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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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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冬青打进临安的时候,我抱着雪生躲在林家老宅的地窖里,旁边是陈嫂的气喘声,她显然是怕极了。
听说岳家军队残暴非常,个个暴戾恣睢,好不厉害。陈嫂想是听说了一些传闻,一个劲儿地问如何是好。
我却是不怕的,只是有些担心林添,他已经三天没回来了,不知道是死在了外面,还是已经逃走了,如果死在了外面,我就要做寡妇了。我有点希望他就这样死了,又有点想他还是逃出临安算了。
反正是不要回来了。
雪生睡得很熟,外面尖叫逃跑的声音都没吵醒他,我搂了搂紧他,想,他已经是个没爹的孩子啦。
过了很久,外面终于渐趋安静,我舔了舔已经起皮的嘴唇,小声问陈嫂水在哪儿,陈嫂哆嗦着递过来一个小壶,我喝了口水,低头看,不知什么时候,雪生已经醒过来了,紧紧地拽着我袄子的前襟,一双大眼直愣愣地看着我。我摸了摸他的头,小声说:
“小满乖,等天亮了,我们就出去了。”
可是我们没等到天亮,等来了岳冬青。
被人拉出地窖的时候,陈嫂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哭嚎: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我斜眼看了看陈嫂,我是瞧不上她的,当初林家还没没落的时候,她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现在这副低贱样子,我心里倒是有些爽落。只是雪生有些怕,一直把脸埋在我怀里,不敢露出来,他是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的。那些个丘八个个豹头环眼,看着吓人的很。
见到岳冬青的时候,我竟是有些想哭了。我自己也感到有些讶异,毕竟在林家的这五年,除了初嫁过来的那几天落过些许眼泪,后来是再也没哭过的。
“筝筝,好久不见。”
岳冬青穿着军装的样子我是见过的,那时候他才十三岁,偷穿了冬笙的军装跑到我家,问我他像不像大司令,明明衣服大很多,根本就不合身,可那时候的我觉得他就是司令了。
现在他穿着挺括的军装带着自己的兵站在我面前说“好久不见”。
我一只手托着雪生,一只手拉了拉袄子的下摆,硬摆出一副笑模样,说:
“冬青哥哥,好久不见。”
岳冬青笑着走上前来伸手欲抱我手中的雪生,说:
“这是小满吧,都这么大了。”
雪生看了他一眼,又连忙抱住我脖子,不肯松手。
“小满,快叫岳叔叔。”我摸了摸雪生的后脑勺,轻声说道。
雪生又怯生生地掉过头来,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叔叔好”。
岳冬青哈哈笑了两声,连说了两句好孩子。
我心里不由想:我的冬青哥哥已经不再是那个偷穿哥哥衣服的少年了,他很好地长成了一个不怒自威,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我带着雪生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一夜未睡,有些疲惫,陈嫂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早知道新来的司令是少奶奶的娘家哥哥就不用担惊受怕一夜了。
我将雪生交给陈嫂让她带着去吃些东西,自己想先躺下小眯一会儿,但真的睡到了床上,脑子里尽是些少年事,我已经好几年没去想的那些事又一股脑儿地涌在我的脑海里,又多又杂,硬是想拉出来些,也全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
那是我的少女时代,有哥哥姐姐,有父亲母亲,有岳冬青,有岳冬笙等等,还有林添。
我这一刻才真正地希望林添是死在了临安的动乱里,这样,我才好真真切切地落下泪来。
2
临安的春天来的早些,临安河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抽芽了,我闹着要赶着第一波去吃吴轩居的早茶,早早地洗漱好求着哥哥开车送我去。哥哥烦不过我,就遣了小杨宝开车载我去。我让小杨宝载着我先去接岳冬青,到岳家公馆的时候,岳冬青还在赖床,冬笙哥哥却是早早就起了床,坐在客厅里陪着岳伯伯喝茶。给他们见了礼我便急冲冲去楼上找岳冬青,岳冬青磨磨蹭蹭又是一会儿,我有些埋怨他了,明明是昨日我们说好今天一起去吃早茶的。
