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么笑》风来雨来

1、世子爷X小将军⑴

　　南燕之南，毗邻东溯，为淇海。淇海再过去几万里，有山名尧。自鸿蒙初开，史上赫赫有名的修仙大能多出自于此。
　　尧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弟子准备突破化神之前，需要往水云幻境走一趟，以求巩固心性，清算因果，提高突破成功率。
　　随明澈此时正在水云幻境之中。
　　有湿润的风摇摆衣袖，灌入一片凉意。
　　随明澈睁开眼，他手握纸伞，正站在一座白色桥下。此时满天风雨，嘈嘈切切的雨声由远至近，抑扬顿挫，排山倒海而来。身后空旷的石路上，高楼雕花，竹帘微卷，风吹门扉雨轻敲，细微的碰撞明灭雨中，宛若细语呢喃，婉转回肠。楼下是婀娜青柳，俗世间飘摇，索索飒飒，打落一枝翠色，惊动一湖镜花。
　　随明澈不自觉朝桥上走去。
　　被雨浸湿的石阶反而清晰了古朴纹理，人行过，前一刻刚被踩灭的雨花，又马上在脚后迸起涟漪。雨打纸伞，低沉浑厚的击打飞溅声在耳畔接踵而至。
　　“明……”
　　猛然，天空炸响，黑云压城。飘渺的呼唤打散在电闪雷鸣里，仿佛虚妄。他回头，浓墨交融了四周风景，不过须臾，大道、青柳、楼阁和白桥，皆化作虚无，雷声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万籁俱静。
　　然而沉默并没有停留太久。
　　“殿下……”
　　女子失真的温婉在空荡里飘忽不定。
　　“殿下……”
　　随明澈仔细分辨它的源头，朝它寻去。
　　终于走近时，声音却倏尔飘远，一转身，却忽然在心尖轰鸣，震得随明澈心悸气短，猝不及防清醒过来。
　　“殿下……殿下醒醒……”
　　不断擦拭额头的温热布巾让神智慢慢清醒，耳边的声音逐渐踏实，视线中有一条绿流苏摇晃不止。
　　那是支坠着渐变浅绿流苏的孔雀簪子。孔雀开屏，首尾相抱，没有多少珠玉点缀，反而简约。簪头不大，流苏不长，整体匀称，小巧玲珑。
　　“殿下，到喝药的时辰了。”女子说话动作间，流苏也随之摆动。
　　在她的帮助下坐起身，随明澈下意识推开凑近的药碗，才后知后觉四肢无力，脑子笨重，虚弱至极。
　　他无力的闭眼小憩，用灵力温养一阵，方有些精神。
　　扫视了房间一圈，桌榻雕屏、青瓷花卉皆不是富丽堂皇之色，但件件素雅不失精致，都是人间难得的好品。
　　原身应是位颇为受宠的王子皇孙，身体孱弱、性情淡泊，甚至是清高。
　　再掠过五位别致的宫女，最后停在纱帐外的背影上。
　　那人直挺挺的站着，从随明澈的角度去看，只能看见青纱掩映下，朦朦胧胧的铁甲。
　　莫名的熟悉扑面而来。
　　他准备过去细看，头戴孔雀流苏的宫女立刻上前搀扶。
　　那所谓的人，其实是身穿铠甲，手持宝剑，威严伫立外屋和里屋交界处，为屋主祛邪的将军木偶。将军身上银亮的铁片连缀紧锁，头盔和护腕上精雕细琢着几朵浪花，头顶一簇红缨鲜艳夺目。
　　浪花，是溯水国的标志。而随明澈，曾经是溯水国世子爷，姓名随然，拜入尧山后为明字辈，山主赐名随明澈。
　　世子爷是个先天不足的病秧子，溯水王为了他唯一儿子的病煞费苦心，访神医、寻仙药、拜巫祝，简直称得上“无所不用其极”。
　　这座将军像便是经仙人指点制造摆放，原形取自溯水国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崇明将军。将军手持宝剑，雄姿飒飒，可保佑世子殿下少病邪无苦痛。
　　水云幻境素来以自成小世界闻名，因此，随明澈是做好心理准备，随时进入一个与现世迥然不同的世界。唯独没料到，他会回到四百年前的溯水国。毕竟，溯水国十六年，除了生病，吃喝不愁，父王独宠，年纪轻轻经仙人点化入仙门，顺风顺水的简直和传记主角有的一拼。
　　随明澈摩挲着铠甲上的浪花细纹，铠甲冰凉，丝丝寒气从随明澈指尖渗入，让原本就不怎么暖和的手更加发凉。
　　他收回手搓了搓，顺便摸摸骨龄。
　　十六岁。
　　有宫女进门，打礼禀报道：“殿下，顾将军在外求见。”
　　“嗯？顾将军？”
　　他的印象里，除了太医，可没有人求见过他。何况，随明澈腹诽：一个大将军不找父王，找我这个病秧子？谈论养生之道吗？
　　“殿下有所不知，先前冒犯了殿下的鬼怪正是顾将军所扮。”回话的依旧是孔雀流苏，四位宫女隐隐以她唯首是瞻，随明澈猜她应该是这儿的掌事。
　　他记得，他宫里的掌事是照顾过先王后的，也就是他仙逝的母后。至于姓甚名谁，就不大想的起来了。
　　她解释道：“大王念他无心之失，又是忠烈遗孤，不忍重责，就罚他侍奉殿下，将功补过。”
　　随明澈点点头，思路顺着掌事的话，依稀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件事。
　　七月十五中元将近，素来稳重的顾将军不知怎的淘了一次气，带着个鬼面具就往宫里晃。结果，他千载难逢的少年心性好巧不巧冲撞了百年不出一次宫殿的世子然。如果仅仅冲撞，倒也无妨，偏偏世子爷经此一吓，竟快不行了!
