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一支舞·风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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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名字定格在心间时，神苍夜竟微微地有一丝紧张。
没问题吗……邀请他？
那可是一个舞会差点迟到，好歹到了又不情不愿地在门外磨蹭半晚上的人，就差把“我只是来蹭顿饭”挂在脖子上，怎么看都不像对皇婿之座兴味盎然……
她不自在地略一调整坐姿，转念又看到了光明面：虽说磨蹭了半晚上，可他毕竟还是来了，还说见到她很开心，可见也不是完全没有兴趣……
但是……
……啊，真是，她堂堂帝国公主，为什么非得坐在这里揣摩男人的心思不可！
就很气，但还是没忍住，她倚着扶手斜眼一瞟。
舞会开始差不多一小时了，片鳞大厅那高耸的玻璃窗与彩绘四壁间早已完全热闹起来。“就算无法赢得公主的芳心，好歹趁今晚结交几位显贵”，这一务实的想法无疑广受认同。只见舞池四周人来人往，气氛活泛，阳台边、立柱下，随处可见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男女法师，他们彼此吹捧或挖苦，碰撞酒杯或专门用来盛霞葡浆的木樽，五颜六色的法师袍把壁画都衬得暗淡。
即使如此，苍夜仍一眼望见了风凌月。
他身周的空气以一种微妙的方式与旁人区隔开来，那是修习风系魔法登堂入室的证明。
而且，毕竟，她三分钟前才看过他一眼。
他还在原来的位置，还在和那名坚称自己开发出了“魔法阵一笔画”大法的青年交谈……其实更像是被后者缠住了。怎么回事，在场的名门淑女是都瞎了吗，竟然没有一个人去英雄救美！
难道就非得她出马？啧，真没办法。
她半气恼、半安心地收回视线，正要吩咐侍从去请风凌月，顺便拖住鸿堡伯爵，余光忽瞥见一道披垂着雪青色长卷发的身影——天川惑。她原本与下属的刺刺头青年站在长条桌边，偶一回头望见风凌月，便放下一口未碰的蛋糕，梦游般靠向他。
太好了，神苍夜欣慰地想，淑女的风度至少还是存在于……不不，不好！
她“蹭”地站起身。
顿时，舞厅里谈话息止，大半目光都汇向玉座。神苍夜回过了神，舒一口气，整顿姿态和表情，决然迈步。
雪白裙裾与厚重的礼服斗篷曳过台阶。她边走边随手拂过肩头，斗篷悄然滑脱、后退，维持着披在人肩上的形态，落回她身后的玉座。
一下子，大厅内重新沸腾，远胜先前。不出几秒，喧声又如潮水般回落，人群自动分开，屏息行礼，为终于步下高台的苍夜公主殿下让路。灼热、期待或渴盼的目光纷纷迎上她，又在她径自经过后转为失望、好奇与猜测……然而，不管他们如何窥探，公主都没有停步，经过鸿堡伯爵时没有，经过白银的贤者时没有，经过魔法师名侦探、歌剧明星或半精灵时都没有。逐渐分开的道路贯穿片鳞大厅，寂静底下浮起了窃窃私语。
这一切从公主身边掠过，仿若无物。她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前方，人潮分开，高耸的山形落地窗外夜色如水。
窗下，风凌月在与同伴的争论中心不在焉一抬头，双眸如绿玉，映出迎面而来的纯白少女。
“殿下……”
惊愕像电，照亮他的眼睛，又劈醒了他，还张着的嘴倏地闭严。神苍夜又听见了他身周风元素的声息，只是这一回不如从前有序，远不如。
不为人所察地，她的肩膀放松了。
“我是不是打扰了两位谈话？”她朝“一笔画”青年微微一侧下巴，礼貌地询问，青年结结巴巴，表示绝无此事。
“太好了。既然如此……”微笑收敛，公主正面看定绿眼睛的风系魔法师，嗓音变得轻柔，“博士，我可有这个荣幸与您跳一支舞？”
她伸出手。
四周炸开了锅，倒抽凉气和兴奋的尖叫此起彼伏。人群中间，天川惑一双魔眼空洞地朝着这边，像两个洞。
对这一切，风凌月浑若不觉——真的没有察觉也说不定。他原已讶色消退，听闻苍夜的邀请也只有睫毛微微一动，可那双绿眼睛盯住了她，倒映着她银发间的王冠，又与她对视一秒，倏地垂下眼皮。
那个动作，不知哪里让人心痛。
不等苍夜回神，他抬头温颜道：“是我的荣幸才对，殿下。”