果然赶到吴轩居的时候第一波已经坐满了,已然是没有空位了,等一桌吃完也要一会儿,关键是吴轩居最有名的蟹黄小笼包只做五十笼,一般等到第二波早就没有了。
我瞪了瞪岳冬青,说道:
“都怪你,明日我便不带你来了,若今日我一个人来,想必已经吃上了。”
岳冬青已十六岁了,已高上我不少,他抬手敲了敲我脑门,说:
“今日是我错了,明天我早些起去接你,今天我们去那新开的洋餐厅吃蛋糕,我请客。”
说完他还拍了拍口袋。
我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但还是对那热乎乎的蟹黄小笼有些留念,从吴轩居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不料却对上一少年的眼神,那少年穿着挺括漂亮的小洋装,头发用发油梳成大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拉着岳冬青走了。
我想:真是个漂亮的小少年。
十六岁的岳冬青是个张扬的小刺头,把头发剃到只贴着头皮一寸处,不喜欢扣上衬衫最上面的一个纽扣,走路昂头挺胸,动不动就皱眉头,努力想展现出自己男子汉的一面。我本以为那就是所有少年人的形象了,但是那个小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精致漂亮,我想,原来这世上也有这般的少年,到底是我见识太少了。
我的心竟也如着临安河边的柳树抽芽一般,生出些许的痒意来。
岳冬青一个劲儿地吹嘘着那洋餐厅的奶油蛋糕有多好吃,我已然是听不进一个字,只嗯嗯地应和了两句。
到最后我也没觉得那洋餐厅的奶油蛋糕有多好吃。
后来我连着一周都赶早去了吴轩居,却是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有些后悔那日没有上前去问他是哪家的公子。
那蟹黄小笼也是没了滋味。
再过几日,便是岳冬青的十六岁的生辰,按照岳家的意思,男孩十六岁是要大办一场了,便热热闹闹准备了几日,给临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送了请帖。这几日我却在为送什么生辰礼物而忧烦不已,问了哥哥姐姐,他们都说要我自己想。
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摇了电话去问岳冬青,他支支吾吾地也不说,最后竟大声向我啷啷起来:
“收礼物就是要惊喜呀,我告诉你我要什么,岂不是一点惊喜也没有!”
我想他总是咋咋呼呼的,要是那个漂亮的少年,我早就想好要送他什么啦,我要去百货大楼里买最贵的最摩登的生发油送给他,我爱看他梳大背头的样子。
而岳冬青总是顶着寸头,哪里用得上生发油呀。
最后,我跟着去采购的小杨宝去百货商场里挑了支英雄牌钢笔。希望他又能当英雄,又可以做文章。这想必是极好的寓意了,我不禁有些得意洋洋起来。
很快便到四月初五这天了,早听说岳家要学洋人做派,办新式的舞会,母亲早早地给我备上了洋人小姐喜欢穿的蕾丝洋裙。换上后,我心里欢喜,觉得自己漂亮极了,跑到父兄面前溜了一圈,他们坐在沙发上讨论时政,是不打算搭理我的。我自觉无趣,便去了大姐的房里。
我跟大姐不算亲密,但我心里是极喜欢仰慕她的。
大姐闺名一个芯字,连着姓氏读唤作“连芯”,倒是颇有些缱绻的意味,不像我的名字“连筝”,听上去硬邦邦的。大姐是个新潮女性,跟洋人老师学过外文,给自己取了个洋文名字叫“卡特琳”,平日里父母不在的时候,总要求我叫她“卡特琳”。她平日里是不屑同我一起玩的,总是跟她那些学校里的女同学待在房间里。有时她也会给我讲些“新思想”,什么“平等自由”,左右我也是听不大懂,但是我觉得她摩登又有大文化,简直就是我的“偶像”了。
大姐侧卧在床上,手里还捧着一本书,看见我过来,便放下手中的书向我招了招手。我连忙走上前去。
“筝筝,你今年可是十四了?”
“是的。”我点点头,回答道。
“唉,再过两年,爹也会催着你嫁人了,我现在已是烦闷极了。”说完,大姐便蹙起她那对柳叶眉,眼含烦忧,已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了。
大姐今年十八,尚未婚配,平常人家小姐十六岁便嫁人了。父亲母亲十分焦急,把临安城里适婚的好儿郎数了一个遍,也没得到大姐的一个颔首。
“大姐可有心仪的男子?”
