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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我是考古专业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二学生,鬼知道我当初哪根筋抽搐了竟然报了这个专业,当然不是我诋毁考古这个专业,考古学家在我心里还是很神圣的,只不过我只能算和考古两个字沾上了边,然后,就没然后了。
      艾嘉就不同,她不仅是我们班的学委,而且还是学生会主席,真真一个巾帼不让须眉,导师对她青睐有佳,同学对她望尘莫及啊。今年她又拿了国家励志奖学金,每次看到她在台上风风光光地领奖时,我就在下面发誓从今天开始好好学习,一定要向她看齐,晚上窝在被子里睡了一觉,又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有一个梦我却一直记得。
      岚山大学这个名字挺文雅的,或许这就是当初我相中她的原因,不过,这所大学是在一个小镇上,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坐的火车,买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从县城到这里竟然只有一班火车,于是第一次出远门的我就对抢票有了阴影。
      果不其然,今年寒假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早上不过是睡过了头,两眼一睁,从枕头下面掏出手机,八点十五,妈呀!八点开售,我慌乱地点开抢票软件,软卧,硬卧,硬座通通抢得精光。
      “天呐,我要走回去吗?”
      艾嘉刚换好衣服从卫生间走出来,看见我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笑道:“没抢到票啊?”
      我仰头问苍天, “不过才十五分钟,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诶,我们学生会今年寒假组织了一场实践活动,去一个小镇上考古,要不你也去参加。”
      “你开什么玩笑,我天天上课看小说的人,你让我去考古?”
      “又不是真要你挖出什么宝贝来,就是去体验体验,以后也好写毕业论文嘛?”艾嘉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邀请函,抽了一张递给我,“你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了,反正名额有限。”
      我想了一下,接过来, “去就去,没准还能激发我浪子回头好好学习呢!”
      艾嘉笑道:“行,好好学习,希望明年的颁奖晚会上有你叶大学霸的身姿。”
      我白了她一眼,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嘛,艾嘉走后,我将手上的礼函正正反反看了一遍。
      这次去的地方是毗邻的一个小镇。
      蝴蝶镇,蝴蝶之谷,百年古镇,其中有蝴蝶种类上千,当地住宅都保留着民国式……介绍了一大通,我最后只注意到,蝴蝶镇有个美丽的传说。

      传说,当年民国军阀混战时期,蝴蝶镇出了一个军阀,自南北上攻下壅南一片,称为江安督军。本来江安督军官邸修在富裕繁华的乌池,后来四方战火平息之后,督军便卸甲归田回到了蝴蝶镇上,不过,后来督军失踪了,传说是化作了一只蝴蝶……
      化作蝴蝶,梁山伯啊?
      二、
      一个月飞快即逝,考完最后一门,我就兴冲冲地跑到学校的超市大刀阔斧买了一堆泡面,矿泉水,八宝粥……等我拎着三大袋子回到宿舍,有两个室友正兴冲冲地收拾行李,艾嘉也在兴冲冲地收拾东西,震惊的看着我,“天!叶凝,你是把学校的超市都搬空了吗?”
      “差不多吧,刚才有个男生还想从我这儿来买来着,不过……我果断拒绝了,我自己还不够呢!”
      “你是猪吗?”
      “民以食为天,你懂不懂,乡下的日子肯定苦,到时候清汤寡水的我才吃不惯,我得为自己着想。”
      “行行行,你东西收拾好了没?”
      我刚喝了口水,脑子还没转过来,“什么东西?”
      艾嘉像是看变异体似的,“大姐,明天就要走了,你不得把衣服,资料带齐么?”
      “哦,衣服我就带两套,资料嘛……什么资料?”
