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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星河灿 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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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夕阳西沉,漫天星斗浮现于夜空。大都的夜风中已带了些凉意。
赵敏独自站在屋外,望着天空的眼眸中倒映着万千星辰。
“禀郡主,那灭绝师太今日避开其他门人,与周姑娘单独密谈了许久。”孙三毁单膝跪地,报告着今日见闻。赵敏特意派他盯着峨眉众人,对于主人的命令,孙三毁虽然不解其意,但只知服从。
“她二人出来之时,有什么不同吗?”
孙三毁仔细思考了半晌,作为一名神射手,最重要的一点,便要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禀郡主,周姑娘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似乎哭过……”
赵敏似乎早有预料,淡淡地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孙三毁仔细回想当时的场景,忽地灵光一现:“那灭绝师太戴着的指环,出来之后似乎不见了,而周姑娘的双手始终挽在袖子里……小的不知……”
“很好,你先下去吧。这几天可能会不太平,都打起精神来,谁都不许喝酒!明白吗?”
孙三毁急忙磕头答允。
屏退了孙三毁,赵敏取了双刀,独自出了府门。
城西的小酒家,陈设极简,只有四张桌子,在繁华的大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赵敏却独爱此处,原因无他,清净有好酒。
酒家中只有掌柜的一人,掌柜的见是赵敏,也不多话,立刻端上两碟小菜,又从后厨抱出一个酒坛子。
“这是二十年的绍兴花雕,不算什么名品,但天已入秋,愈来愈凉了,这酒勉强可以喝来暖暖身子。”
“开了罢。”
掌柜的将坛子打开,小店里顿时酒香满溢。
赵敏饮了一碗,笑道:“有此好酒却不拿出来卖,在明面上摆的全是劣品,也难怪你这店始终开不大了。”
“好酒要给妙人,那些市井庸徒,就算给再多银子,在某看来,也是糟蹋了某的酒。”
“先生又怎知道,我不是市井庸徒呢?”
“看人,却不一定非要用眼睛。”
赵敏正待饮下第二碗酒,手举到嘴边却忽然停下了,嘴角勾起了一个诱人的弧度:“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张教主,既然来了,何不共饮一碗?”
张无忌三人本打算找个僻静点的小店随便用些晚餐,却不料在这破烂的酒家中遇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张无忌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话,他们潜入大都,与赵敏为敌,却不想在这里被抓个现行。
“郡主好雅兴,这是在微服出巡,体察民情么?”杨逍倒是落落大方,示意张无忌落座。掌柜的立刻端上碗筷,给三人摆好。
赵敏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我在府中下了禁酒令,偏生自己又后悔了想喝上两口,便找了这么个僻静地儿,却不知三位大驾光临,这般招待实在仓促。”边说边给三人倒上了酒。
张无忌瞥了一眼推到自己面前的酒,却没有喝,盯着赵敏道:“赵姑娘这般以身作则,只怕……”
赵敏道:“只怕什么?规矩就是给人打破的,名门正派严禁结交妖邪这规矩若是人人遵守,这世上也就没有你张大教主了,怎么不喝酒?我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能知道三位恰好在此,酒里也就没来得及下十香软筋散,三位大可放心。”说完,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自己取过酒坛满上。
不多时,掌柜的端上菜肴,两荤两素,颇为精致。
赵敏点头致意,举筷先夹了青菜,自顾自吃了起来。
杨逍和韦一笑对视一眼,杨逍也夹菜吃了一口,赞道:“本来我们打算避人耳目,寻个小店,却没想到另有收获,这手艺比那些名店也毫不逊色,难怪赵姑娘要出王府来这里。”
赵敏淡淡道:“父王爱吃羊肉,王府的厨子也都更擅长烧肉,天天吃也都腻了,而且我的口味清淡些……三位是明教举足轻重的人物,来大都,应该不是游山玩水的吧。”
张无忌始终没有动筷,此时双手抱拳,对赵敏行了一礼,道:“实不相瞒,我等前来大都,是为了设法救出被你所擒的六大派众人。赵姑娘,你这数月来可谓好事多为,我虽然不知道你擒下六大派究竟是何用意,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中原武林倾覆在你手中。”
赵敏又饮了一碗酒,盯着张无忌,似乎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张教主,若我所知不差,这五大派可是逼死令尊令堂的元凶,与明教更各自有着血海深仇,我把他们除掉,可是替张教主报了这仇,更是替明教除了大敌,怎么,张教主不但不感谢我,反而要来兴师问罪了么?至于武当派众人,赵某可是一向都以礼相待的。”
张无忌叹了口气,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就算那些迫死我爹娘的人都死了,我爹娘也活不转来,徒增了血腥杀业,又有什么意义?”
