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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识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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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树上落满了雪。
棘胡山是没有四季更替、昼夜变化的——这里永远都是白雪纷纷,还诡异地伴着没有一丝温度的阳光。
男人的身体如枯木一样,周围没有雪的堆积,雪一落下来,就被他吸了进去。
群龙无首的天机阁乱了。
三千年前,圣地中的灵玉化形惹出大祸,十二阁首领苍雪仙君与另外十一位阁主合力,才将灵玉元神封印在棘胡山深处,本体锁在天机阁禁地——锁灵池。
不知为何,锁灵池的禁咒竟在一夜之间化作虚无,灵玉的本体也杳无踪迹。
身体如枯木一样的男人已经不知在这里躺了多少年,棘胡山中的妴胡和其它各种精怪们,甚至觉得,他其实只是一块人形的枯木罢了。
“木头人,你活了!”一只小妴胡看到人形枯木竟然动了,发出惊奇的声音。
枯木的外壳随风化为灰烬,里面的人赤裸的肌肤竟生得如玉一般,一双美目流盼生辉。
拂晓时的缥缈川静得吓人,只有一艘如玉雕成的游船,船头立着的人也如玉雕成的,似要与船融在一起了。
一声清脆打破了拂晓时分的宁静:“玉公子,六年了,一直没人能找到苍雪仙君的踪迹,天机阁的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会不会已经……”
船头那玉雕成的人终于动了:“仙界众仙都会以自身仙力养一株仙灵草,若是不幸殒命,仙力尽散,仙灵草也会枯死——我已经查看过了,苍雪的仙灵草虽已停止生长多年,但并未枯死,所以,他一定还活着!”
“我回来了,苍雪!”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对着旁边的人诉说,又像是喃喃自语。
“苍雪,我要诅咒你,永生永世,无人知心,不生不死,尝尽万年孤寂!”声音幽远、飘渺,让人分不清它究竟来自哪个方向。
朱一弦眉头紧锁,苦苦地挣扎着,梦中男人的恨意已经不知纠缠了他多少年。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梦中人。
过了一会儿,屋内才传出声音:“进来!”
尽管朱一弦让人进来前迅速平复了气息,来人还是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阁主,又梦魇了?”
朱一弦叹了口气:“乐衡,你总是不肯告诉我,出现在梦魇中的人究竟是谁,也不肯告诉我之前发生了什么!”
乐衡闻言,目光迅速黯淡了下去:“阁主既然忘了,想来是心底不愿记得这些的,既然如此,乐衡又何必为您徒增烦恼?”
乐衡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希望她能早日放下执念吧。
一时间气氛有些怪异,过了好一会儿,朱一弦像是想到了什么:“乐衡,你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这话,乐衡像是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有人夜闯天机阁,副阁主已经派人前去捉拿了……”乐衡还在继续说什么,人却已经在眼前消失了,“阁主……”
朱一弦赶到时,黑衣男子气定神闲地落在落芳池附近的树上,丝毫不像是被人追赶了许久的样子。
再见到那人,玉冰还是有些恍惚,明明已经是沧海桑田,岁月更迭,那人却还是当年的模样,丝毫未变,让他都有了一种错觉——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过的错觉。
一番交手后,闯入者的面具被打落,看清那人的容貌后,朱一弦着实吃了一惊:是他?那个常常出现在梦中,自己却不知其姓名的人!
惊诧之余,朱一弦立即传讯,令人停止搜捕,而后转身见礼道:“在下天机阁主朱一弦,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原来,他早就忘了,忘了他的爱,他的恨,他的情,他的仇,忘得干净、彻底,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再记得。
那一刻,玉冰不知是什么滋味,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又好像过去的种种,在此时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许久,他才从口中缓慢地吐出两个字:“玉、冰。”
玉冰?这名字当真有些耳熟,这人一张美人脸像是玉雕成的,竟比女子还精致些,却无半分女子的温婉柔媚之态,反而有些自带了七分英气,倒也真是人如其名了:“玉公子深夜闯我天机阁,不知有何赐教?”
这陌生又疏离的语气,在玉冰听来实在是气人,便随口胡扯道:“早就听说天机阁阁主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人,比我家娘子还美,我这心中难免好奇,便想来见识见识,世上是否真有比我家娘子还美的人。”
听着玉一样的人儿没个正经地一口一个美人,又听他提到什么娘子,仿佛被刺扎了心,气得薄脸皮的朱阁主双目一瞪,只说出了两个字:“放肆!”
似乎很是满意这样的结果,遂改口说:“听闻天机阁是十二阁中最为神秘的存在,心中难免好奇,所以想来见识见识,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朱阁主见谅。”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拱手行了个礼,只是这脸上的表情就没行的礼这么正经了,就像是个假装君子的泼皮无赖。
不知怎的,此人没个正形的模样,竟让一向沉稳的自己前所未有地感到有趣:“今日,在下与公子一见,仿若多年故人,既然如此,不如一弦为玉公子做个引路人,让你好好‘见识见识’这槿山天机阁的夜景。”
“既然朱大阁主相邀,玉冰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在落芳池畔的小径并肩而行,玉冰似是无心,又似满怀心事地开了口:“朱阁主……”
看到身边之人欲言又止的样子,朱一弦觉得有些想笑,这人孤身闯入天机阁,既不盗取宝物,也未伤阁中弟子,想来是为了寻人。既然如此,自己倒也有意相助:“玉公子有话不妨直说,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他停了下来,注视着对方的双眼:“不知朱阁主有没有听说过‘苍雪’这个名字?”
“没有。”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锥心之箭,刺得他的心鲜血淋漓、血肉模糊,却又不得不百般抑制。
“玉公子,你怎么了?是否身体不适?”朱一弦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玉冰赶紧岔开了话,幸好对方也没再紧紧追问。
二人从修行问道、六界众生聊到了琴棋书画诗酒茶,不知不觉间已从落芳池走到了花映幽廊。
“听闻朱阁主乃是酿制美酒的高手,若有幸能向朱阁主讨得佳酿一杯,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这有何难,别说是一杯,只要你想,就算是把整个天机阁的酒都喝光,又有何不可!”
朱一弦将人带去了埋酒的地方,二人挖出数坛,在凉亭中对饮起来。
酒闻着醇香甘冽,入喉却只有说不出的苦涩,玉冰曾设想过无数种重逢时的情景,也设想过无数种报复的方式,可以真的再次见到这人,看到他什么也不记得的模样,却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了,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当年叱咤六界的苍雪仙君,竟连他自己的过去都不记得了,这三千年的漫长岁月里,他究竟一个人经历了什么?
“你这人真是奇怪,我夜闯天机阁,你还带我赏景饮酒,就不怕我是心怀不轨之人,借机对你与天机阁不利吗?”
朱一弦笑着说:“你不会!”
是吗?玉冰试探地问到:“你我不过初次相见,为何如此相信我?”
“方才说了,因为我一见公子,便仿佛是遇见了多年不见的故人!”明明眼前的人笑得如和煦的春风,却让他如同置身寒冬。
“故人?苍雪,原来我只是一个你已经记不清面目的故人了!”说不清是悲凉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很低,低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在说什么了。
发现他真的已经将自己遗忘,玉冰才觉得,他所以为的恨,都变成了隐隐的心痛——原来自己还是会感觉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