      “考古鉴定书啊,你别到时候挖了个宝当成废铁扔了。”
      我想了一下,正经道:“艾嘉,你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我从来不相信自己会遇到这种好事,哪怕是在梦里,所以我明知道东风不会来,何必要万事都俱备。”
      “…………”
      第二天一大早,宿舍楼下的走道上就响起轱辘轱辘的行李箱的声音,我被吵醒了,听着外面欢喜的谈笑声,顿时眼眶就潮湿了,许紫嫣和刘如玉也回家了,没想到艾嘉也醒了,问我:“你想家吗?”
      “想啊,我想我奶奶了。”
      “你爸妈呢?你不回家他们不担心吗?”
      “现在知道关心我了,当初拐我去那啥的时候咋不担心?”
      艾嘉噗嗤一声,“好啦好啦,我承认是我想找个伴和我一起去,毕竟女孩子一个人我有点怕。”
      “你不是说你们学生会也有人去吗?”
      “是有,但我跟你比较熟嘛。”
      于是,我和艾嘉一直躺在床上聊到九点,才洗洗打扮,大包小包地出了门。
      走到大门口,大巴车已经来了,今天风吹得老大了,我用围巾把脸都蒙上了,只留出两个乌沉沉的大眼睛,可我明明记得没带多少啊,到底是零食太占空间,我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艾嘉已经到车上,我还在后面,不一会儿从车里下来一个男生,穿着中款的羽绒服,帽沿处又大又厚的狐狸毛被风吹得像是旷野上的劲草一般,他低着头,双手抄在兜里径直朝我走来。
      “叶凝?”
      又是一阵妖风,他的声音有些吹散了,但我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还是带着男生特有的低沉悦耳,我应了声,抬头看他,只觉得他刘海飞逸的轮廓有几分熟悉。
      他倒是挺绅士,伸手就拉过我的行李箱,又把我另一只手上的两个大袋子拿了去,“艾嘉叫我来的,上车吧。”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狂风哧啦地像是张牙舞爪的猛兽,我却依稀听见行李箱小小的车轮摩擦着地面低沉的声响,仿佛狂风巨浪下最深层的海水,从容不迫。
      他把行李都给我安置好了,我一上车就坐到艾嘉旁边,理了理我凌乱的秀发,随意问道:“刚才那个男生是谁呀?感觉挺面善的。”
      “得了吧你,看到帅哥就觉得面善。”
      “我……”
      他……不是那天管我买香蕉片的男生吗?
      我话没说完就愣住了,因为他正朝我走来,却只是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微微朝我笑道:“原来你叫叶凝啊?”
      艾嘉从里面探出头来问:“原来你们真认识?”
      我盯着椅背,一口否决:“不认识!”
      本来就不认识,不过是大庭广众之下争过一袋口食。
      艾嘉主动介绍道:“叶凝,他是文物修复专业的,是我们的师兄,叫乔时远。”
      “乔时远,这是我室友叶凝。”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袋香蕉片递给他,勉强地微笑:“很高兴认识你。”
      乔时远微微有些诧异,顿了顿才接过,说:“谢谢叶凝同学。”
      “不用谢。”我这是怕他记仇,趁机讨好他,不然才不会把我最喜爱的香蕉片拱手相让。还好,我包里还有,于是我又掏了一包出来,自顾自地嚼着刷手机。
      艾嘉和乔时远倒聊得起劲,索性后来我就和她换了位置,插上耳机,刷会儿手机,看看风景,果然,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三、
      “时局混乱,青州胡崇文的军队和江左军阀赵云山连年开战,壅南夹在两军之内岌岌可危,妄我出洋留学,自以为能挽救国危,如今却连故土都不能保住!”
