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集贤院的工作并不忙碌,可以说是一个十分轻闲的差事,但是也是一个两袖清风差事,所以有野心的人在集贤院都待不长。但是对于景泓来说倒是刚刚好,他就是喜欢这样清闲的差事,也没有什么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每日只是埋头书案,整理修编国史典籍罢了。
集贤院里的年轻人不多,大多是些老学究老头子,每日按时应卯散值,抱着一沓书卷来,又抱着一沓书卷走,也不需要应酬。景泓能适应,霍子贤却觉得自己这么年轻就过上了养老的生活,实在太不应该了,想着法儿的要赶快调走。
这天秀才爹他们就要到了,本来景泓应该留在家里等候迎接的,但是又觉得自己才刚上任,虽说是个小官,却是修编国史的活,马虎不得,因此不敢怠慢,自然也没有请假。何况景泓早已给秀才爹去了信说明了地址,又委托了邻居,此时散了值,想必回到家中便可见到秀才爹一行人了。
想着回家见爹,景泓行路匆匆,却没想到在宫门口遇上了靖王的马车,躲无可躲,只好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着马车过去。
马车经过景泓的时候,没能如景泓的愿潇洒的走了,反倒停了下来。
靖王将马车帘子挑开来,看到车旁恭恭敬敬低头行礼的景泓,道:“景编修,多日不见了。”
景泓回道:“确是多日不见,靖王近日可还好?”
“不好。”靖王语气不佳的回答。
景泓原本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靖王这么不客气。但是他急于回家,也不想与靖王有过多的接触,所以景泓急忙道:“这天下事,没有什么是如意的,也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如意的,臣相信靖王定会如意。”
靖王眉头一挑,问道:“景编修怎么知道本王一定会如意呢?”
景泓当然不知道了,他连靖王为什么不如意都不知道呢。但是景泓一向不会说漂亮话,所以一时被靖王给问住了。“臣,臣是说……”
靖王看他一时半会儿也回答不出来,不耐烦的打断:“得了。景编修这是要回家吗?本王送你一程吧。”
“不必了……”
“你还是上来吧,本王有点事情还想请教请教新科探花郎呢。”靖王知道景泓一定会拒绝,所以及时堵住了他的嘴。
“好吧。”景泓纵是千般不愿,最后还是乖乖的坐上了靖王的马车,不然不知道靖王还要怎么整他呢。
靖王气定神闲的盘腿坐着,垂着眼睛斜着眼打量着景泓。景泓还是那副规规矩矩的模样,脖子依旧没有露出来,整个人坐在那里紧绷绷的,但是身子免不了跟着马车小小的摇晃起来,像个老气横秋的不倒翁。
“南方最近在闹水灾,景编修知道吧?”靖王开口道。
“是。”景泓虽在不问朝事的集贤苑任职,但是还是听到同僚们在休息闲聊时说过几句。
“本王记得,景编修的家乡就是在江南吧,不知道景编修的家乡如何,是否也在闹水灾?”
“臣不知。臣家父知臣在京城任职,已经携家眷北上,今日刚到京城。关于南方闹水灾的事,臣还得回了家再细问家父。”
靖王听了景泓这么说,没再说什么,只是手指在一旁的小几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一下一下的,仿佛敲在景泓的心头。
景泓不知道靖王为何要问他关于南方水灾的事情,景泓的职责并不在于此。而且听说,皇帝欲派遣官员为钦差大人,到南方去视察并治理水灾,只是还未定下人选。
难道,皇帝是想要派靖王去?
“王爷,到了。”车外的马夫将车停下。
靖王和景泓都有点奇怪,怎么一转眼功夫就到了。
景泓看已经到了,便与靖王道别。“臣多谢靖王肯送臣一段路,既已到门口,鄙舍简陋,仓促之中还未收拾干净,臣就斗胆不请靖王进去一坐了。”
靖王如何不知景泓的心思,只觉得有点好笑,这景编修但还真小。他摆摆手,“既然如此,那么本王下次有幸再来做客。”
“臣定当好好招待王爷。”
靖王点点头。景泓得了首肯,自然忙不迭的要下车。
在他刚掀起帘子的时候,靖王开口问了他一句:“景编修在集贤苑呆得如何?”
