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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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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君岩看着清音为郑云孤立的墓碑,心中一阵嫉妒,他在地下却能永受清音怀念,自己活在世上,还不知能否获得她的谅解。只是说来说去,万事皆有根源,须怨不得旁人,今日结果纯是他咎由自取。
张君岩不愿在郑云孤埋骨之处多做停留,逐沿山路再向上行,自我安慰道:“总是来了一趟,不游遍泰山怎行?”其实心里知道,他是在与死者争风吃醋。
之后的五十余天时光,他几乎将泰山每一角落踏遍,却直到九月初二那日清晨,才第二番踏上南天门。
清音和闻飞早就到了,两个人给郑云孤上了香,祷祝一番,清音默默地道:“云哥,我们的仇人已经解决了一个。今天,我就在你面前解决第二个,你在天有灵,就亲眼看着我给你报仇吧。”闻飞大声说:“二叔,你一定要保佑我和二婶,把坏人全部都杀干净。”他刚一说完,就有人接口道:“毛头小子,口气倒不小,一会就送你见你叔叔去!”
清音站起身来,却不回头,冷冷地道:“定雨道人,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落得个只会吓唬小孩子的份。”
张君岩愕然发现,师父带了二三十名师弟,已于不知何时出现,那些师弟均是门中最讨师父欢心,精干得力之人。想来定雨吸取衡山一战教训,多带人非但太过混乱,还容易走漏消息,是以这一次仅带最得力的心爱弟子赴约。
定雨故意不理清音话中的讥讽,沉声道:“妖女少说废话,贫道今日前来就是要为民除害的。”
清音冷笑道:“是斩草除根以绝后顾之忧才对吧。”顿了一顿,语调转而柔和,指着墓碑旁一块空地道:“闻飞坐到那里去,乖乖别动,陪着二叔,看二婶收拾坏人。”郑闻飞甚是听话,依言坐下。
叶清音缓缓转过身来,上前几步,面沉似水,漠然道:“定雨道人,你不是最喜欢背后偷袭么,还等什么?”
定雨面色不变,扫了弟子两眼,看似蓄势待发,突然身如离弦之箭,急急扑上。他那些弟子“呼啦”一声散开,东西南北一阵奔跑,看似杂乱无章,实际则是布阵。
清音稳然不动,定雨早见识过她轻功的厉害,将全身真气注入长剑,不待碰到剑尖,无形剑气便能杀人。清音举袖一拂,一股袖风逼了过去,与剑气撞在一起,两股力道均被反弹,定雨抽身疾避,她的人已更快一步,簌地一闪,右袖飞扬,一道白练挥出,卷在欲向闻飞下手的一人颈上,用力一收,勒得紧了,步伐一斜,借巧力带过,嗖地一甩,将其抛下悬崖。那名弟子的惨呼之声遥遥传来,良久不绝,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张君岩躲在暗处,见了清儿的手段,心中为之一痛,清音这些年受的苦难可见一斑。他虽有心出面央求双方化解恩怨,这时也迈不动步子了。
叶清音杀了一人,整个人斜飞出去,避开定雨自背后攻上的一击,将白练当软鞭使,刷地一鞭笔直挥出,犹如一道无形墙壁,三名“齐云派”弟子分自不同方向扑向郑闻飞,忽然眼前一道白练射出,立觉一股强悍的力道当面压来,身不由己,重重仰面跌在地上。
郑闻飞虽然年幼,胆子却极大,见了这等场面非但不怕,还拍着一双小手叫道:“二婶,打死这些坏蛋哪,二叔在天上看着呢!”
