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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事 他们兄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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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昭昭现在还不知道,沈悟从来不是个软和的性子,只是如今学会了收敛,并且只在她的面前比较乖顺而已。
沈悟六岁时懂得了“私生子”的意思,这个词他早就听过,从小便有人不断的对她提起。
只是小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邻居见到他后总是会一脸讳莫如深的同身边的人讲,“看,就是那个孩子,是个私生子,听说他妈妈做了有钱人家的小三,结果呢,被人家抛弃了,所以你说这人啊,还是要踏实本分些才好。”
他也没有玩伴,小孩子最会听信谗言窃语,他们会挤着堆笑他,哪怕并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是些个什么意思。
“沈悟没有爸爸。”
“他妈妈是小三。”
“他是个私生子,我们不要和他一起玩。”
刚开始的时候,小沈悟虽然听不懂这些话,但小伙伴们的敌意让他很伤心,哭着跑回家问妈妈,“妈妈,什么是小三?为什么他们都叫我私生子。”
沈母听后似乎很是惊骇,伸手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谁告诉你这些混账话的!”
小沈悟捂着脸,痛哭道:“我要爸爸,为什么我没有爸爸。”
沈母看着小沈悟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一时间悲从心来,悲愤地将他抱进怀里,流着泪说:“沈悟,你听着,你有爸爸,他总有一天会来接我们回家的!”
再长大些,沈悟明白了私生子的含义,慢慢的连自己都接受了私生子这个名头,也明白妈妈口中所说的那个爸爸永远都不会出现,他就是个被放弃的,不被世人容许和接受的存在。
于是慢慢的,他变得三心二意不爱学习,和老师作对,作弄同学,逃课去游戏厅,同一群一样不学无术的皮孩子一起到处为非作歹。
在沈悟心里,他和那些人无差,同样是被人百般嫌弃的对象。
老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乖巧伶俐的孩子变得越来越渣滓,最开始还会心痛,心存希望的将沈母请到学校,规劝道:“沈悟本来多聪明的一个孩子啊,现在跟着一群小混混乱来,成绩越来越糟糕,你们家长要注意啊,不要松懈了对孩子的管教。”
沈母很失望,回到家就拿着棍子招呼。沈悟也不怕,忍着痛过一阵子就算了,到头来该怎样还是怎样。
见他死不悔改,老师似乎也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望,任他堕落。
沈母认定了是环境造成了沈悟的一副混子模样。于是小学毕业后,沈母带着他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花了高价将他塞进一个重点中学,期盼着好学校的优良校风能够将沈悟的性子给教转回来。
但沈母注定失望了,开学两周不到,沈悟就和学校里的一群后进生勾搭在了一起,参与了一起大型跨校群架事件。
事情闹得很大,由于性质太过恶劣,其他的几名学生因为家里的钱或关系逃过一劫,只有沈悟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开除校籍。
沈母哭的快要晕过去,痛骂他:“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这么辛苦你怎么就不能懂点事儿!你这个白眼狼,你就是想气死我!”
之后,沈悟随便进了所鱼龙混杂的学校,那是个只要学生没出什么人命官司,老师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方。
沈母也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望,任他整日混迹街头。
沈悟陪着所谓的兄弟一起将头发染成了黄色,刘海长长的搭下来,遮住一只眼睛。穿着紧身体恤紧身裤,书包里啥书没有,只装着一根钢管和一块板砖,打架斗殴成了常事。
他们兄弟一伙人走在街上时,总能成为一道引人注目风景线,有人低声嘲讽,“哼,一群杀马特。”
那天对沈悟来说,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他一个叫钟强的兄弟暗搓搓的集齐了一伙人,“刘大东那个龟儿子居然敢勾搭丽丽,MD看我不干死他,兄弟们我已经约好了,老地方,把家伙都带上,今天我们就去把三中的那伙人给干趴下。”
这真是太平常了,他们这伙人打群架,百分之八十的由头都是为了争女朋友,这次也是丝毫不例外。不过沈悟不介意,管他为了什么呢,干就完事儿了。