景泓不明白靖王为何如此问,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集贤苑很好,臣很满意这份差事,定会尽力做好。”
靖王点点头,闭上眼睛,道:“去吧。”
景泓站在自家门口目送靖王的马车远去,一直到马车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满巷子的夕阳余晖。景泓站在夕阳里,影子斜斜的投在地上,他实在想不通靖王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是来试探他吗?
叹了口气,景泓觉得还是不要想太多了,靖王的心思还是不要乱猜来得好。他转身进了自己家门,一进门就听到秀才爹的声音,在指挥着梁叔梁婶打扫摆弄。
“爹。”景泓见到分别了多日的秀才爹,心里实在高兴,还没看到人呢就先叫了起来。
“哎。”秀才爹一听是自个儿儿子的声音,也不管搬东西打扫的事了,一下探出身子来,便看到满脸笑容的景泓。
“子玄,你回来了?”说着,走到儿子的面前,左看看右看看,皱着眉有点不高兴的说道:“瘦了,都不知道好好吃饭,你这孩子,没有爹在身边,都没人提醒你要吃饭了。”
“老爷说笑呢,您有过几回记得提醒少爷吃饭的?不都是我们梁叔梁婶提醒的吗?”秀才爹刚说完,梁叔一下就给他揭穿了。
秀才爹不乐意了,“好歹我也是当爹的,怎么会不关心自己的儿子呢,不过是偶尔忘了而已。”
“呵呵。”梁叔笑笑,不再拆穿他,自己又回去干活去了。
景泓知道自己爹爹并没有真的不乐意,因此笑道:“爹,你们一路北上,辛苦了吧,一路上还好吗?”
“不好。”说起这个,秀才爹一脸苦相,“你是不知道,南方多地正在闹水灾呢,连宣州都差点给淹了。我们是好不容易才淌着水过来的,要是再出发得晚点,我估计就要游着过来了。”
秀才爹是个享受惯了的人,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什么苦,所以这次北迁原本就是费心费力的事儿,还碰上了水灾,那更是差点要了他的老命呀,一路抱怨着过来的。
景泓还不知道自己爹的性子,但是秀才爹也不是喜欢夸大的人,他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南方的水灾想必是很严重的。“辛苦爹爹,这会儿到了京城了,子玄一定好好陪陪爹爹,给爹爹赔罪。”
“嗯嗯。”秀才爹这才恢复了刚才的笑脸。
景泓不由失笑,自己的爹爹怎么像个孩子似的,比自己都不成熟,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怕吃苦好享福的性子,如果不是家里有点田地产业,那可不就是个败家子了么。
“少爷,你回来啦。”说着,梁婶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梁婶这会儿一直在厨房里忙活着,就为了景泓回来的时候能够马上吃上饭,刚刚梁叔给他说了声少爷回来了,她高兴地加快了手上功夫,把收尾的工作赶紧做好才出来见景泓。
“梁婶。”景泓看到从小照顾他的梁婶,倍感亲切。他从小就没有娘亲,梁婶不但是他的奶奶,也如同他的娘亲。
梁婶走过来拉住景泓的手,开口第一句就是“瘦了”,这倒是和秀才爹不谋而合了,但是梁婶比秀才爹更心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少爷,您在这外都快一年了,梁婶在家里真是好不想你呀。你看看你,没有人照顾你就是不行,你呀,跟你爹一样不会照顾自己。”
“梁嫂。”秀才爹不满的叫了一声,说就说嘛,干嘛要带上他?