      男人双手成拳捶在石桥上,这座拱桥大概年代已经久远了,被雨水侵蚀长出来连绵的青苔,薄薄的一层又绒又潮,桥下经流着的溪水波澜不兴,清澈得隐隐倒映着男子狰狞的面容。
      “非鱼哥哥,你别伤心,在阑珊心中你已经很厉害了,要不是爷爷不许,阑珊真想和你一起去日本留学,学习新的思想,也不会像现在不能替你排忧解难。”女子在一旁安慰道。
      女人穿着清末时的袄裙,衣襟,领口,袖口,裙边都滚织着蝴蝶图案,襟前也是一盘斜着的蝴蝶扣,通身的绿意盎然亦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绿蝴蝶。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乌黑大眼里的担忧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控,于是说道:“不关你的事,戎马倥偬,保家卫国本来就是男人的职责,你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
      夏阑珊有些急了,“不是的,阑珊也想帮非鱼哥哥,也想保家卫国……非鱼哥哥,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过了许久,靳非鱼才抬起暗沉的眼眸,平静地说:“有。”
      夏阑珊惊喜地问:“什么?”
      “颍州督军张正和上个月遭胡崇文的人暗杀,如今颍州军区由他的独子张子垚掌控,但这个张子垚是个胆小鼠辈,张正和被刺杀更是刺激了他,我私下打听到,张子垚正准备转卖军权,移民国外。”
      “如果能买下张子垚手中的五万人马以及军火,便有了制肘胡崇文和赵云山的筹码,再起军北上,定能守住壅南。”
      夏阑珊虽然没接受过新式教育,但也上过旧式私塾,而且经常听靳非鱼谈论这些,故也大概猜到,在这烽火乱世里,一兵一卒的重要性,且不说张子垚手上的军权有多值钱,便是那五万人口的温饱也是一笔不容小觑的费用,而靳家和夏家世代相交,两家虽然都是名门世家,但经历了清王朝的覆灭到底还是不如从前了。
      “非鱼哥哥可计量过其中费用?”
      靳非鱼眼里的神采倏尔消失,半响,才说:“阑珊你也知道,当初父亲去世的时候把靳家的财产对半分给我和阿姊,我的遗产几乎都用在了留洋上,而阿姊已经结婚生子,就算有心帮我也无能为力。”
      夏阑珊绞动着手中的绣帕,模样有些娇羞,犹如桃花枝头初发的花蕾,“非鱼哥哥,我可以帮你。”
      靳非鱼惊讶地抬起头,她双颊顿时像胭脂洇开,怯怯地说:“爷爷说夏家世代相传有一宝,名为蝴蝶珀,价值连城,传女不传男,由爷爷保管,待后代出嫁时便传给下一代。”
      “你们家只有你一个女子,蝴蝶珀只能传给你。”
      夏阑珊点点头,随即又有些忧虑,“但是爷爷说哪怕流落街头也不能将蝴蝶珀随意变卖,否则……”夏阑珊想到靳非鱼是接受过新思想的才俊断不会这样迷信,遂改了口,“但非鱼哥哥可以将它暂时抵押在银号,有了资金就能实现你的抱负,等局势稳定下来再将它赎回还给阑珊。”
      靳非鱼思量了一下,觉得此法可行,便点了点头,又有些为难:“你爷爷恐怕不会轻易借给我。”
      刚说完,他看到夏阑珊红得滴血的小脸,恍然大悟,捶头憨笑,“阑珊,你……愿意吗?”
      她反而不明白了,娇嗔地说:“愿意什么呀?”
      他忍不住一把将她环抱,轻言细语:“愿意嫁给我啊。”
      她脑海里还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急忙挣开,红着脸说:“你自己去跟爷爷提亲。”
      他朗然一笑,“好!”