　　又逢尧山山主首徒原明欢带师弟下山修行，并且途经溯水。于是溯水王天天盯紧了城门，几日后终于求来一颗起死回生的仙药。可惜仙药哪里是肉体凡胎的随明澈可以承受的？紧接着的一番磋磨不细表，但确实皆因这位顾将军所起，结果只是将功补过？再想到后来成为尧山弟子，普天同庆的情况下，这位顾将军更不可能受到惩处。
　　那此次能够回到四百年前，可真是意外之喜了。毕竟顾将军不过几十年光阴的凡人，若非水云幻境，随明澈想报仇都无处可报。
　　屋外传来几声沉闷的蝉鸣，随明澈不经心透过镂空窗看见窗口的梧桐枝，火伞高张下显得萎靡不振。
　　随明澈计上心头，对传话那人道：“去告诉顾将军，本殿下刚歇息，劳烦他稍等。”转头吩咐掌事，“你先留着，其他人都退下吧，把冰也撤走。”
　　时值正夏，流金铄石，随明澈身体又病着，没有冰怎么妥当。
　　大家犹豫的看向掌事宫女。
　　掌事想劝说几句，对上随明澈清清淡淡的目光，明白世子不容反驳的意思，只得挥挥手，让众人带着冰下去。
　　随明澈满意的笑笑，拒绝掌事搀扶，自己揣个手屁颠屁颠往回走。
　　“你知道……”停下脚步，随明澈缓缓开问，“顾将军最不喜欢什么，最不耐烦什么，最害怕什么吗？”
　　掌事心领神会，默默沉下头：“殿下，奴婢久居宫中，对顾将军了解并不深。只听闻，顾将军脾性温和，从未听说他有厌烦的时候。又是少年将军，从小跟着靖光大将军和夫人戍守边疆，也不知他害怕什么。”
　　靖光大将军……顾将军？顾？
　　随明澈恍然大悟：难怪当得起一门忠烈，如果是靖光大将军一家，还真是当之无愧。
　　也不怪随明澈现在才反应过来，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事，前人往事烟消云散，溯水王的轮回转世都可以叫随明澈祖宗了。再加上，他修仙前深居简出，最该操心的是身体，对外信息匮乏得很。顾将军何许人也？如果没有一根线头牵引，随明澈实在不知道。
　　靖光将军却不同，他是溯水国最强的战士，是继崇明将军后又一位战神。妇孺皆知，哪怕是不问世事的随明澈，也如雷贯耳。
　　可惜，自古名将与美人，少有白头安老的。靖光将军及其夫人在一次战役中不幸牺牲，当时跟随的兵将拼死送出十四岁的顾小将军，此外无一生还。
　　也应验了虎父无犬子的名言，原本只会跟在靖光夫妇身后，被众人戏称一句“小将军”的顾家公子，竟然敢压下撤退的圣旨，悄悄领一小队人潜入敌国王城。直到一刀带回人家大王的脑袋，才慢慢悠悠向宫里递折子请罪。
　　这样的人物，只需要时间，就能发光。随明澈惋惜：若非入尧山早了几年，恐怕都能赶上顾小将军的时代。
　　出于对杰出人物的好感，随明澈这口气不免顺了很多。
　　随明澈钻进被窝，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顾小将军叫什么来着？”
　　“顾将军单名城，字繁槊，小字斗米。”流苏替他理着被子，迟疑半会儿，还是劝道：“殿下，天气闷热，不如去外面的竹榻上休息吧。”
　　“无碍，去唤他进来……不，再过一个时辰……”随明澈再三犹豫，瞅瞅窗外的大太阳终是不忍，认命道：“算了，一刻钟后叫他进来。”随明澈扫过她额角的细汗，又道，“待会儿你不必回来伺候了，万事有顾小将军呢。”
　　“顾将军毕竟是武将，粗手粗脚的，奴婢担心他照顾殿下不周。”