“没有,可现在爹却叫我嫁一个不认识的人,这我是肯定不愿了,我宁愿去当尼姑,也不愿意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大姐颇有些气急的样子了,“前几日,我从威尔逊神父的弟子那得到了一本书,叫做《罗密欧与朱丽叶》,看完竟哭了整晚,我想,有一天我也会遇到我的罗密欧的,我现在希望他早些出现才好。”
她又是有些忧愁了,我见着也有些替她烦恼,虽然我没读过《罗密欧与朱丽叶》,不知道里面讲了什么。
她又抬眼看了看我,收了收泫然欲泣的表情,说道:
“我们连筝这么漂亮,肯定会很快就找到你的罗密欧的。”
我听着她夸我漂亮,又了来想起了来找大姐的缘由,提起裙子转了一圈,问:
“好看吗?”
“好看极了。”
后来,我才知道漂亮同爱情,同幸福,都是划不上等号的。
再晚些,我便跟着大哥的车去岳家公馆了。父母是早一步我们先走的。同车的还有大姐,嫂嫂因为已怀了六个月的身孕,便留在家休养,未曾同我们一道。
今天的主角岳冬青被打扮得像个留洋回来的公子哥儿,还打上了小领结,看起来干净又摩登,倒不像那个我认识的岳冬青了。
他见着我过来,便跑过来同我要礼物,我把礼盒递给他,他竟赶不及似的拆了开来,见是一只钢笔,表情有些不对劲,我以为他是不喜欢,心里隐隐有些生气。
“不喜欢就算了,还给我。”我伸手便要把钢笔拿过来。
“谁说我不喜欢了?我喜欢极了。”他瞪大双眼,将笔护在了怀里。
见他这样,我才消了气。他又偷偷凑到耳边说:
“今天我爹请了万祥春番菜馆的大厨来,你可想去厨房看看?”
我瞪他一眼,哪有人会把客人请到厨房去玩的。我摇了摇头表示不愿,随后便不再理他。
客厅里太太小姐们三五凑在一起话家常,而先生们也大都在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应酬寒暄。我瞧着母亲和大姐在的一处也聚着几位面熟的小姐太太,走上前去都问了好。城东的陈家三太太用她那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捂着嘴轻笑了一声,对母亲说道:
“二丫头是越来越俊了,可许了人家没有?”
“筝筝年纪尚小,还不急。”母亲回道。
“姑娘家倒是早些定下来好些,就怕到了时候再着急就晚了。”
陈家三太太刚说完,那些个太太们随即应和起来。
我瞧见那三太太似是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我大姐,但大姐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我心里倒是一阵恶心,这些个太太们心里除了婚丧嫁娶,就没有旁的事儿了?竟连别人家的事都要插上一嘴,看着着实令人厌烦。好在大姐并不同他们一般见识。
母亲因大姐的事儿在太太堆里落了下风,我知她心里不悦,脸上还硬堆着笑,同那些太太小姐攀谈。那三太太倒成了这几个太太中领袖一般的人物,咯咯笑得我脑壳儿晕。我不禁想:我以后是不是也要成为如她们一般的恶俗之人?
后来才知道,我到底是没有这个福气的。
后来我再想起这个晚上,想到的除了盛冬青的小领结,便只有林添了。
当他站在盛家大厅的门口时,我便觉得这就是缘分了。
我从那喜欢咯咯笑的三太太口中知道,他便是林家新接回来的小少爷林添,听说五岁便送到上海去了,十二岁又去了欧罗巴留学,将洋人做派学了十成十,现在还不会用筷子哩!
难怪他看上去跟盛冬青不一样,不,是跟临安城里所有的小少年都不一样。
林添走进来的时候,大厅里放的是那说不上名的西洋乐曲,听着我都有了些许的醉意,明明我没有喝酒。
岳冬青来邀请我跳舞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林添,他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父兄身边,同周围的气氛不太相合,我是想上前去问声好的,但是,这样会显得我太不矜持了,我悄悄叹了口气,扭扭捏捏地搭上了岳冬青的手。
其实岳冬青并不怎么会跳舞,拘谨又僵硬,在他第三次踩在我脚上的时候,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好不容易等到一舞终了,我松开岳冬青的手表示不想再跳了,他对着我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下支舞我一定不会再踩你脚了。”他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表示还想再跳一支舞。
“那等你什么时候把舞蹈练好了我再陪你跳好了。”我仍是表示不愿,岳冬青也只好悻悻地领着我离开了舞池。
而等我再去搜寻林添的身影时,就再也没看见他。林添兴许是回去了,我实在是大失望了。
等我再见到林添已是好几个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