连打架的过程的都一点也不新鲜。一人喊阵,继而众人拥上去,举起家伙就开干。沈悟早在丰富的干架经历中锻炼出了一身敏捷的功夫,但混棒交加之间受点小伤是在所难免的。
不过他也习惯了,如以往一样的带着一身青红疙瘩回了住处。
老旧小区里的院子同往日一样的坐着几个老头子在夕阳底下下着象棋,三两个老婆婆嗑着瓜子,司空见惯的看着不良少年沈悟从旁边晃荡过去。
沈悟目不斜视,走得大摇大摆。
蓦然,只听一轻柔的女声娓娓说道:“王爷爷,落棋无悔,你可不许赖皮。”
声音顺着风,轻飘飘地溜进沈悟耳里。
沈悟手里甩着的书包哐当一下子砸到了他被揍得淤青的后腰,一时间痛的他龇牙咧嘴,与此同时,他没忘记转头,看向传来违和女声的那个方向。
老头子身旁意外的端坐着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纤瘦身影,半长马尾在晚风中微微晃荡。
女生也被他这边的动静闹得看过来,眸光清亮,似乎被他的表情吓住,皱了皱清秀的眉,转身对身边的老头子低声说了什么。
见老头子也看过来,沈悟连忙收回目光,扒拉了下额前的刘海,快步的往回走去,只是心里突然很烦。
他能想到老头子会怎样描述自己。
“那个小混混啊,整天打架斗殴,人嫌狗厌的,你离他远一点。”
……
沈悟没想到自己很快又再次见到了这个女生。
那是一个周五,他和几个人提前逃了课出来,到游戏厅里打了一会儿游戏。随后被人叫到外面吸烟。
身边的人刚给他烟点上,就看到那个女生从不远处走过来,她穿着沈悟之前被退学的那所学校的高中校服,白衬衫,棕色格子短裙,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小腿。
身边的人也看到了,流氓似的朝她吹了声口哨。
女生随着口哨声转头看过来,沈悟下意识的就将嘴边的烟取下来,藏到身后。
身边的人似乎很惊喜,“卧槽,这姐姐长得真好看。”说着就要走上去搭讪。
沈悟连忙拦住他,“不许去!”
身边的人不解道:“干嘛?”
沈悟动了动嘴唇,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理由,最后说了句,“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看不出来吗?”
身边的人闻言讪讪道:“我又没想怎么着,逗逗而已嘛。”但也没再继续往上靠。
那个女生看了沈悟一眼,不发一言的径直走过去。
她一定认出我来了,沈悟心想。
之后的日子,有好一段时间,沈悟都没再见到那个女生。每次回家他都会下意识的看向下象棋的老头子堆里,没有那个身影,心里总有些空空落落。
于是那一段时间,沈悟的酒肉兄弟们突然发现,沈悟居然时不时就要去一中的门口晃荡晃荡,还特别爱挑在人家放学那时候。
沈悟也搞不太懂自己的心思,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只是固执的想要看看那个人,哪怕只是远远的观望。
终于有一天,一中学生放学之际,人流从校门涌动而出,十几分钟过后,大流过去,沈悟都忍不住想要离开的时候,他见到了那个女生。
只是她身边伴着个同样穿着齐整校服的男生,两人有说有笑,一起上了公交车。
沈悟这时候心里不再空落了,取而代之的是酸酸麻麻,但,同样是他目前理解不了的情绪。
一周左右过后,沈悟在傍晚时分走过回家的巷子,巷子阴凉,不少大妈大婶趁着这时候在巷间卖着小菜。
沈悟穿过站着的几个人,大大咧咧的走过去。
手臂却被一阵大力拉住,迫使他回过头。
见是一个烫着满头细卷的大妈一脸怒意的盯着他,“小伙子,你可别忙走,你踢碎了我的鸡蛋怎么说?”
沈悟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踢你的鸡蛋了?”
大妈举起手指着他,“你还想赖账是不是?”说着就从她那一箩筐里的鸡蛋中捡出一个来,给他看,“你看看,是不是有个凹凹?就是你刚才路过的时候踢碎的。”
沈悟无语,但又不想和她狡辩,只说:“你说要赔多少吧?”
大妈举起五个手指头,“五块!”
沈悟黑了脸,一个鸡蛋五毛他信,五块?“你坑人呢?”沈悟此时还真摸不出五块钱来。
身边人听见价钱也唏嘘,只是见沈悟一副社会小青年的样子,就没打算帮声。
沈悟正想着脱身之法,一抬眼居然见到不远处站着那个女生,她不知道在那里听见了多少。
沈悟一时间尴尬不已,却见到那个女生走到一棵槐树旁,树桩上拴着的一条小白狗,她弯下腰,解开了小白狗的锁扣,又站远了一些,朝着这边喊了声:“王大娘,你的小白跑了!”
和沈悟对峙着的大妈闻言,回头一看,惊呼:“我的乖乖!你跑到哪里去?”便跑去追小白狗了。
那个女生笑着看她跑远,转过头来见沈悟正看着她,伸出食指放到微微嘟起的嘴唇前,狡黠的笑。
那瞬间,沈悟突然明了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以不受控制的频率,越来越快。
那个女生向他走过来,对他说:“王大娘就是个喜欢贪小便宜的性子,你留下五毛钱直接走就是了。”
说完便转身径直离开,夕阳下,一道秀丽剪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