲说这东西不能随便乱写时，却被白芷急忙拦住。白芷小声道：“小姐，我有点儿要紧事同您说。”

　　白芷闪烁其辞，目光还时不时地瞄向楚云阑。

　　谢婉宁知她是不想让楚云阑听见，看了眼正局促不安的他，便领着白芷去了耳房。

　　刚走进门去，白芷急忙说道：“小姐，老爷说如今端王怕是保不住，今日王爷既把休书给了您，我们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走吧！”

　　“我走了，他怎么办？”虽然谢婉宁一直盼望着这一天，但看着立在那手足无措的楚云阑，心下不忍就这样抛下他。

　　今天有人敢诓骗他写下休书，如果自己走了，还不定捅出什么大娄子。况且现在端王府不为陛下所喜，平日里踩高捧低的奴才只会加倍地欺负楚云阑。他这般心思纯净，处境只会更加糟糕。

　　白芷看出了谢婉宁的犹豫，急忙补充道：“小姐，即便不为了你自己，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白芷说句不中听的，哪怕王爷真的迈不过这道坎，小姐若是逃了出去，也算是给王爷留了后。”

　　提到孩子，谢婉宁开始犹豫起来。

　　她轻轻地摸着小腹，如今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只是因为目前情势复杂，她并不敢贸然声张这件事，唯恐火上浇油，让陛下知道，反而成了端王府的催命符，所以唯有和她朝夕相处的白芷知道这件事。

　　八年的朝夕相伴，哪怕是块石头也要被捂热，更何况楚云阑除了脑子不太灵光，别的都很好。

　　谢婉宁并不是冷情冷性之人，她原想就这样陪着楚云阑吧，哪怕碧落黄泉也陪着他。可是这个孩子突然冒出来，让她措手不及。

　　白芷见自家小姐还在发愣，急忙道：“小姐，不要再犹豫了，我们赶紧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白芷赶紧给谢婉宁披上披风，又收拾好休书，拉着自家小姐就往外走。

　　门口的士兵在看到休书后并没有阻拦，她俩光明正大地走出了端王府。

　　还未行几步，谢婉宁见到有一辆内务府的马车从眼前经过，她的视线透过缝隙看到了一壶酒。

　　顿时，她的脚步再也提不起来，心底突然没来由地开始抽搐，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

　　回去，快回去，此时此刻，谢婉宁心底只有这一个念头。古来皇家恩情薄，再晚，那个人就看不到了！

　　谢婉宁也不知道现在对楚云阑自己抱着什么样的感情，按理说能离开端王府，她应该高兴才是，况且自己还为他留了血脉。可是还是想见他，不想就这样抛下他。

　　谢婉宁刚转过身，没走出几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刚走，宫里就派人来了？

　　“小姐……”白芷忙拉着谢婉宁的衣袖，阻止她回去送死。
　　“白芷，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宫里今天会派人来。”看着白芷躲闪的眼神，谢婉宁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

　　白芷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姐，在谢婉宁犀利的目光中妥协，道：“小姐，昨夜老爷得到消息，说是从端王府搜出了厉王谋反的密函，上面还盖着咱家王爷的印鉴。

　　当时陛下震怒，当下就要处死端王府一干人等，多亏了二小姐才拖到今日，还连夜把消息传给老爷，我们这才有机会救您出来。而且休书的主意也是二小姐提的，这样小姐就能光明正大地和端王府撇开关系。”

　　听罢这个事实，谢婉宁只觉得一阵儿头晕。当日被幽禁后，为了不连累更多无辜的人，谢婉宁早把他们遣散。

　　如今端王府中只有楚云阑及从小服侍他的宫女太监，若是没有这纸休书还要再加上自己。

　　这十三条人命，说没就没了吗？而她的二妹妹，当今陛下最宠爱的秋妃，才不是白芷口中的滥好人。

　　“她难道就没有说别的？”

　　听到谢婉宁这样问，白芷的脸色立马就不对了。
　　谢婉宁见白芷如此反应心下一沉，她就知道她谢婉秋是无利不图之人，如果不是自己还有用处，她这个二妹妹才不会大费周章地救自己。

　　“二小姐……二小姐说，她在宫里孤立无援，想让小姐进宫陪陪她。”白芷结结巴巴地说道，见自家小姐要吃人的目光后急忙低下了头。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那自己会以什么身份入宫，婢女还是妃嫔？这两个谢婉宁都不屑为之。

　　谢婉秋同张贵妃相争多年，始终被压下一头，难道她以为加上一个自己就能扭转局势？

　　况且太后是张贵妃的亲姑母，当年谢婉秋使计嫁入太子府，本就让太后十分反感。

　　谢婉宁只觉得可笑，但这样可笑的事她二妹妹还说的理直气壮，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谢婉宁原本以为谢家并没有放弃自己，可在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谢婉秋时，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也被拽走了。

　　可她犹不死心：“那我爹同意了吗？”

　　“嗯嗯……”

　　谢婉宁只觉得心如刀割，当年先帝赐婚的时候，楚云阑还是一个正常人，那时她风光无限，父亲说自己得了一个好夫君。

　　但天有不测风云，楚云阑在狩猎的时候摔下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惊才绝艳、风度翩翩的端王殿下竟然成了傻子。

