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仙会（终） 朝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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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兴淮怒极，赤红灵力喷涌而出，化作重明巨鸟，振翼高飞——
简双至两手横于胸前，十指翻飞结印，白拾遥遥瞧着，从未见过有人能在顷刻间结出这么多印记，随着印记增多，简双至身上威压益盛，他双手间蓦然浮现出一把朴素的刻刀。
重明鸟猛袭而至。
碰——
一条黑色游龙当空浮现，撞上重明，二者在空中一起炸裂，内涵灵力狂暴而出。
与此同时，地面上突然喷涌出无数木雕，宛若雨后春笋，咔嚓咔嚓的声音接连响起，那些木雕纷纷破裂，一只只巨大凶兽乍然浮现，虽都只是灵力化形，一个个俱都身躯庞大，狞态毕露，仰首长嘶，万兽齐吼，地动山摇，不过片刻间，整个简府就已是凶兽遍地，异禽凌空，各种灵力交缠翻滚，宛若人间炼狱！
“这、这是怎么回事？！”
胶着混战的凭岚城中修士和□□修士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呆呆凝望眼前剧变，目露骇然。
几名修士小心聚在一起，却见一头巨大凶兽突然现身，血口怒张，一片火云兜头罩下，那几名修士当即烈焰焚身，惨嚎不止，很快，就化作焦尸残骸。
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简兴淮目眦欲裂：“是你！”
简双至瞥他一眼，轻哼一声，却是没有开口。在他身边，依次浮现出青龙、朱雀、白虎和玄武四方凶兽，他手中结印，四兽朝着简兴淮围拢而去。
凶兽虽猛，又配合阵法，但简兴淮毕竟是元婴期修士，四兽一人只是僵持。
白拾趁着这个机会跑到他前面，踮脚撑伞在他头上。
简双至身形微微一顿，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似乎冰冷如初，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白拾分辨不清楚，她只觉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如实质，沉甸甸的，明明该是冷的，却又偏偏是热的，无论冷热，都让人无法企及，无法承受。
两人相顾无言。
“这就是万傀大阵？偃师第一秘术？”
白拾听到声音，心里一跳，猛然转身，就看到浅衣素容的女子，黄素音。
可她说话的声音，明明是个男人的声音！
这声音有点儿熟悉，白拾冥想片刻，眼睛微张，是那团黑雾！
一只冰凉的手扣在自己手腕上，她不由自主被拉着后退，高大修长的身影挡在了自己的面前：“澹台臹？”
澹台臹似乎很开心简双至认出了自己：“真是虚惊一场，若是知道南婵并未如约给你阵心，就不那么早推出那三个女人了，本殿真是担心你不出四方阵呢。”
“你利用那三人，是为了逼迫五姓世家和我彻底反目。”
“不错，”澹台臹颔首：“只不过，本殿没有想要到，你一个中了附骨丝的废人竟然也能设下这万傀大阵。”
“这百年来，你一定是日日夜夜都在做这些木雕吧？”他上前一两步，面上竟然浮现出一种靥足的笑容来：“附骨丝在身，犹如枷锁在骨，尖锥在心，那岂不是说，你每日每夜都要承受蚀骨剜心之痛了？好极妙极！”
白拾知道他手伤严重，却从未想过会严重到这个程度，她不由去看他神色，男人面色苍白，难掩疲倦，言语淡淡：“你这幅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样子也是好极妙极。”
澹台臹笑容一滞，随即大笑：“好说好说！不过就算你忍得了剧痛，也没办法恢复你的速度，说是万傀大阵，其实不足八千吧？要对付一个简兴淮容易，对付本殿就不太够看了吧？”
简双至不答反问：“当年，是她助你下蛊下毒？”
一字一字，不疾不徐。
白拾却注意到，他的话尾竟有了微微颤音。
“她？”澹台臹玩味道：“谁啊？”
简双至抿唇未语。
“无趣！不过到了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你说得不对。”
简双至的眼睛微微亮起。
“她不是助我，她是命令我！”
澹台臹似乎觉得还不过瘾，狂笑着道：“你个杂种，就连亲生母亲都要你死！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简双至身形微晃。
他眼睛里的光倏然黯淡下去，似乎一瞬间敛尽了日光月华、人间喜色，任何人在这种目光下都忍不住生出一种永寂之情，像是茫茫雪原上留下一串脚印，像是无尽深渊熄灭最后一盏烛光。
白拾如同走进那片雪原，如同掉入那片深渊，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得像是一块捂不化的冰，那股寒意顺着指尖萦绕到她的心扉之上，白拾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很冷？