说完，他行了一礼，走上前来，小心郑重地执起她的手。
……呜哇到手了！
神苍夜一下安下了心，心里欢呼雀跃，面上一丝不乱，含笑侧转身，待他走到身侧才迈出步子，与他携手并肩迎向舞池。
道路两侧，来宾们早炸开了锅，连嗓门都顾不上控制了，纷纷相互打听“那个幸运儿”的身份，那种热情，用“亢奋”都不足以形容。走在公主身边的是既没有贵族头衔、也不为人熟知的平民魔法师——这样戏剧性的展开，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地妄想过，可它真的上演却是谁也没料到！不出一秒，那名风系魔法师就成了全场视线的焦点。
他与公主并肩而行，身姿秀挺，纤细而线条洗练的肩膀上，发梢无风而飘拂。片鳞大厅天顶高耸，公主的威压笼覆大厅，由强大的魔力铸就，他在她身边却晏然自若，一举一动，仿佛笼罩在一层自成秩序的空气中。
那份安定的秩序感，不仅来自人格气质，更是与风元素高度谐律的结果，仅属于天赋与实力都出类拔萃的魔法师。
果然啊，这是……“帝国梦”！
平民出身的魔法师，仅仅凭借自身的魔法实力，一夜飞上枝头——在魔法帝国境内，要说有什么传奇故事最能激励人心，就数这个了。
此刻吸引了苍夜公主的，一定……正是这个人的魔法才能！
绅士淑女们的心思，神苍夜就算料不到也听到了。不错嘛，这些人，能看出风凌月的好，多少还是长着眼睛的。
“说来确实，博士，”她藏起得意，在敞阔舞池中央站定、转身，看向面前的清秀学者，“你那天那一式风镰，我印象很深。你改造了术式吗？”
风凌月正盯着她，过了半秒才回神般眼睛一亮：“……您注意到了？”
“可以说，我就没注意别的。”
音乐停了，神苍夜一侧的宝石耳坠却被一缕风拨动，微微摇曳，些微反光映出了她终于展开的笑容。
从寂静底下，流丽的舞曲飘扬而出。她端正神色，上前一步。
“开始啦。”轻声与旋律重叠，不等风凌月准备好，她扶住他肩膀，拉他踏出了舞步。
“啊，等等……”
风凌月猝不及防，被带乱了步调，第一步就没有踩中节拍，令舞池周围响起几声嘘声。可他回神后没有急着去抢拍子，而是信步跟随她移动，预判着音乐和舞步的走向，在下一小节前抬手环住她的腰，轻松回到了节奏中。
挺能干的嘛。神苍夜移步配合他，心情更好了。
跳舞踏错拍子时，要想调整回来，他的办法是最有效的，需要经验和技术。不过，比起舞技如何，她更中意的倒是这份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按自己步调行事的泰然。
看来，母亲是对的。
这个人无论乍眼看去如何，的确具备与皇婿之座相配的器量。
“好险……差点踩到殿下了。”对面，风凌月全不知道她在想啥。他刚松一口气，迈出舞步挺直背，看看她，稍显赧然。
神苍夜姑且保持正经：“我倒没有察觉这样的危险。”
“……那、那太好了……？”
“就算真踩到了，本公主会帮你混过去的。”
“咦！？”
“嗯。”
悠扬乐音中，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了一瞬。神苍夜露出了笑容。
“……这么想来，”风凌月随她在舞池中进退旋转，片刻，和声开口，只有脸颊上些许浅红是他曾移开目光的证据，“让舞会顺利进行，肯定也是殿下的工作吧？”
“话是这么说。”
“但是？”
“最重要的是事前准备。等到舞会开始，一般就没什么需要干预的了，除非来宾们酒精摄入过量，开始跳着踢踏舞互相投掷轰轰龙虾的钳子。”
“这该不会……真的发生过吧？”
“我可没有凭空想象这种情节的才能，博士。”
有那么一两秒，风凌月似乎还想维持住严肃的关切，可随着逐渐的失败，他终于笑起来，抬头舒展舞步，笑道：“皇室的舞会，规格和别处不一样呢，各种意义上。”
“当然了，你以为我们是谁。”
“神守的校园舞会就和平多了。”
“你们那里竟然没人想在龙虾引爆的烈焰里斗舞？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一串串音符跃动在巍峨大厅下，踏进舞池的人越来越多，聚在两人身上的目光渐渐没那么刺人了。风凌月边笑边抬手，拉起苍夜旋转一圈：“我每次都去了，大家最疯狂的念头不过是把整桶蜂蜜酒偷运进会场。有一次险些就要成功，可惜玄破在教授面前说漏了嘴。”