梁嫂不理会秀才爹,只是仔细的看了看景泓,怕看漏了什么。“不行,梁婶一定给你补回来。明天梁婶就到市集上买些补身子的,给你好好补补。”
“不不不,不用,不用。”景泓急忙摆摆手。他还记得小时候不懂事,梁婶喂他多少他就吃多少,整个童年都是一只圆圆的大胖子,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都很不舒服自在,还被旁边的小伙伴们整日嘲笑。
幸好后来秀才爹看不下去了,坚决制止了梁婶的作为,又因为年纪渐长,身体开始窜个头,不多久景泓就往竖着长了,那一身肥肉也跟着给消没了。
“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把饭才端出来,少爷赶紧把脸和手洗干净了,吃饭去。”不容景泓反对,梁婶自顾自的就走开了。
只留下父子两个无奈的相望。
吃饭的时候,景泓才知道他们家多了一个小成员。
秀才爹指着那个瘦瘦小小,头发和皮肤一样黄的小个子说道:“这是阿淼,我们在来的路上捡到的。家乡闹了水灾,家里人都冲散了,成了孤儿。怪可怜的,就让他跟着我们走了。”
景泓看看小个子又看看秀才爹,他才不相信秀才爹会做这样事,一定是梁叔梁婶把这个小个子留下的。秀才爹不是不善良,只是他是个怕麻烦的人,再说了,因为水灾遭难的人那么多,在秀才爹的观念里,他也不是官府,救不过来就干脆不要救了,顾好自己就是不给灾民和朝廷添麻烦了。
阿淼看着年纪小小,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整个人虽然瘦小,但是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亮亮的,很是纯净,景泓一下就喜欢上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以后就收留阿淼吧。至于以后阿淼若是想去寻找失散的家人,我们一定尽力相助。”
“是啊。”梁婶一脸心疼的搂过阿淼,“你看,我跟你说了吧,我们少爷可是大好人呢,你不用怕。而且我们少爷是探花郎,有官职在身的,以后定会帮你找你爹娘的。”
阿淼看着景泓,没有说话。但是景泓看到他眼里的光好像闪了闪,似乎是有话说的,只是没有说出口。景泓也没有当下就问出来,想着待会儿私下里再问问阿淼好了。
“好了,吃饭吧。”秀才爹早就饿了,这会儿大家坐在桌旁了,哪有只说话不吃饭的道理。
秀才爹一声令下,大家都拿起自己的筷子吃起来。其实大家都饿了,就是久别重逢,有好多话要说,因此不觉多说了几句。
饭后,梁婶在收拾碗筷,梁叔继续收拾行李,秀才爹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偷懒去了。景泓和阿淼在院子里,搬了两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阿淼,你刚刚是有什么话要说吗?”这会儿只有景泓和阿淼,景泓这才问了出口。
阿淼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少爷,我不想找我爹娘了。”
“为什么?”景泓不解的问。
“因为,如不是水灾,我早就被他们买了。也就是为了避难才不得已离开原来住的地方,谁知道路上却走散了。”阿淼开口道,“不过走散了才好,这样我就不用到那种地方去了。”
“什么地方?”
“就是,就是……”提到这个,阿淼变得不好意思开口起来,别扭了半天,还是开口道:“就是,小倌馆。”
“啊?”景泓一下惊讶的大叫起来。
他是没想到阿淼的父母竟是这样的人,竟会舍得自己的孩子去那样的地方生活。若不是上次在万花楼里见识了小倌的样子,他还真不知道原来男子也会如女子一般卖笑。景泓看看阿淼,这才发现阿淼原来也是个标志的男孩,要不是这会儿干瘦干瘦的,想必圆润点会更好看,也难怪阿淼的父母会有这样的念头。
景泓摸摸阿淼的头,道:“你别怕,我们自是不会强迫你的,你要是不愿意回去找他们就不去了吧。”
阿淼感激的点点头。
阿淼一路上跟着秀才爹他们,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感受得出无论是秀才爹还是梁叔梁婶对景泓都很是疼爱,从江南到京城,一路上经过那么多发水灾的地方,一般的人都避而不及,也就是他们心里挂念着孩子,也不顾艰难险阻,一路北上。
阿淼真的好羡慕,他的父母如果也能这样就好了,可惜呀,他们只是普通贫苦的老百姓,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下面还有几个更小的弟妹,上面有一个姐姐也早就被卖到当地的一家妓院里去了。姐姐走的时候也是大哭不止,爹娘也曾流着泪保证只要有银子,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赎回来。
谈何容易,饭都没得吃,哪来的银子。就算有,也得先顾着家里的几个呀,毕竟姐姐在妓院里好歹吃饱穿暖。
阿淼不想自己也像姐姐一样,他早就想跑了,要不是为了弟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原本想着要是真的被卖了,大不了再逃出来,反正那时候钱也已经付了,出来后是铁定不能回家的。可是谁知道水灾来的那么早,他还没被卖掉就先散掉了。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弟妹可还好,说不定也失散了,毕竟当时情况多混乱阿淼是知道的。如果失散了,那么希望他们能如自己一般,遇到一个能可怜他们的好人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