杨逍和韦一笑听着暗暗皱眉,无论身份还是武功,张无忌都是整合明教的不二人选,但缺陷就是太过仁慈,无论是刀光剑影的江湖还是四方杀伐的乱世,仁慈都不是什么可贵品质。
赵敏冷笑道:“若是这天下人都像张教主这般想,那就好了,不会有那么多反贼喊打喊杀,要把我们赶回斡难河和不儿罕山,大家和和气气,岂不是好?”
杨逍生怕张无忌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急忙道:“元廷暴虐无道,残害汉人百姓,这百年来的倒行逆施,将我大好山河糟蹋得千疮百孔,此乃国恨,并非一人一教的家仇,不可相提并论。”
赵敏再饮下一碗酒,一坛酒倒是被她饮了多半,烛火映照下,脸色愈发娇艳。
“杨左使说得好,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如今你们想救六大派的人,咱们也便各凭本事斗上一斗。”
杨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正当如此。”
正在此时,方东白和苦头陀也来到了店中,气氛重新紧张起来。
赵敏摆手道:“二位师父稍安,今日只是与张教主、杨左使和韦蝠王叙叙旧,莫要在这里无谓争斗,殃及了无辜。”
方东白垂首道:“主人,最近大都并不安定,还请以大局为重,尽早回府歇息。”
苦头陀也低着头行礼,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
赵敏眼珠一转,笑道:“也好,张教主,希望你们在大都玩得愉快,我先失陪了。掌柜的,这半坛酒我带走了!”
说罢,在桌上放下些碎银子,转身离开。
走出不远,苦头陀忽然向赵敏提议,由自己去跟踪张无忌三人,打探情报。
“杨逍机警,张无忌武功高强,苦大师,千万小心。”
苦头陀领命而去,赵敏和抱着酒坛的方东白沿着小路折回王府。
“主人,如今明教众人已经知道自己露了行迹,说不定会行博浪一击,老奴建议增强万安寺的守卫。”
“不必,一切照旧。”
方东白虽然不解其意,但他一向以赵敏的命令为圣谕,当下也不多问。
走了几步,赵敏又补充道:“告诉你认为该告诉的人,一切以保证自己安全要紧,至于其他的事情就顺其自然。”
方东白抱着酒坛,鞠躬道:“老奴领命。”
星河横空,牛郎织女隔河相望,渐渐西沉。
万安寺的第七层塔上,周芷若怔怔地望着小窗外的星空。
掌门信物玄铁指环已经戴在了她的手上,丁敏君充满嫉恨和怨毒的表情依然历历在目。
“芷若,为师怕是不能生离此地了,六大派其他人也是一样,莫看那妖女假惺惺地招揽,一旦时间拖得太久,她定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你不同,若说这塔中谁能从那妖女手中逃生,唯有你一人。时机一到,你可假意向那妖女投降,先离了此处,再徐徐图之,取得刀剑。为师知道这事千难万险,但为了峨眉的未来,为了汉人的天下,你必须这么做,这是唯一的方法,明白吗?”
周芷若看了一眼一旁入定的灭绝师太,想起她日间对自己的叮嘱,这担子千钧之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芷若,你性子柔弱良善,要你做这等大违本心之事,实非为师所愿,只是这兵法武功关系重大,你逆取之而顺守之,光复了我汉家河山,方能不堕了郭大侠夫妇与郭祖师的苦心。”
窗外的星光随着心情起伏,似也缭乱了起来。
“师父以家国天下的大道理相劝,无论于公于私,我都该义不容辞才是,为何内心深处始终如此抵触呢?是我不愿做这个峨眉之主,担起这份责任?我只是想在这乱世平安地活下去?还是……我不愿意用这样的手段去欺骗某个人?”
想到此处,张无忌的面容在眼前浮现,但还没来得及变清晰便又重新模糊,幻化成了另一张脸孔。
那对倒映着星光的眼眸,周芷若绝不会认错。
周芷若双手抱头,猛力摇了几下,但这个可怕的念头似已是生了根,再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