定雨大怒,瞧准了清音忙着救护郑闻飞,背后防范空虚,横跨一步,一剑兀出,锋芒外吐,凌厉无匹。张君岩看得清楚,险些惊呼出声,一颗心几乎跳了出来。
叶清音头也不回,身形突然一侧,凌空跃起,足尖轻踢,不偏不斜,稳稳落在定雨的剑尖之上。那长剑剑刃极窄,剑身轻薄,难为她站在上面就同站在平地上一样,衣袂随风而飘,甚是悠闲自得。定雨满脸通红,只觉一股气流沿剑身传来,手中越来越沉,胸口郁闷,几至透不过气来,急得连摆手臂,试图将她振落。清音稳如泰山,定雨的摇撼根本奈何她不得。那些“齐云派”弟子,空自布置半天阵形,却是谁也没见过这般打法,一个个目瞪口呆,泥塑一般。
定雨只觉胸口的压迫之感越来越重,试一试左掌还能勉强动弹,拚着将一道真气自丹田逼出,一掌向她腰间拍落。叶清音突然一窜,倒翻一个筋斗,翩然落在定雨身后。定雨压力骤失,力道拿捏不稳,纳头跌倒,他毕竟是一代宗师的身份,甫一接触地面,立即跃起。饶是如此,也已栽了大面。
清音不去看他,反而关注定雨手下那二十八名弟子,见他们是按二十八星宿的方位站立,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微一屈身,快愈闪电,捷愈猿猴,在众人之间来回穿梭。诸人尚来不及看清她进犯方向,便已中招。她那一掌硬愈铁石,中者筋骨立断,当场送命。顷刻间满场哀叫之声不绝,要害受创的当场丧命也就罢了,那些骨坚肉厚处中招的弟子,一时不得便死,哀声惨叫,痛苦不堪,甚是凄惨。仅有寥寥二三人因为位置站得靠后,得以及时逃过一劫,也被那满耳哀嚎吓得魂飞魄散,斗志全失。
定雨脸色铁青,亲眼看着精心创下的星宿阵就这么轻易被毁,想起就连毛竟海也死在了眼前女子手下,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寒意,耳中听得“得得得得”之声,竟是他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打架。
郑闻飞看到这里,突然站起身来,又向坟墓拜了几拜,大声道:“二叔,你看见了吗,二婶好厉害呢!”张君岩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得紧盯住清音,他纵早就料到了清儿的武功必大有进展,却绝想不到竟至精妙如斯,一时之间,隐隐为师父担忧。
这五年来,叶清音日日夜夜都想着有朝一日血债血偿,她反复思考:“烟霞功”的特性所在,将“郑家拳”与叶家功夫结合在一起,集两者精妙之大成,终于找出了“烟霞功”的弱点,另辟蹊径,创出一套亦急亦缓,亦刚亦柔的功夫来。毛竟海、定雨等人只知墨守前人陈规,自是远远及不上她。
定雨虽然胆寒,但他心知叶清音决计不会放过自己,左右都是一死,情急拼命,兀地怪叫一声,一跃丈余高,在半空中急转几个圈子,头下脚上,一剑贯插而下。叶清音似已料到他会行此一步,左足一点,倒飞出去,定雨出剑落空,力道下沉,忙不迭地向下虚劈数掌,缓解下坠之势,冷不防眼前一花,一道白练当空卷到。定雨一急,飞身连旋,才不致被卷中脖颈。他愈想愈怒,挥剑连削,剑风到处,那白练被斩成了一段段的。
“哈——”定雨还来不及得意,面前风势一紧,叶清音已然欺到近前。他几乎不敢相信眼睛所见,叶清音斯文娇弱,竟然不惧玄铁剑的锋锐,空手夺白刃,稳准狠辣之至。定雨被逼得无路可退,仅能凭借本能招架,突然放开喉咙大叫:“废物,师父有难,还不快来相助!”
