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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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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过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我记得很清楚。
她说:“阿朗,我要先走了。不用担心,我会过得很好。以后……说不定以后会把小侄儿侄女带回来,给你看看。”她说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浅桃色的红晕。
我很想问:“我不认识你,为何会担心?姑娘,你想多了罢。”而她的神色凄楚,竟令我无法开口戏谑地调笑,仿佛这不是身在梦境,而是一场真实的诀别,像是我会永远失去她。
然而我们彼此陌生。不,她大约是熟识我的,她柔和的话语,轻缓的动作,不经意间抚摸小手指的动作,我恍惚也是记得的。
可是,这个说话的女人究竟是谁?
转眼间,我又忘记了。
眨眼间,好像我也很清楚,对这场离别,她心里是明白的,我也知道这一点。我们彼此隐瞒,在这片萦绕白雾的桥上,我听她用温柔的声音谈论着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装作对将来兴致盎然的样子,共同度过了这个漫长的午后。
我们渐渐开始聊天,从白日阳光的刺眼,说到春天桃花盛开的娇艳。
我记得,她在明亮的晚霞里站起身,温婉地笑着说:“阿朗,那我走了。”日光斜照在她脸颊,金色的额发,透出光芒的长裙下摆,微微响起悦耳声音的小银铃。她似乎想等我的告别,可是我垂下眼,始终沉默。她离开的时候,终究没有等到我的回应。
缀在她裙边的小银铃久久地在我耳边回响,细密,轻灵,直到那条纤弱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楼阁后很久,这美好的声音似乎都一直回响着,或许将长久地回响在我胸膛里。
我侧过头,吐出一口血。满口鲜甜的血腥味,涌上来,咽下去,直到她离开,才有机会吐出来。
幸而她没有看到。或许看到了也没甚么关系,这些束缚在我四肢和躯干的锁链既无法打开,也无法触碰,我和她都对现状无能为力。既然如此,视而不见或许是个好主意。
我们,从来不曾触碰到彼此。我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命星在那一天之后逐渐暗淡,三个月之后彻底消失。
离开了原来的生活,抛弃了所有,换来的也不过是短短百日的浮光幸福,值得吗?我在心底问她。
而那个女人总是藏在一副要哭出来的哀婉面具后。面具的唇角努力弯出向上的弧度,她一遍遍轻声说:“阿朗,我是幸福的,真的。不要担心。我很开心。”她的声音柔和,可是这幅眼睛溢满泪水的样子,想欺骗的到底是谁?
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梦境里,我始终被重重锁链束缚在白雾弥漫的桥上,只有她来到我身边,陪着我,又在每一天的黄昏后悄然告别。
终于,在最末一次的梦境里,我开口问,“你是在欺骗自己,还是在欺骗我?有意思吗?有意义吗?”
她怔怔地回头,看着我不回答,反而说道:“阿朗,你能说话了?我真高兴。”她笑起来,雾蒙蒙的眼睛弯起来,泪水滚落,清亮的眼眸闪出惊喜的光芒。哭泣和喜悦同时展现在她苍白的脸上,有说不出的奇异感觉。然后,更多的浓雾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她融化在雾气里。
我不清楚这个女人对我意味着什么,她长久的陪伴似乎像是同伴,而毫无先兆的离别又如此让人诧异。她始终不曾对任何人说起她的思念,那些绚烂的花,四季流转里的过往,干净到毫无瑕疵的素颜,转眼间就消散在风里。
我似乎,也不该记得这个短暂的过客。
可是,忘不了。
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