　　“灵姑放心，我想，顾小将军雄韬武略，定然粗中有细。”随明澈可算想起了掌事宫女的名字。他挥挥手：“去吧。”
　　“是。”
　　一刻钟后，顾繁槊准时报道。
　　随明澈严严实实窝被子里，露出苍白的脸，面上不惊不喜，眼珠子却活泛的在顾繁槊身上打转。
　　顾繁槊发现了也不在意，行礼道：“臣顾繁槊，见过殿下。”
　　顾小将军逢人先带笑，明眸皓齿，英气俊朗，将战场上的杀伐气掩得一滴不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翩翩少年郎，温柔似水，含情脉脉。
　　随明澈也笑了，温和道：“将军可否走近些？”
　　顾繁槊自然应允。
　　随明澈伸出手，又轻声细语道：“劳烦将军扶我起身。”
　　顾繁槊依旧照办。握住随明澈手时，不经一愣：“凉透了”。他内心评价道，同时贴心的给枕头找角度，好让随明澈后背靠得舒适。
　　随明澈咳嗽两声，虚弱道：“本殿下才醒，就听说顾小将军在外求见。我一想，外面日头正毒，哪像我这破败身子，不仅不觉热还时常泛冷，于是赶紧吩咐宫女请顾小将军进来，免得晒坏了我溯水国之栋梁。不曾想……”世子殿下顿了顿，“将军清爽的很呐。”
　　趁刚才顾繁槊扶他的工夫，随明澈仔细观察，结果发现人顾将军虽然在太阳底下站了好半晌，但浑身上下出奇干净，别说流汗，就是新换了衣裳的都没他整洁。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宫女，胳膊肘朝外拐的，连主子的话都能阳奉阴违，竟敢偷偷帮人逃避责罚。再说顾繁槊，别人敢帮，他倒是真敢应，一点戴罪之身的意识都没有。
　　看见随明澈越来越不友善的笑容，顾繁槊眼皮突突，讪笑道：“这……心静自然凉罢了。”
　　“呵……”随明澈讽刺道，“那顾小将军心态可真不错。”
　　顾繁槊啼笑皆非，不知道要先为自己默哀还是吐槽顾小将军的称呼。
　　最终，顾繁槊忍不住提醒道：“殿下，臣不才，虚长殿下五岁。”
　　“哦？那又如何？”高龄四百五十二岁的随明澈藐视道。
　　“……”顾繁槊保持微笑：“不如何，殿下高兴就好。”
　　“本殿下不高兴，本殿下现在感觉很冷，顾小将军不如帮我烧点炭火？”他补充，“我正晗宫的东西，宫里素来往多了拨的，将军出门问问宫女，肯定能找着冬天剩余的炭。”
　　“世子殿下确定？”顾繁槊心知肚明，不管随明澈真冷假冷，罚他铁定是真。他倒无所谓冷热，就怕不小心把这位娇娇弱弱的爷给闷出好歹。顾繁槊诚心建议：“如果殿下不舒服，还是叫太医比较妥当。”
　　“久病成医，我的病我心里有数。”随明澈眨眨眼，一双桃花顾盼神飞，仿佛水波潋滟的清潭，荡漾入心怀。他狡黠道：“我不想麻烦太医，只得麻烦顾小将军啦。”
　　顾繁槊有点无奈，见十六岁的小孩儿狐狸样儿的坚持叫他顾小将军，又有点乐。顾繁槊实在说不出拒绝，想着大不了待会儿自己多留心，于是应承道：“好说好说。”顺便表一波忠心，“既是殿下旨意，臣万死不辞。”
　　炭火确实尚有富余，灵姑领着人不稍片刻就在仓库旮瘩角拎出小半筐。
　　她递给顾繁槊，悄声道：“殿下心软，你好好顺着他。”
　　“放心。”顾繁槊笑应下。
　　偷窥的随明澈收回灵识，好不容易消些下去的气更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