张君岩下意识地就要跃出藏身的大石,蓦然间意识到自己此刻身份,就见那两个被吓掉了魂的师弟同时跃起,分东西两路向清音攻到。
叶清音腰肢一摆,左手骤出,扣住定雨右腕向外一扭,右掌五指成爪,捏在他咽喉之上,同时向上一纵,双足一并踢出,那二人当胸中招,闷声倒地。
定雨空有一身武功,却是使不出力来,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双眼泛白,手一松,宝剑坠地,静等一死。
张君岩再也忍耐不住,大叫一声:“莫要伤我师父!”从藏身的大石后跳了出来。清音一惊,手上劲力登时松了,定雨趁机挣脱束缚,向后连退几步,他背后是万仞深崖,再也无路可逃。
张君岩来到清音面前跪下,恳求道:“清儿,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但他,他毕竟是对我有栽培养育之恩的师父,求求你高抬贵手吧。”叶清音一愕,看着他目光中的恳求哀愁,以为早已寒透的心突然一软,然而想起郑云孤的深情,不禁又是一阵迟疑。
“清儿,如果一定要杀,你就杀我吧,能死在你手里,我死而无憾。”张君岩看到清音有所犹豫,增大希望,忙着加紧求情,郑闻飞忽然跑了过来,大声道:“婶婶,二叔就是被这个坏人害死的,你不能放过他。”他小小的心灵认定了仇人,生怕婶婶手下留情,急得冲到张君岩面前,义正词严地道:“你这人最坏,要是你二叔被人害死,你还会放过仇人吗?”突然间臂上一疼,身不由己地被定雨拉到身边。
叶清音这一惊非同小可,眼睁睁看着定雨将剑压上了闻飞脖颈,她适才将全副注意力放在了张君岩身上,一时不察,竟让定雨有机可乘。“你……好卑鄙,竟对一个孩子下手。”她咬牙迸出几个字来,追悔莫及,郑云孤临终前将闻飞托付给她,倘若万一有个闪失,她是万死莫赎啊。
定雨狂笑道:“随你怎么说,你要我死,这小鬼也得陪葬!”将臂一收,剑刃在闻飞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闻飞在他怀中扭动不已,定雨甚不耐烦,随手甩了两记耳光,骂道:“死小鬼,宝剑不长眼,你再乱动,割了你的脑袋!”
清音怒道:“住手!”张君岩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闻飞被定雨勒得小脸通红,犹不示弱,拼命叫道:“二婶,你别管我,给二叔报仇要紧!”定雨不睬他,自顾自向着清音道:“妖女,除非你立即自废武功,不然我要这小鬼的狗命!”
清音一惊,只见定雨翻转剑刃似要再往深里刺,她深知那玄铁剑的厉害,闻飞定然经受不起,急叫道:“慢着,我答应你就是,快放了闻飞!”
定雨森声道:“你先废武功,我再放人。”清音知道一切皆由自己当断不断引起,虽然不信定雨会遵守诺言,但惟今别无他策,只有死马当活马医,遂紧抿了樱唇,举左掌向右腕斩落。
便在此时,闻飞在定雨挟持之下仍不安分,一个后踢,定雨不防,正被踢中下腹,吃痛弯腰,宝剑登时一松。清音趁势欺上,将闻飞拉进怀里,全身力量集于左掌,正中定雨心窝。
定雨站立不稳,向后一个踉跄,跌入万仞深壑。
清音惊魂未定,拉着闻飞敷药,连声道:“都是二婶不好,是二婶害闻飞受惊了。”郑闻飞倚在二婶怀里,懂事地道:“闻飞没事,是闻飞不该乱闯才对。”
张君岩默默看着她婶侄二人喃喃私语,呐呐地道:“清儿,是我差点害了你和闻飞,你要打要罚,我不敢有半句怨言。”
清音睨他一眼,森严不语,带闻飞再到郑云孤墓前祭拜一番,就要离去。张君岩知道此别再无相见之期,虽觉难以启齿,仍鼓起勇气叫道:“清儿!”
清音倏然停下脚步,冷然望着他。
张君岩仔细凝望着她秋水样的双眸,惊觉冷漠之下似乎另有一丝无奈的哀凉,陡然生起一线希望,柔情满怀,颤声道:“清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来过好么?”
叶清音摇了摇头,漠然道:“太迟了,我已是郑家的人,终此一生,至死不变。”郑闻飞拉拉她衣角,催促道:“二婶,怎么还不走啊?”清音脸色登时柔和下来,温声道:“闻飞别急,我们这就下山。”
张君岩呆呆站着,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从视线中消失,自言自语道:“好,你不另嫁,我也绝不旁娶。来生,我是说什么也不会错过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