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处现路》薇拉ME

2、02

　　林深没有想到会再遇见路瑶，那是节目录制结束后的第三个月，中国临川市的一家酒吧里。彼时路瑶一个人坐在吧台饮酒，几杯下去早已微醺。她喝得见底，随即拎着酒杯对着酒保晃了晃，接着软糯地笑，嘴角勾起的瞬间仿佛把整个昏暗的酒吧都照亮了。
　　林深走过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他，硬是瞧了十几秒钟才辨认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LIN？”
　　“林深。”他说着，拉了高脚凳在她的身边坐下，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发音，准确无误地叫出她的名字，“路瑶。”
　　这是他第一次用中文跟她说话，甜酒亦上头，她按住额角想了想才开口：“等一下，你是中国人？” 他颔首抬腕看了一下手表，问：跟朋友一起来的？”
　　她怔了怔，随即摇头：“我一个人。”
　　他点点头，问酒保要了两瓶冰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喝完它，我送你回家。”
　　说这句话时，他那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又来了。这种语气太熟悉了，如此霸道却竟然有种令人心安的特质。想到三个月前在真人秀里，他一路将自己带出丛林。她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加深，如水果软糖的拉丝，甜到人的心里去。
　　“谢谢你，可是我……不可以……嗯……回去……”
　　林深皱起眉头，这个女人是真的醉了，说话断断续续，听上去完全是在撒娇。
　　“为什么？”他问。
　　路瑶心头一晃，又抬眸搜索他的眼。那真是一双奇特的眼睛，明明黑如浓墨，却又冰如白雪。她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又竖起中指放在嘴边：“嘘——”她又说，“你不要这么大声！会被人听到！”
　　林深随着她的目光在空中兜了一圈，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被谁听到？”
　　路瑶歪头想了一下，这才凑近了跟他咬耳朵：“有人……要杀我……”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全是用气息发出来的。
　　口中甜酒的气息裹住他的耳尖萦绕四周又被吸入鼻腔，久久不肯散去。她说完了又去看他的眼睛，睫毛眨动，如羽毛在他的心上拂过。
　　讶异于自己心上的悸动，林深木然地看着她。
　　“你不相信我！”路瑶苦恼地抓了抓头，“你们每一个人都这样，问我为什么，等我真的说出来，却没有一个人相信我！” 说真的，她的口气，有点胡搅蛮缠。
　　“总要有证据吧。”他难得对谁有这样的耐心。
　　“证据？”
　　“嗯，为什么觉得有人要杀你？”林深循循善诱。
　　“有啊！”路瑶小朋友般扳着手指，“我收到过恐吓信、动物的死尸、座钟……”
　　“座钟？”
　　“对啊，‘送钟’不就是‘送终’的意思吗？”
　　“有道理。”
　　路瑶双手掩面又慢慢放开，一脸迷茫地看着他道：“重点是，我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你知道吗？我这种三流艺术学院毕业搞纯艺术的，被人称为‘艺术瘪三’。家里没背景，作品没人欣赏，口袋里大子儿也没有两个……”
　　“大子儿？”
　　“就是钱！”路瑶揉了揉太阳穴，“形容很穷的意思……”
　　“啊，”林深抿唇，“报警了吗？”
　　“报了啊，警察也很热心地帮我查，可是都没有什么线索。那些可怕的东西似乎是凭空出现在我家门口的，等我带着警察去家里看，我收集的‘证据’却又消失了。到最后，警察建议我去看精神科……为什么要我看精神科，我可是良好市民，捡到东西都会给失主打电话，绝对不会不经过人家的同意就据为己有，更不用说栽赃陷害。我发誓，那些……绝对不是我的幻觉，警察走后的第二天，我放在家里的几件艺术作品就被拆掉拿走了。我很害怕，每天晚上都不敢回家……可是警察也有别的大案要办啊，流窜犯啦、别墅区悬案啦，每一件都比我的重要……”
　　完全是自怨自艾的语气，林深打断她的碎碎念：“什么样的作品？”
　　“雕塑，用回收的电子产品粘合而成的雕塑。”
　　“哦，是因为这个，你才想通过电视台的真人秀节目出名？是为了卖作品？”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路瑶怔了怔，好久才明白他的意指：“当然不是！艺术是我的信仰，我不会拿自己的信仰来哗众取宠的。但是因为收到了那么多的恐吓信，警察也帮不了我什么。我就想，如果我因为那档中美合拍的真人秀出了名，在暗处的那些人大概在动手时也会有所顾忌吧……”她说着，很用力地揉着眼睛，“我参加《绝境逢生》是为了活着……很难想象吧，丛林里的日子再艰苦，也好过活在这种未知的恐惧里……”
　　她的声音低得听不见了。林深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自言自语道：“你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呢？” “不知道……”路瑶恍恍惚惚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