“我们都知道雷准将不适合谍报部门。”神苍夜轻盈回转身，笑着一瞟远处，忽然反应过来，看看他，“你很喜欢舞会嘛，‘每次都去了’。”
一对跳舞的客人错身而过，光影变幻，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风凌月不觉敛了笑，轻轻重新拉近她，“我是风部的首席魔法师……”他有些不好意思，顿了一顿，“总不参加活动的话，会影响学部的士气……据说是这样。”
“那你其实，不喜欢？”
“这倒也……”他又停住了，目光游移着，总算看定她，小声承认，“是喜欢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事。苍夜不禁展颜，温情覆上心头，嗓音也变得柔和：“……喜欢就喜欢，你害羞什么呀？”
“……！因、因为，总说我的事，你会无聊的吧……啊。”他察觉误用的第二人称，一滞。
“不用介意。”赶在他道歉之前，苍夜先说，“雷准将成天都这么跟我说话。”
雷玄破咋咋呼呼的模样轻而易举就浮现在了眼前。风凌月嘴角稍许和缓，目光却不由得又定格在了她身上，随着她的转身，追随着她的每一举手投足。
是她。他想。
听似悠扬却节奏轻快的舞曲中，她回旋、进退，舞步洗练，从心所欲地配合他，沉静有力、却又哪里透出一丝讥诮的目光分明是他熟悉的，正是那天险些命丧“死神”之手，转眼间却又对他笑道“风元素还真喜欢你”的少女。
这么跟她跳舞说笑，他就像又回到了初遇她时不可思议的心情中，差点就忽视了……
她此刻的姿容与那时不同。
雪肤银发，眸如银月。
纯白的少女。
“……真的是公主殿下呢。”不知不觉，低喃漏出嘴巴，他蓦地懊悔醒神时，已经晚了。
她笑意不改，银月般的双眸却投来了犀利的一瞥：“明年还会成为皇太女哦。”
“……嗯，外界早就传开了。”
“还没有真实感吗？”舞池里华灯明灿，神苍夜悄然向他靠近，银发间的王冠闪耀微光，“在街上散步时，偶尔……认识了你未来的皇帝——之类的。”
那一丝善意的讥诮仍闪动在她眼中，就和她说起工作、风元素与轰轰龙虾时一模一样。可那眼神某处是冷静、甚至冷酷的，审度着他的意图——这也是他熟悉的。在那一天之内，他同时见识到了她的不同面孔。
所以，他才改变主意，来到了今晚的舞会。
他一时释然，视线落在了舞池对面。
“真实感……倒是很早就有了。”他温言答，神苍夜眉毛一动，“我那天遇见的魔法师，接连遭遇变故仍能镇静调查，明知我掌握了不该掌握的知识，仍然如常对待我……这份器量并不常见，若是帝国的继承人，我就能够理解。”
器量。神苍夜听到这里，暗笑一声。
她考较风凌月的同时，他竟也在掂量她，这可真是她大意了，被他温厚的性情所蔽，忘了他是在那个皇家神守魔法学校担任学部首席，一路如鱼得水到毕业的人物。
看来，再给他一些压力也无妨。
“得到你的赞赏，我很高兴。”这句话倒是由衷而发，毫无虚假，“毕竟，若不是恰巧得到了你的赞赏，我今晚就不会见到你了……”
她掀起眼帘。
“——‘公主的’舞会，你原本没打算来吧，博士？”
短暂静默中，福西耶·龙少将和丽莲爵士迈着狂野的舞步呼啸而过。
风声掠过后，风凌月移回目光，笑了笑：“我想再和那天的女孩子说说话……这一点我并不否认。”
神苍夜正朝那两位大臣点头致意，可她能听见他身周的风声。熟悉的。遇见他那天的。
宛如正要触碰的花瓣恰随风飘落掌心，她心中刚刚膨胀起来的战斗意志消散了，这么轻易，让她一阵措手不及。她没有看他，踩着精确的舞步回转身去。
音乐回旋，舞池外人影缤纷。
一圈转回身，那双绿眼睛还是回到了视野中，就和她听见的一样，淡雅诚实。
手指上，看不见的衔尾蛇戒指刺了她一下，战意百倍地涌回身体。
“……心愿实现了吗？”她随音乐迈向他，轻飘飘地问。
风凌月一怔，回神正要开口，肩上忽传来不轻不重一股力，害他差点又踩乱节拍。他猝不及防，一脚退步稳住，愕然一掀眼皮，四目相对，公主眼眸微弯。
几乎同时，那股力往相反的方向轻轻一扭，逼得他拧身滑步应对，还没站稳就又被卷进接二连三的刁钻舞步……转眼间，两人穿过跳舞的人群，起落回旋，像引着线的缝针穿过花边，逐渐引回了四周宾客的注意，福西耶·龙少将粗着嗓门大吼一声“好”。
“将军夸你呢。”神苍夜悠悠提醒，宝石耳坠随舞步摇曳。
“殿下……”风凌月配合着她奇招迭出的舞步，苦笑。
“怎么？”
