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梅已去 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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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阴冷的冬，锅里的苞米茬子怎么煮都不开，林翰森懊恼的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和，屋外猪圈里的黑子又在哼唧，哥去割猪草还没回来。天阴凄凄的，心里忽地无限烦恼。“搞那样哦，这样慢。”作业还没写完，晚上要限电，蜡烛头又不知道被娘藏到哪里去了，躁乱地活动活动蹲麻了的腿，无端地出了神。
“哎呀呀，裤脚子着了！”娘从屋外跑进来，土布围裙歪歪地系着，满手满身是泥，“你这崽子，想个啥子!这个月第几次了？！”他慌乱地跺着脚，娘抄起旁边的水瓢，一扬手，兹拉一声，屋子里都是烧糊的味道和潮乎乎的气儿。
“茬子糊了！”娘高八调地嚷着，跳过去搅粥。他趁着这个当儿迅速溜出去了。
牛毛细雨在脸上挠着痒痒，林翰森突然一下子觉得没了容身之所。裤腿子湿湿的，一冬天就这么一条棉裤，没换洗的，紧贴在身上，难受得紧。找了个屋檐站下，哆哆嗦嗦的，又饿又冷。老爹是国民党军人，投诚到共产党，退伍后在税务所当所长。怎么说也有了点权利，可是爹的脾气又臭又硬，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所里分个钱啊啥的和他都不沾边，可是一家人的担子又全在他身上，因为娘没有工作。娘也很辛苦，照顾四个孩子和一个家，一年到头没个笑脸。他这个本该被人心疼的最小的儿子，像个狗剩子。
“诶呀,这不是老林家四儿吗？”赖富贵从屋里晃出来。林翰森心里这个恨啊，怎么就站了这么个地方。赖富贵是县里唯一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儿子赖金生是臭名远扬的捣蛋鬼，最喜欢欺负的对象就是林翰森。
赖富贵又瘦又高，穿着一条蓝袍，真不知道他家的钱都花到哪去了。不自然的一脸堆的笑，眼睛看来有点斜歪。“你和我家崽子是同班同学吧，哎呀要常到我们家来玩啊！”林翰森愣愣的不知如何回应。富贵老婆忽地从屋里出来，“这不是林所长家的公子吗？快进屋来吧，是不是闻到我炖肉的味儿了？”林翰森看着她，她嘴上油乎乎的，一身腻呼呼的肉，林翰森胃里顿时一阵翻腾。
“谁啊？用得着都出去看吗？”好像又有人要出来。
听到这声音三魂七魄都吓飞了。林翰森拔腿就跑，不顾后面那两个人呆住了。那声音正是赖金生，是林翰森生活中全部恐惧的来源。
“操，土样。”空气里飞来这么一句。
不管，就只是跑。
爹话很少，回来没说什么就上了床。娘那顿打还是没逃得了，屁股大腿都打得肿老高。作业快写完了，屁股还有些疼。过一会就得换另一半坐坐，扭来扭去的床吱呀呀地动静很大，娘在床那边嘟囔着又骂了一声。大姐过来把他棉裤扒下来，就着烛光把裤脚子露出来的棉花塞了进去，迁上边。
他感激的看一眼大姐，大姐在这家里也顶了半边天了。作业总算写完了。
“小崽子快把烛吹了，不要钱啊！“娘骂一声。
爹翻了个身，林翰森赶紧吹了灯。黑黝黝的没有一点亮光，他就那样躺着，11岁的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是漏了个洞，吹了风进来，慌乱却又不知洞在哪里，该想些什么。就这么忽悠着睡着了。
老郭家是全县林翰森最爱去的地方。两家的关系很好，郭伯母人很和蔼，伯父很勤恳。这天不，放下书包，听哥说要去郭家，他赶紧在棉袄上抹抹双手，将作业本卷着塞到怀里。三步并作两步，撵上哥。哥背上的篓子里有娘给他家带的新摘的菜。
小县城不大，人生也似乎变得小了。有个奔头才算兴奋一点的事。林翰森的兴奋点就是郭家妹妹，梅小红。每次去，都要显摆一下自己的作业本。他与小红同年生，比小红大一点，同一个年级，学习比小红好，也是从小的玩伴。在他心目中，这个显摆很重要。
