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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流是个残疾，先天性小儿麻痹，从小是被同院的孩子戳着后背鄙视大的。为这事儿苏流的父母没少跟同院的三姑六婆“交流”，可孩子就是孩子，父母忌讳的事，他们不忌讳；父母不敢当着人前说的话，全被他们当着苏流一股脑儿倒出来了。
苏流很懂事，虽然暗地里受的欺负比父母看到听到的多得多，可他从来没有向父母诉过苦。父母为他上学读书的事已经整天焦头烂额了，他不想再为他们增添烦恼。
那些伤人的话就当耳边风吧。反正任他们怎么说，我的脚也不会再坏了，当然也不可能更好。苏流苦笑着，慢慢推着父母花光所有积蓄买的二手轮椅向着菜市场方向移动过去。
小县城里的学校就是这样，说什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接收一个残疾来上学，这不仅对学校里的学生有影响，对他自己的影响可能更大。一次次被学校拒绝，苏流父母的心也冷了，不让上就不上吧，还能把人困死了？爸妈就养你一辈子！
【爸、妈，我看菜市场的牛叔烙的饼子挺多人买的，要不我明天去求求他，让我跟他当学徒好不好。】苏流咬咬嘴唇。不能学知识至少得学门手艺啊，不能一直当家里的拖油瓶吧。再说了，爸妈总有一天也是要走的……苏流的神色暗了暗。
苏妈折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看面容清瘦的儿子，还这么弱的身子骨儿，经得住油里来烟里去的折腾吗？不由得担心地转向苏爸。
苏爸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呛人的叶子烟，盯着儿子略带不安的眼神，良久，终于开了口。
【也好，去试试吧。实在扛不住了，就回来，咱另外想法。】
得到父亲首肯的苏流舒了口气，对着两位老人坚定地笑了笑。
【我扛得住！】
也不是说对这手艺有多大热爱，所以苏流学得可以说挺痛苦的。一边调节身体的不适应，一边忍受油烟的折磨，每天回家还得装出一副很有成就感的样子，给父母说说他一天都干了啥，让他们安心。唉，如果可以，我倒宁愿去上学！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的时候，苏流的心中总忍不住小小地妄想一阵。上学，多好听的词儿啊，这不是每个未成年人都应该享受的义务教育么？可惜……苏流无奈地闭上了眼，将眼里的渴望与空气隔绝开来。没有氧气，什么都存活不了吧，上学这件事儿，早已经死了……
时间就这样自我放逐般地走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苏流的父母再也背负不了他们所谓的巨大压力，离婚，然后各自远走；直到烙饼的牛叔将小摊子和微不足道的技术一并传给了苏流；直到苏流从瘦弱的男孩儿长成了秀气的双十青年……唯一没变的，只有那辆“嘎吱”作响的二手轮椅。
苏流现在每天过得十分规律，日出而出、日落而落，他就像太阳一般努力在地球上生存着。经常逛菜市场的大叔大婶都挺喜欢这个清秀的小伙子的，长得讨巧不说，还特精神。每天总是准时出现在自己的摊位前，不曾偷懒。只可惜好好的孩子偏生命不好，造孽哦。
对了，这叫什么来着？身残志坚！对对对，从小看苏流长大的刘大妈冲着买烙饼的人群夸赞道。苏流抬起微汗的脸朝刘大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习惯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苏流稳了稳越发颤抖的手，自我解嘲。什么话还能动摇现在我坚强的心呢？没了，早没了……
又是忙活的一天结束，苏流细细数着盒子里为数不多的钱，一张一张捻平，再用夹子小心翼翼地夹好。干完这一切，苏流扯扯被汗湿透的一副，满意地收摊回家。
冷冷清清吃了晚饭，又赶着冲了个澡，苏流紧拽着这个月的余裕慢慢摇向了镇上唯一一家书店——他的读书梦到现在还没被完全熄灭，只要有余钱，别的啥也不买，反正这辈子也不用存钱取媳妇儿了，就买买书看，就此过了吧。
【苏流，很久没见你啦。】书店老板是一个亲切的中年大叔，大家都叫他老赵。老赵读过几年书，在这个落后的镇子上算是比较有学问的了。他就是想改变镇子尚不开化的情景这才开了这么一个“博远书屋”，不料没开张几天就交了个小朋友，看得出来，那孩子是真爱书，而且一来二往地渐渐也知道了孩子家的状况，于是更加待见那孩子了，还特批比自己小了近三十岁的孩子也叫自己“老赵”。
【老赵，我也很久没见你啦。】远远就听见老赵的大嗓门，苏流笑笑，加大了手劲儿，边费力推着轮椅边奋力喊着。
呵呵。老赵仰了仰日渐弯曲的背脊，帮着苏流进到店里。
【随便看，看上了老赵给你打五折。】
【得了，每次来都说这句话。】苏流装作无奈地耸耸肩。
【那是你每次都没让我打折啊。】老赵吸了口烟，爽朗地笑着。
苏流随手抄起一本书翻了翻。
【你每次来吃饼我不是也没给你打折么？】
【那不一样。饼子多便宜啊。】
【怎么不一样啦？不都是做买卖？你还看不起烙饼子的啦。】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不说啦。】顿了顿，老赵感慨道。
【苏流，你是块读书的料，可惜被耽误了。】
苏流凝了凝神，笑骂老赵。
【什么可惜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哟，拽上文了还。】老赵拿起烟杆儿敲了敲轮椅背。
【快点儿选，老夫要睡下也~】
听着老赵怪异的戏曲唱词，苏流笑着连口答应，抽了一本《呐喊》把钱塞给了老赵。他知道老赵是怕他一个人回去晚了危险。危险什么呢？我身上又没钱。老赵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只是一个劲儿说这条街不安全，催着他趁天未黑尽快点儿回家。苏流无奈，虽想不明白但也不好意思再逗留下去，只得又慢慢摇了回去。
【孩子，】老赵目送苏流孱弱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叹道：【你还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龌鹾啊。】
第二天，苏流准备好一切，推着移动车上路了。才出门他的右眼皮就开始不安分地一直跳，怪蹊跷的。老人们常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是不，难道我今天要捡钱？苏流可爱地死盯着路面直到菜市场。没有也……有点小失望，让他跳了半天，高兴了半天结果却没有捡到钱。算了，反正也强求不来，说不定是时候未到。苏流自我安慰，重拾好心情，开始了一天的生意。
【老天保佑，让我回去的时候能捡到钱！】苏流仍旧不死心，回家的路上还死死把眼睛放在街道上搜寻。岂料钱没捡着，却意外收获了个“人”。
转角处阴影蹒跚，一朝得见，终身余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