“这首曲子，倒也不必跳到蒙少将夸赞的地步。”
“认了吧，我们今晚有责任出风头。”
“不是出不出风头的问题。”
“那就是跟谁跳舞的问题了？”
“为什么这么说？”
“该你告诉我。”
“我见到了那天的女孩子，她还邀请我跳舞，虽说跳得有些……率性，”很小的弧浮现在风系魔法师唇边，“但我早就超规格地实现了心愿。”
吹落花瓣的风又吹了起来。神苍夜盯着他，片刻，终于忍俊不禁，露出了一排贝齿。
那我们就是一样的了——这句话，她暂且存在了心里。
足下，舞步放缓。跳到这个地步，就算是那些一开始喝倒彩的人，也该对风凌月刮目相看了。她邀请的舞伴，她自会负起责任护他到底、捧他上天。
“……不过，为什么？”这时，她听见了风凌月的问声。
他语气中的某种成分令她一凛。提琴的旋律满大厅翩跹，他声音并不高，却像指挥着空气的振动，清楚传进她一个人的耳朵——
“虽然高兴，但坦白说，殿下邀请我，我一点也没想到。”
神苍夜挑挑眉毛：“但愿你喜欢惊喜。”
“像我这样被送进六处也不奇怪的人，今晚的场合，殿下就算想向我施压，也不会选择邀我跳舞的方式……我原本这么以为。”
“总是事与愿违，这就是人生。”
风凌月不答，可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其中并无退意。
她暗叹，抬头。绿眼睛凝视着她，宁静之下，暗藏尖锐。
……啧，真难缠，她就知道。
正因如此，她才选择他。
温良和顺的谦谦君子——那样的男人，可配不上魔法帝国的皇婿之座。
“……博士，”她漫不经心聆听着舞曲的尾声，随旋律徐徐摇摆，“你也许学了一箩筐的禁忌知识，但我有理由相信，父皇对此一清二楚，可他仍给你寄出了请柬。我信任我的父亲——”
一抹阴霾倏忽掠过风凌月眼底，神苍夜看在眼里，嘴角上扬。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那天遇见的魔法师，接连遭遇变故仍能镇静调查，明知我知道他掌握了不该掌握的知识，仍然胆敢走进我选婿的舞会，将我宗管司六处的处长视作空气。这份傲慢，我不讨厌，甚至禁不住要想……”
悄无声息地，她的右手滑下他肩膀，停在胸前。亮银双眸光色灼灼，倒映着风系魔法师的面孔。
“……把你放在身边，或许不无聊。”
最后一串音符淌过舞池。他睫毛轻微的颤动，她并未漏看。
她微微一笑，随手将他胸前的学会徽章转至端正，挽起他走出舞池。
踏出舞池的一瞬，早已压抑不住好奇心的宾客们哗啦涌上，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风凌月还没从她最后的动作中恢复过来，见这阵势不觉发憷，下意识朝旁一瞥，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公主的背影，气定神闲，溜得飞快。
……这个人！
不过……她的耳朵怎么那么红？
不及细想，他就被魔法帝国最八卦的一群人淹没了。
另一面，神苍夜穿过片鳞大厅，不时点头回应臣子来宾的致意，偶尔还站定寒暄、倾听，然而他们说了些啥她基本一个字也没听见。
心里嗡嗡缭绕的只是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教她的转徽章的动作，当时觉得没什么，实际做出来却这么羞耻……！
她当年就是这样攻略爸爸的吗？居然能若无其事地使出这种招数！真过分……不愧是能当上皇后的女人……真是太过分了！
万一吓到了风凌月——
“殿下。”
轻细唤声从身畔高窗下传来，一下定住了苍夜的心绪与脚步。夜寒侵人，还有些发热的脸颊逐渐冷却。
“博士是我的客人，离他远点。”她没有回头，静静吩咐。
片刻沉寂后，帷幔底下，披垂着雪青色长卷发的人影深深低头：“是。”
神苍夜重新迈步，不出两步，又因身后的轻声而一顿。
“就算臣暂不采取行动，殿下也与他保持距离为好，因为——”
帷幔在不稳的夜色中飘摇。六处处长失焦的声线，与浸没阴影中的紫蓝魔眼一般空洞。
“风凌月——那个男人，没有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一支舞·风凌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