进门前，用手抓了抓头，理顺头发。林翰森白白净净的，大眼睛，挺斯文的样子，长得像个读书人。迎面就撞见了梅小红，脸腾的一下红了。
俩人没说啥，小红就拉他去了偏厅，都没顾上跟哥说一声。
“作业本呢？带没得？“
“带了，这呢。“从怀里抽出作业本，动作有些慌乱。皱巴巴的作业本还带着温暖的体温。
“好。”小红拿过去看着，“四哥你字儿可真好看啊。”
“啊？哦。”快速的看一眼小红，眼光也落在了本子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落在眼里，却没映到心里去。
“四哥，县里团代会你还要去打竹板吗？”小红问他。
“去啊，我这次还要自己演呢。” 林翰森腰杆一下子硬起来。他可是红小兵宣传队的杰出成员，凭着超强的记忆力，记下了大多数的革命选段。这次的千人大会，要一个单人节目，他一口答应了，而且让哥带他一起过去。
“好棒噢！我也去听。”小红的眼睛亮亮的，脸庞红扑扑。
林翰森的大眼睛咪咪着，腼腆的笑了。
团代会的日子在林翰森的热切期盼下终于来到了，林翰森这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带好自己的深色前进帽，把娘用爹的土黄色旧军装改得外套套在棉袄外面，找了一条深色的裤子穿上——这是唯一一条不短得露出脚脖子的裤子。最后，他庄重的从床下拽出一个用油纸重重裹着的包，这是一双黑皮鞋，借来的。这是他一生第一次穿皮鞋。
揣上竹板和哥哥出发了，到了会场一看，足有上千人。宣委的张老师看见了他，一把抓住他拉到舞台前面几排去，“怎么才来，快去准备了。”哥哥没见过这场面，有点手足无措。林翰森却很镇定，仿佛这场面就是该属于他的。这就是他的舞台。
几个合唱与舞蹈节目过去，接下来，主持人叫道他的名字。场内想起了热烈的掌声。
林翰森上了台，站的笔直，两脚略微分开。抄起竹板，他字正腔圆，声音洪亮的开始唱着：立场坚定红小兵，守卫祖国守卫党。勤恳勇敢排万难，志让山河换新装……
台下，哥哥坐在那看着，很多人昂着头，安静的看着，林翰森忽然觉得，第一次有着活着的感觉，这才是人生，他的人生。他愿意，也有能力，让人们仰望。
梅小红坐在第一排，看着林翰森，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声音清脆高昂。“真棒啊！”心下这样想着。林翰森没有看到她，她却觉得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身上。脸孔有些热，她偷偷环视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到她，才心安理得的继续听。
潮水般的掌声涌起，林翰森向大家鞠躬。一种成就感让他觉得很安逸、很幸福。
张老师在台下也很开心，“林四儿可以啊，一点也没怯场。”过一会悄悄在林翰森耳边说道，“我给你争取了一个纪念照的名额，你一会拿这字条去南巷口照相去。”林翰森心里乐开了花，长这么大还没照过像呢!照相在县里可是时髦的事情，他哪还按奈的住，叫上哥哥俩人就跑了。
照相馆很简陋，师傅收了字条，让他哥俩站在布景墙前面。布景墙上画了几栋房子，斑驳的脱落了墙皮，墙脚还放了一条长凳，他与哥在前面站定，摄影师给他们俩摆出丁字步——不太标准的，喀嚓一闪，就结束了。让他们一个月后来取。
回家路上林翰森发现自己最下面的扣子掉了，很是懊恼。不知道照上了没有。团代会那边散了，人走得差不多，梅小红也回家了。
日子又恢复正常，上学、割猪草、发呆，去别人的地里偷玉米回来吃。过了些天到了元旦，他和大姐去梅小红家，却被告知梅小红就要去四川读书了。他烦闷，不知所措，却又不知为何。他跑了几次照相馆，照片却都没有洗出来。这天终于拿到手了，果然掉了一颗扣子。飞奔到梅小红家，她却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梅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