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秋云何处寻》边梁

1、诀别

　　“关城门！关城门！快关城门！……”我回过头，不远处是李承鄞带着兵马追来，我清楚地听到他一个劲儿地大喊着，命人关城门。眼看着城门关闭，我知道，我是走不了了。好在，阿渡已在城外，我别无所求了。

　　我就势下马，跑上了城墙。他追着我也上了城墙，见我站在城墙之上，他吓坏了，我看到他满头大汗，眼眶红红的，他大声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手也在抖。我知道我不能杀他，不能恨他，更不能爱他，天神若是知道我如今的处境，他必然得意了，这是我的报应。

　　“这一次，我要彻底忘了顾小五，也忘了李承鄞。”说完之后，我便不再看他，只轻轻向前，便落下城墙。这城墙不高，因为急速下落，耳边都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早已听不清他说的话，我只看到他清晰的五官，变成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轮廓。我终于可以闭上眼，不用再被这一切纠缠。

　　突然，我被一股力量拖住，停止了这急速的下坠。原来，是李承鄞。他上城楼之前已然命他的亲信事先候于城门外，阿渡也早被他们拦下。

　　我再次意识到，李承鄞不会放过我的。于是，我拼命挣开这帮人的束缚，想要夺过他们腰中的佩剑，可他们好像事先有所防备似的，让我挣脱不开。眼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我却别无办法。

　　“小枫，是我，我是顾小五。”李承鄞想起来了，他记起了他就是顾小五，他此刻双眼通红，胸前的衣服也被血浸湿了一片。

　　他紧紧地抓住我，我的衣服也被他的血沾染，我摸到他身上，找不到他的佩刀或剑，他或许是以为我在回应他，但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只是在我耳边说道：“小枫，我都记起来了。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瞥见他头上的发簪，我利落地拔下，一把将李承鄞推开。这时，他望着我，又是眉头紧锁，脸上的泪痕，加之没有了束发的发簪，他被我弄得狼狈不堪。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李承鄞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我有点害怕。

　　“李承鄞，你说得对，顾小五已经死了，他早已经死了。所以你放过我，我原谅你了。你要的都得到了，李承鄞，你放我回西洲去吧。”我说着这话，泪如泉涌却不自知。

　　“好啊，你教我忘，你教我怎么忘，到那时候，我放你走，决不食言。”李承鄞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挪向我。

　　“你别过来！”我无力与他争辩下去，不过心如死灰，“这是天神的惩罚，你我本该都忘了，何苦强求。”
　　“我偏强求，又当如何！”李承鄞刚才还一副好言相劝的耐心模样，现在又是一副疾言厉色的面孔。我当然知道他是在诓我。他既已想起来了，哪还能忘？是啊，怎么忘得掉！可忘与不忘，皆已成殇。

　　“你听着，你若伤了自己一分一毫，我便把阿渡千刀万剐，让西洲永不安宁！我言出必践！”

　　对于西洲，我是放心的，李承鄞并不是不顾全大局的人，可是想到阿渡，我犹疑了。

　　李承鄞击中了我的软肋，看穿了我的心思，当下眼疾手快，抢过我手中的发簪，将我抱住。

　　我却再也无力挣扎，我只觉得好累，两眼合上，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在李承鄞怀中。我闻到了他头发上的好闻气味，那气味，我在顾小五身上也曾闻到过。

　　想来，平日里，他总是衣冠楚楚，高高在上，今日为我，在众人面前蓬头垢面，这般苦苦哀求。我们俩现在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难堪有多难堪。可我依旧倔强地又问了他一遍：

　　“顾小五，我求你，放了我。”在他怀里，我感受到他怔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不动，只是他抱住我的力气越来越大，将我环紧，我感觉他要掐死我，不过，这样也好。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的，他不会的。我问完了，肯死心了。突然，我觉得胸口一热，是他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仍然不顾伤势，大力将我一把推开，我踉跄后退了几步，灰头土脸的。我抬头看他，却只有一个虚弱的背影。

　　他走了。他伤势不轻，可却疾驰奔向城门，裴照等人吓得猝不及防，全都追上前去照料他。

　　他什么都没说。

　　我清楚地知道他不会回头，一直到城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都没有回头，就如我固执地不去擦眼泪一样，任由泪水漫延，模糊我的视线，模糊他的身影。

　　阿渡将我扶上马，迎着落日，我和阿渡一同奔向西洲的方向。

　　李承鄞，我不会回头的，我知道此刻你一定伫立于城墙之上，可你杀了我爱的顾小五，现在你是不是知道永失我爱的滋味了，想到这，我趴在阿渡的背上，安心地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