      四、
      “叶凝,起来了,下车了。”
      我被艾嘉摇醒,刚才又做了那个梦,从我记事起,那个梦就断断续续,隔三差五会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梦里的女子叫夏阑珊,男子叫靳非鱼。
      我下了车,正准备去车尾拿行李,没想到乔时远已经和艾嘉拿着过来了,他仍是对我笑:“叶凝同学,为了感谢你的香蕉片,就让鄙人为你代劳吧。”
      我淡淡‘哦’了声,说:“谢谢。”
      由于是寄宿民宅,若都住在一处就显得拥挤,于是就分成了几个小组分别寄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所以我们三人就分在了一组。
      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蝴蝶镇远远望去就是一片绿色森林,我由于手上轻松就撑起来伞走在前面,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牛皮筋鞋底走在上面有些打滑,所以走得小心翼翼,艾嘉突然从后面叫了我一声。
      “叶大小姐,麻烦你体谅体谅我们两个苦命人。”
      我回头望去,还真是两个苦命人,两人飘逸的黑发早已被雨打得湿濡濡了,我抱歉地笑了笑,撑起两把伞站在他们中间。
      乔时远个子高走在外边,青石路下方是一片泥田,时值冬季,田里的油菜连半米都不到,只是因为下着雨,田里像是稀泥糊似的。我两只手高度不一,本来就不好平衡,就没注意到脚下有块稀泥,一脚踩上去,整个就平衡失调往前面扑去,我心里悲哀道,这次肯定要摔个狗吃屎了。
      谁知,一声惊叫之后,我不仅没有摔下去而且还……还在乔时远的怀里,我还是第一次离他这样近,心脏都在砰砰跳,他把我扶起来,“没事吧?”
      “没、没事儿,就是……脚疼……”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脚崴了。
      “时远,东西掉下去了!”艾嘉喊道。
      我和乔时远一同看去,原来刚才他见我摔了情急之下把手上的东西都撂下了,此刻,它们正七散八落地躺在田里。
      乔时远对艾嘉说:“你先带着叶凝进去,我去捡。”
      “我和你一起,”艾嘉着急说,又看着我,“叶凝,你自己可以进去吗?就在最外面那家,路的尽头就到了。”
      我看雨越下越大了,我脚也不算特别严重,就答应了,“那你们早点来。”
      我一个人往逶迤的青石路深处走去,果不其然,路的尽头就是一户人家,许是因为下雨,大门虚掩着也没听到人声,我敲了半天,见雨越下越大,也就顾不得什么了,直接推门而入。
      穿过院子竟然个大祠堂,祭台上供奉着大约几十个牌位,下面有个半米高的香炉,里面还虚虚燃着些纸钱,香炉前面是一方古旧的蒲团,祠堂看起来肃穆又庄严……这个地步,我似乎在哪儿见过……
      “靳非鱼人呢?!”老人头发花白,瘦骨嶙峋,黑缎长袍更显风骨凛然,一双眼睛如鹰般锐利。
      小厮匆匆跑进来:“老爷,靳府那边说孙志和夫妇已经坐火车去了壅南。”
      楠木拐杖猛地戳在地上,老人愤怒站起:“靳非鱼是要悔婚!”
      夏阑珊这才浑身打了个寒颤,红妆已经变得冰冷,她的手紧紧攥着身上的喜服,喜服上绣着繁密的花纹,花边的衣领下挂着半掌大的同心锁,精致的发髻上别着一对蝴蝶花胜,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喜庆,可她跪在蒲团上的双腿已经麻木,声线也在颤抖:“不会……非鱼哥哥……不会丢下我……”
      老人恨铁不成钢地连连挫地,“不会!五丫头,你还没醒吗?靳非鱼仗着自己出了国,崇洋媚外早就把老祖宗留下来的礼义廉耻忘得精光了,他就是个陈世美!”
      二夫人走进祠堂,斜睨着夏阑珊,语气寒冷:“五丫头,你二叔已经把客人都请回去了,二婶想问你,你和靳非鱼订婚时,你爷爷给你的蝴蝶珀哪儿去了?”
      夏阑珊像是被电击中了,身子一颤,哭了起来:“他说过会娶我的……”
      二夫人哼了声,语气刻薄:“人家现在可是江安督军了,还指望着回来娶你?”
      “你、你是不是给靳非鱼了!”老人气极了,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翻白直接倒在了地上。
      “爷爷……”夏阑珊伸手要去扶他却被二夫人一巴掌扇倒在地,淬了一口:“白眼狼!”