他冷，她就抱抱他。
涂山伞自顾自在上方滴溜溜地转，白拾双臂拦在他腰间，沉水的香气萦绕在身周。她拍了拍他的后背，不曾想，身上骤然一紧，那力道，简直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
却听澹台臹啧啧道：“澹台臸，以前是棵矮树，现在是个丑女，你的眼光真让本殿敬服！”
曾经没头没脸，现在男女易形，就这还有脸嘲笑自己？
白拾正想回呛，却听简双至在自己头顶上用冷冷的声音道：“你有眼无珠，有脑无用，安能辨美丑？”
不等澹台臹说话，又是一声低喝：“沙汀，还不出来！”
身材格外高大的男子在半空中现身，身上披着暗黄色斗篷，戴着面具，不辨容貌。
他隔空行礼，声音沙哑：“殿下。”
简双至冷笑：“我还道你打算旁观到底。”
沙汀沉默了下，道：“殿下心计深沉，属下不敢不出来。还请殿下直言，属下要如何带着一众下属安全离开？”
他今天来此，本想探清底细，不料早已落入对方彀中而不自知。
简双至目光染上了一抹阴鸷之色，直视澹台臹：“杀了他。”
澹台臹自看到沙汀起，面色就不好看了，他如今寄魂在黄素音身上，也就只是元婴期修为，对付没有修为的简双至自然不在话下，但若是对上同为元婴期的沙汀，决计讨不了好处。
“沙汀，你可是担忧万傀大阵？本殿也是偃师出身，他能设阵，本殿就能破阵，不如你和本殿合作？”
沙汀一言不发，直接结印施术。
简双至不再管他二人，拉着白拾径直走向简兴淮，此时，他已经被那四只凶兽困在其中，精疲力竭。简双至瞅准时机，强行运转修为，将手中刻刀甩出，正中简兴淮命脉，就听他人一声惨叫，四方凶兽顺势而上，竟将他一身灵力吞噬殆尽。
简双至一击之下，体内平衡瞬间被打破，整个人都委顿不少。
白拾连忙扶住他，却“嘶”地一声松开手，他身上寒气蚀骨销魂，叫人根本无法靠近！
“别碰我！”
简双至低喝，白拾不敢妄动，只能干站着看着他。
简双至待体内稍有平息，就踉跄着走进了四兽中间，却突然停下，转身看向白拾，眼神不自觉地温和了少许，道：“你在这里等我，可好？”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堪重负的疲倦之色。
“好。”白拾不忍违背他，递出伞：“你带着它！”
简双至唇角微微勾起：“不必。”
说完，向内走去。
白拾一直盯着他修长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澹台臸，你不过就是个废人，靠着点皇室荣光苟延残喘至今——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的哀号声响起，白拾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喝了我多少血，今天我就让你流多少血，你放心，我的手现在很稳，一滴血也不会多要你。”
简双至冷淡平静的声音在不绝于耳的惨嚎声中显得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白拾心惊肉跳。
惨嚎声却瞬间变成闻者揪心的呜呜声。
“你是用嘴巴喝血的？牙齿碰到了？舌头也碰到了？“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询问。
“别动，你舌头太厚，割起来还要费些功夫……”
“你瞧瞧，你一抖，这嘴唇都扯歪了。”
简双至的声音很平稳，快慢都不曾变过，但是其中的阴鸷和冰寒令人闻之色变。
白拾攥紧了伞柄，手心里汗意涔涔。
“他、他他太太太可怕了！”
南璃藏在角落里，久等未见白拾身影，两人现在同生共死，她心里焦虑，摸过来找白拾，恰在外面听到声音，吓得肝胆俱裂，说话间哆哆嗦嗦，全然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
南璃的话就像是一个咒印，里面顿时没了声音。
白拾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说少寨主，算我南璃求你，我们赶紧逃吧！”
不等白拾作答，一片轰隆之声骤然响彻整个简府。
她猛然抬头望去，就见沙汀和澹台臹两个元婴期对决，声势浩大，有移山填海之力。
但此时已经分出了胜负。
身旁掠过一道身影，简双至翘首以望。
澹台臹眼看断命，竟突然放声狂笑，遥遥回顾：“你以为你赢了吗，澹台臸？”
白拾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不详。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上浮现出一把匕首，满脑子只剩下三个冷冰冰的字：杀了他！
简双至看到白拾刺过来的身影，眸中风云变幻，身形却突然趔趄，脑中一片恍惚。
……
“如何？”
“草木成人，非万年不可。”
“本殿等不得万年，本殿的小树也等不得！”