　　一时间，原本对她羡慕嫉妒恨的声音都转变成嘲讽奚落，无一不在看她的笑话。

　　那时只有父亲说她还有谢家这个后盾，但这句话在谢婉秋嫁入太子府后彻底失去了力量。

　　她原以为父亲不会任由谢婉秋胡闹，如今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谢婉宁不怪她爹，如果换做是她，也只会选择前程远大的太子殿下。

　　她只是觉得心痛，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为什么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要算计她、牺牲她去成全谢婉秋，难道父亲眼里只有宫里的秋妃娘娘？

　　如今即便救了她，也只是为了谢婉秋在宫里的地位更加稳固。

　　谢婉宁突然觉得心灰意冷，没有比被家族抛弃更令人绝望，如果回到谢家的结局是要入宫，那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可能还保得住？那自己又为什么要离开楚云阑？

　　自己能昧着良心在这个时候抛下他，不过是为了让肚子里的孩子活下去，让他的骨血不至于彻底断绝。

　　可是，如果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又是何必呢！

　　“白芷，你自己走吧！回去后，代我向我爹说声对不起。”

　　说罢，谢婉宁不顾白芷的阻拦，在兵士震惊的目光中回了端王府。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此时楚云阑躺在地上，好看的眉头紧紧皱着，嘴角不断地溢出鲜血。当看到自己的时候，楚云阑的手伸向自己的方向，似在抓着什么。

　　谢婉宁眼睛一算，忙抓住他的手，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眼泪刷啦啦地往下掉，她依偎在楚云阑的耳边轻轻私语：“我回来了，我不会抛下你的……”

　　怀里的人痛得全身痉挛，但在听到不会抛下他时，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谢婉宁心里更加痛苦，只能紧紧地抱着楚云阑。她想，她不再是谢家女儿，只是端王妃。

　　对于谢婉宁的举动，顺公公有些意外。

　　毕竟端王殿下成亲的时候就已经傻了，对着个傻子，但凡是个正常女人都应该远远地离开他。

　　所以谢婉宁的举动，顺公公觉得很不正常。但他一想到陛下的嘱托，立马换了一脸微笑劝慰道：“谢小姐节哀顺变，莫要哭坏了身子，您的好运还在后头呢！”

　　谢婉宁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这公公究竟是什么意思？

　　顺公公看着谢婉宁满脸的泪痕，如同一朵娇花般脆弱美丽，暗道怪不得陛下对她念念不忘，这等美人生来就该被人疼惜，而不是被个傻子强占。

　　挥退了左右侍从，顺公公想起陛下嘱托还有寝殿中的谢婉宁少女模样的美人图，道：“当年惊鸿一瞥，陛下便对谢小姐情根深种，日日夜夜不在思念小姐，只是当时您同端王殿下已有婚约，所以陛下只得作罢！如今谢小姐已是自由身，陛下不计前嫌，特命奴才接您入宫！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运！”

　　谢婉宁抓着他话里的问题，道：“你怎么知道我如今是自由身？”

　　“秋妃娘娘说与陛下的。”顺公公见谢婉宁一副无动于衷、冷冷清清的模样，当下便生出几分不喜，但眼下陛下看重她，只得耐着性子道：“谢小姐还要收拾什么东西么，如果没有的话，这就随咱家入宫吧！也省得再到谢府麻烦一趟。”

　　谢婉宁焉能听不出顺公公话里的不耐烦，但她本来就没打算入宫，所以更没有必要看他的脸色。

　　只推说自己还要替楚云阑收殓尸身，让他们先到外头等着。

　　她的夫君刚死，自己就要被强送进宫里，她挚爱的家人舍弃了她，而她的孩子也不会因为她的屈辱保下来。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十三岁的时候，在太子府中见到了灿若繁花的太子殿下，从此他的温柔缱绻印在了脑海中，再也挥之不去。

　　她十四岁的时候，见过太子众多的如花美眷在表姐张良娣的手中凋零，从此再不敢奢望成为其中一员。

　　她割舍了这段无疾而终的单相思，阴差阳错地嫁给了四皇子，便迎来了一瞬光明的黑暗。

　　这一生，谢婉宁只有深深的遗憾，她看着单纯只一心相信自己的楚云阑，心中的天平终究有了倾斜。

　　“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在楚云阑的耳边低语，哪怕他再也听不到，话语中是满满的遗憾和失落。

　　“如果你不傻该多好！如果你没有傻该多好！那我们不会脆弱的不堪一击，也不会是这样的一生。

　　我会爱你，比对太子还要真挚，而我们的孩子更不会未来得及出世就胎死腹中。”

　　说完这句话，谢婉宁拾起了歪倒在地上的酒壶，一饮而尽。片刻后，她的嘴角不断地溢出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楚云阑光洁的脸颊上。

　　谢婉宁眼神涣散地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想如果没有遇见太子就好了，那她就不会因惧怕表姐而胡乱指了过路的四皇子！

　　也就不会错了一生！连家也归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