      夏阑珊捂住脸颊痛哭流涕,看着祠堂里的人一个个离开,那颗心像是坠入寒窖……
      五、
      我捂住昏昏沉沉的头醒来,雕花式的床架逐渐变得清晰,房门被打开,我看见乔时远走了进来,还有周围古色古香的摆设,若不是因为乔时远,我还真以为自己穿越了。
      “你怎么如此弱不禁风,竟然晕在了人家祠堂里,搞得主人家以为你是贼,差点没扔出去。”
      我不自觉的喃喃道:“江安督军……”
      “你在说什么?”乔时远以为我烧糊涂了,伸手来探了探我的额头。
      我只觉得额头一暖下意识地避开:“我没事,艾嘉呢?”
      “她去洗澡了,我怕你生病所以来看你。”说着,他走到圆木桌边,从袋子里翻出几包东西递给我,“你最喜欢的香蕉片,给你拯救上来了。”
      我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跑下床去翻包,在他的疑惑中,翻出来那张被已经皱巴巴的邀请函,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江安督军!
      这一切,难道是巧合?
      我四周观望,这里,是夏阑珊的家?
      夜里,主人家邀请我们吃饭,令人吃惊的是,夏家竟然只剩下一个耋耄老人,老人膝下亦无子,见我们来了倒也欢喜,还多弄了几个菜,吃完饭后就回房休息了。
      夏家毕竟曾经是名门望族,地方大,一人一间也不成问题。只是,我心里想到那个梦,在床上迟迟睡不下去,便套上大衣去屋外转转。虽然脚只是轻微崴了下,但走了一会儿便觉得隐隐作痛,见走廊右边有间房屋,一时心生好奇,微微开了一条缝,顿时几个黑影从眼前晃过,我惊恐之后,才发现原来是几只误入房里的蝴蝶。手心的汗越来越多,好奇心却越来越重,凭着直觉,我想,这应该是夏阑珊的闺房。
      我摸索着走了进去,突然肩上一道力,我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谁?”
      黑暗中,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却听到了轻笑的声音,“是我,叶凝同学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捉耗子呀?”
      “乔时远?你干嘛跟着我?”
      “我见你脚崴了,来给你送红花油的,不过,叶凝同学好像不是很领情嘛。”
      乔时远不知哪儿找来一根蜡烛,暗黄的烛光下,屋里的摆设愈发古老,静寂得犹如女子在沉睡,谁也不愿意去打扰她。
      他抹得极轻极柔,我全身都酥酥麻麻的极不舒服,他一松手我就把脚给缩了回来,白皙的脚踝在微弱烛光下越发通透如玉,他像是赌气似的一声不吭的又抓住我的脚,我‘呀’了声,只见他自顾自地替我穿上袜子,棉拖鞋,然后站直看着我。
      “叶凝,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佯作不懂,“你说什么呀?”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只是把红花油瓶盖拧好递给我,“没事儿的时候擦擦,好得快。”
      六、
      今日,天气转晴,艾嘉他们都出去开工了,我因为脚不便就先偷几天懒,不过,一觉睡到十点也真是无趣,便又转到了祠堂。
      老人似乎每天都要来祭拜祖先,我将老人从蒲团上扶起,扫视了圈灵堂上肃穆的牌位,漫不经心地问:“老婆婆,你们宗族是不是少了一人?”
      老人呆滞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老人家家族兴旺,宗族皆一字排开按数字摆放,老人家的爸爸排行第六,前面却直接是第四,中间还差一个。”
      老人叹了口气:“是少了一个,姑姑,爸爸唯一的姐姐,在爸爸很小的时候姑姑就走了……他们都说……姑姑是和别人私奔了……”
      我同老人聊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老人知道的不过是夏家为了驱赶夏阑珊留下的借口,靳非鱼连婚礼都没来又怎么可能带着她私奔?