“除非……”
“但说无妨。”
“有人供出骨血，形成至阳之力，再寻一处深渊，借其至阴之力，辅以阵法，可助它凝成人胎，只不过，无论是骨还是血，都非凡品，至阴深渊更是难寻。”
“深渊暂且不提，本殿的骨和血可行？”
“什么？这、这……”
“可不可行？”
“殿下天生凤脉，心头血生来就觉醒血脉之力，肩胛更是生有两处至尊骨，是天下至尊至贵的骨血，自然可以。”
“那就用本殿的骨和血。”
“万万不可，一旦失去心头血和至尊骨，殿下此生再无法觉醒血脉之力！”
“本殿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
“一直只叫你小树，却是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你既想成人，不如先给你取个名字罢。”
他跪在它面前，赤裸着上身，后面，一个人正在他身后肩胛处挖取他的至尊骨。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名字！”
小树声嘶力竭，拼命挣扎，但是囿于阵法，无法动作。
他微微笑着：“就朝暮吧，朝暮好不好？我只盼你，能朝暮在侧。”
平生只愿，朝来，你在枕畔，暮去，你入我梦，朝朝暮暮，须臾不离。
话音刚落，后面的人便将两块鲜血淋漓的宝骨拽出他体内，他一声低吼，疼晕了过去。
……
往事历历，却也不过须臾。
简双至睁开眼，眸光复杂，他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她真的是他娇养在掌心里的那棵小树！
他心中虽早有猜测，却一直不敢相信自己曾经会为了一颗树挖骨取血！
可到了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有些人和事，确实能够成为压在一个人眉间心上的全部重量。
就好像这棵小树，就是少年澹台臸的全部心之所向。
如今的简双至却成了她的剑之所指。
着实讽刺，又着实——
恰到好处。
简双至直勾勾地盯着着她手中的匕首迫近，心中闪过诸多思量。
置之死地而后生，当下就是最好时机。
黑色匕首冷硬无匹，简双至心下一叹，轻阖眼帘，再次强行运转修为，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自己的怀里，牢牢搂着，另一只手落在她颈项间，用灵力吸出一道宛若透明的白丝出来。
傀儡丝。
偃师两样圣物，一把刻刀一叶知秋，另外一样则是傀儡丝，中者则成为他人傀儡。
白拾眸中茫然之色渐褪：“我怎么了？”
她感觉自己身后贴着一个强有力的躯体，身上带着让她熟悉的冷香，察觉到他身上灵力紊乱暴躁，白拾想要转身，却被他紧紧锢在他怀中。
他轻轻呢喃：“朝暮。”
“什么？”
好熟悉。
正想询问，却见赶过来的墨堤和柳州瞬间神情大变。
白拾冥冥中有了预感，陡然脸色一白，心里一慌，随即就感觉自己的后背渐染上一片温热湿滑。
她猛然转身，一眼就看到了他惨白至极的脸色。
怔怔间，她下意识接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在他身后，南璃提着带血飞剑，神情呆滞。
白拾脑中一片空白，垂眸，一片猩红血色灼灼刺目。
澹台臹苟延残喘，却洋洋得意：“你肯定想不到，本殿会舍得在她们两个人身上都下了傀儡丝吧……”
话声戛然而止，沙汀一剑解决了他。
四周似乎有很多声音，却像是从溯音贝里传来的一样，带着海水的潮音，那么空那么远。
简双至漆黑若深渊一般的眼眸一直凝视着自己，她听他气若游丝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不起？
白拾目露茫然，她好想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懂。
墨堤柳州跑过来，将人从她怀中抢走。
她狼狈起身，但觉头重脚轻。
“阿拾！”
好像是爹的声音。
她听不大清楚，也分辨不出，她的眼中，只有他身上那一片猩红，仿佛是她的心上长出了一朵花，盛开在他身上。
浩浩荡荡的凶兽争相嘶鸣，声震大地，却宛若最后的挣扎，又如同嘶吼着人间听不懂的离歌，却都渐渐衰微，灵光宝气凭空爆裂，傀儡凶兽纷纷湮灭，万傀大阵竟然破了！
白拾眼神游移，天边霞光万丈，朱紫泛橙，与满目疮痍、焦土千里的简府形成了鲜明对照。侥幸存活下来的修士茫然的眼神中，映上鲜妍的霞光。
她的视线又落在简双至身上，他眼睛里的光已经涣散，惨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着。
白拾怔怔看着，脑海深处有两个字在盘旋回响：朝暮。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仙会（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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