      青石桥和梦里的很像,几乎没怎么变,唯一的改变就是底下的那条溪水似乎没那么深,那么净了。我扶着桥墙慢慢往下,就在快到水边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囫囵地跌了进去,又是寒冬,冰冷的水透过我的棉衣,棉鞋从四面八方侵袭我的肌肤……我依稀记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我恍惚间看见她站在拱桥上,依旧是一袭绿衣……
      她宛如一只蝴蝶,却被折了双翼,笔直地往下坠,坠入冰冷的湖水里……
      我胡乱之中抓住了她的手,想把她往岸上拖,远处好像传来乔时远的声音。
      “咳咳……”
      我呛了口水,慢慢醒过来,乔时远蹙着浓眉看着我:“你怎么一个人跑了出来?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我木讷地伸出手来,那颗还带着淤泥的珠子就躺在我的手心,可仍挡不住光华回转,细看,珠体内竟然是一只蝴蝶标本。
      “蝴蝶珀!”
      我听见乔时远的声音,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曾经在一本古书上见过,传说有一种蝴蝶死的时候会流泪,泪水染到蝶身,经过百年仍不腐烂,反而形成罕见的琥珀。”
      我紧紧握着蝴蝶珀,原来,夏阑珊就是那只会流泪的蝴蝶,站起来时才觉得身上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原来是他的羽绒服,刚想开口就听见他的声音,“叶凝,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但是……我挺喜欢你的……”
      我只觉得头脑在嗡嗡作响,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直到他将我送回房间转身欲走时,我才下意识叫住他。
      “乔时远,我不是讨厌你,而是讨厌男人……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个男人抛弃我妈妈,害她芳华早逝,我恨他,连带着也讨厌所有男人……”说这话时,我都能听到牙齿咯咯的声音。
      他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怜悯,随后又是温暖如春的笑意,“那么,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还那些被冤枉的好男人一个清白?”
      七、
      我和乔时远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把我做的梦都告诉他,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也知道靳非鱼的名字,他说是他曾经在一份民国旧报上见过。
      到底是天气寒冷,我晚上就发了烧,老房子里又没有暖气,艾嘉抱了三床被子给我盖上,迷迷糊糊我睡了许久,耳边隐约听到一些争执的声音,醒来时就看到乔时远趴在床边像是也守了许久。
      我不过微微一动,他就醒了,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怎么样了?头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不知怎的,眼眶有些湿润,想开口又觉得喉咙实在难受,他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从地上拿起一个袋子递给我:“这是我在夏阑珊的房里找到的……我想,你应该有兴趣知道。”
      是一个檀木匣子,我打开铜锁,里面只有一本线装笔记本和几张折叠整齐的报刊,纸张已经泛黄了。
      “她写了什么?”
      “你没看吗?”
      他腼腆的笑了笑,“这是她的隐私,我无权看,但我觉得她和你有莫大的干系,所以她应该是愿意你看的。”
      夏阑珊仍然不相信靳非鱼抛弃了她,于是她只身去了壅南,本来她只想要回蝴蝶珀,却再次陷入了靳非鱼的甜言蜜语中,她放弃一切成为他的女人,无名无份,整整一年,她努力自学外语,读懂新时报就是为了能追上他的脚步。
      悲哀的是,第二年靳非鱼与胡崇文开战,这一战胜负各半,但是如果能与赵云山联手必定是胜券在握,于是,靳非鱼和赵小姐联姻,各大报社浓墨重彩地报道,中国民众大概已心知肚明,天下的格局又将发生变化。
      而此时,夏阑珊却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猜到靳非鱼为了能顺利联姻绝不会让她将孩子生下来,大概也真的心凉了,她在靳非鱼一个部下的帮助下离开了督军府。
      天高地大,她能去的却只有蝴蝶镇,夏老爷再骂她恨她终究还是舍不得她,让她回到了夏家。
      眼看着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渐渐也忘了心里的伤,但真正让她崩溃的是,孩子出生三天后夭折了。她整天躲在昏暗的房里谁也不让进,日复一日地看着那几张报纸,她以为还能再见到靳非鱼……
      “没有了,记到这里就没有了。”
      乔时远平静地说:“后来,靳非鱼斩获青州,而他和赵云山表面上是盟友,其实谁都明白,一山难容二虎,一年后,这场暗战终于在壅南爆发,靳非鱼论地势、兵马皆占优势,最后却输了。”
      “你怎么知道?”
      他微微一笑,“我爷爷说的。”他看了看手表,说,“很晚了,你早点睡吧,我守着你。”
      “嗯。”
      我闭上眼,从十岁时,我的心里就很难再走进人,因此,有些人一旦走进来也很难再出去,我明知道他在骗我,却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不出所料,我醒来时乔时远和艾嘉都走了,不翼而飞的还有那颗蝴蝶珀。其实昨天迷迷糊糊中,我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只是在赌,赌乔时远或许对我是真心的,没想到我终究还是走了夏阑珊的路。
      八、
      我站在桥墩上,望着下面平静的溪水,亦如当时的夏阑珊。
      寒风呼啸卷着冰霰子从我耳边刮过,像是一把把剑刃,闭上眼的刹那我仿佛听到了乔时远的声音,焦急而担心,可我知道,他骗了我。
      “叶凝,你疯了!”
      我又往前移了点,半脚已经悬空,喃喃自语:“爷爷死后,二婶把她赶了出去,她孑然一身,无处可去最后来到这里,她从桥上跳下,其实桥也不高,水也不深,她不是摔死的亦不是淹死的,她只是在冰冷的水中等着他,等到绝望,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他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可我已经不想再听了,我跳下去的瞬间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声音。
      “靳非鱼没有负她!”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额头似乎撞破了,温度随着血液流出逐渐冷却,我看见他一步溅起一个巨浪朝我跑来。
      他抱着我哭,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落到我的脸上,他说:“靳非鱼带着蝴蝶珀回去找她了,是赵小姐发现了,通知的赵云山暗袭他,靳非鱼死了,死在那场战火中,不是夏阑珊等不到他,而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月后
      我回到老家,奶奶仍然坐在院里的藤椅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像只餍足的小猫,我轻轻蹲在她的脚边,她微微眯着眼笑,“凝凝回来了。”
      前面飞过一双蝴蝶,我指给她看:“奶奶,你的爸爸妈妈回来看你了。”
      蝴蝶飞到院门外,我看到了乔时远。
      “艾嘉怎么样了?”
      “报纸上报道后,已经有许多好心人募捐,第一次手术已经成功,医生说虽然脑癌治愈率很小,但积极配合治疗总会看到奇迹……叶凝,谢谢你,让我及时悬崖勒马,不然私自贩卖文物,我这一生都要毁了。”
      “其实你应该早点把艾嘉的事说出来的,你这个哥哥做得可真不称职,乔艾嘉,真好听!”我朝他微微一笑,那双蝴蝶已经飞去了远方。
      他赧然轻笑:“你说的是,对了,叶凝,你奶奶她……”
      “二夫人见夏老爷命不久矣,为了彻底将夏阑珊赶走,私下将她的孩子送走了,其实她的孩子还好好活着,她的曾孙女也还记得她……你呢?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关于靳非鱼的事?”
      “因为当年青州一战,生死难测,我爷爷就是靳非鱼派去将夏阑珊送回蝴蝶镇的那个部下,那时爷爷还小,靳非鱼死后,他跑了三天三夜把靳非鱼的骨灰送回蝴蝶镇,撒在那座桥下。岚山,阑珊,靳非鱼没有悔婚,他只是放不下壅南的百姓,那一战,他不眠不休了两天。”
      他抬起眼眸凝视着我,“叶凝,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时远吗?”
      “为什么?”
      “因为时光已远,那个年代的国仇,家恨,爱憎,情长都已久远,而我,只想用毕生的时光,将你铭刻在我的生命里。”
      我粲然一笑,指着蝴蝶飞走的方向,“好啊,你去问问我曾祖父和曾祖母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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