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谱青春》黄国敏

2、二、梅花渡 初春的

　　初春的一个周末，尤唯实起了一个大早，在机关食堂吃了早餐，推出那辆心爱的坐骑哈雷牌摩托车，背上双肩包，戴好头盔手套，发动引擎，在摩托的轰鸣声中开出县府大院。
　　因为是周末，街上冷清少人，但炸油条卖豆浆店早已开张。
　　离开城关他就上了海湾大道。这个县名副其实，有山有海，山直插入海，形成一个天然海湾，是一个优良港口，一年风平浪静的日子达300天以上。
　　天气晴好，朝阳刚从高山顶上露脸，万道霞光把海湾染成一个金光淼淼的金盆子。尤唯实想起那年他被学校公派到美国哈佛大学作访问学者时，曾抽空开车旅游美国西海岸。黎明日出时分，旧金山沿岸海湾的景色，与山海县这个海湾景色何其相似乃尔！正想着，手机铃响，他停车掏出手机一看，是石兰乡乡长钟明亮电话。
　　“尤副，到哪里了？”
　　“刚出城不远。”
　　“这样，你不要到乡政府了，乡政府今天也没什么人。我们先到梅花渡，简单看看再上观风寨，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梅花渡是观风寨人下山开发发展的落脚点、起步点，现在观风寨人大部分住在梅花渡的滨海新城内，他们合资合作的海产品加工厂也在那里。”
　　“好、听你安排。”
　　“那梅花渡见。”
　　□□之前，海湾没有公路，海边四乡村民进城，都要肩挑背驮沿着蜿蜒曲折、崎岖不平的小路长途跋涉，因此，绝大多数人都选择渡船，从海湾上直接横渡，从海面上走直线距离，由此产生了许多渡口，比如什么吉庆渡、平安渡、安祥渡等等。梅花渡是比较靠近县城的一个村，住的大部分是过去在海上漂泊的，后被政府迁移安置上岸的疍民。疍民解放前被人鄙称为“曲蹄”，因为他们全家人长期生活在连家船上，以打鱼为生，久之，腿部生长发育有些弯曲。这些疍民大部分经政府安排都已上岸生活，到目前只剩下极少数人还在海上生活。因为他们生活在海边，比生活在高山大峒中的畲族群众要宽裕些。但由于生产工具落后，只能打些小鱼小虾，大部分群众生活也很清苦。梅花渡和观风寨都属于石兰乡管辖，按人均收入，都在贫困乡之列。党的脱贫致富工作开展后，在省市县扶贫工作帮助下，找到发展开发的好路子，短短几年时间改变了面貌，脱贫致富成绩令人钦佩。
　　尤唯实来山海县任职到过梅花渡，但没有深入了解，只是陪同客人来参观参观。他把摩托车停码头渡口旁，看着手机，刚好八点。他刚抬眼就看见钟明亮骑着一辆雅马哈，朝他飞驶而来。他这次下来，没通知乡党委和乡政府，只邀约了他在县上开会时认识的钟明亮乡长，也是90后。他让钟明亮陪他上观风寨，显然为了更自由随意些。他十分反感那种领导下乡，前呼后拥，走马看花。况且，钟岳峰书记让他关心观风寨这个点，并没有什么红头文件规定，也没有任务指标。他有一种且行且看且想且动的心态。
　　“吃了吗？”
　　“吃了。”
　　“要没吃，梅花渡可是有美味海鲜早点。”
　　“肚子留着中午吃。”
　　“好，中午我招待。”
　　清晨，码头上乘船过渡的人稀少。
　　“现在乘船进城的人少了，要在过去，挑货挤人，可热闹了。现在很多人都有车，有的人还有奔驰、宝马，就我还骑雅马哈，我现在还买不起汽车。扶贫扶贫，富了百姓，穷了干部。”钟明亮手指渡船说。
　　“太好了！就是要富了百姓。不过，我比你好，哈雷……怎么样，交通费补贴乡镇干部多少？比我们县干部少？”
　　“没少。我舍不得买小车，我喜欢骑摩托，来去自由方便。”
　　“跟我想的一样，不但自由方便，而且有一种飞驰感觉，好像爱因斯坦在滑雪飞驶时想到运动和时间关系，后来就有了广义相对论。”
　　“尤副，你是大学问家，我们县干部听你的报告讲话，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也是毛病，钟书记多次提醒我，让我要注意不要过分显摆，会引起人家反感的。”
　　“钟书记厉害，了解人的心态，我们那林翰海林书记每次从县上开会回来，传达县领导讲话，总要把你也带上几句。”
　　“什么几句？”
　　“反正是不服气的，嫉妒的，我不说了，言归正传。我说说为什么了解观风寨要首先了解梅花渡，这里面有故事的……”
　　观风寨有三个兄弟，大哥雷铨水，二哥雷恒水，三弟雷德水，三个兄弟守着几亩薄田，承包几十亩山林地，养着一个老母亲，过着清贫艰苦生活。大哥雷铨水，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娶亲，经常到处乞讨拾垃圾，像个丐帮；二哥雷恒水性情暴烈倔强，总想如何改变这吃了上餐不知下餐在何处的生活；三弟雷德水高中毕业，是后爹所生，长得眉清面秀，参加两次高考都没有录取，做梦都想上大学。梅花渡有一户日子过得比较丰裕人家，户主叫林源昌，以前是疍民，后来上岸后当上了乡供销社主任，早年丧偶，膝下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叫林月仙，长得花容月貌，娇艳过人，十里八乡，出众闻名。这林月仙在村中与有妇之夫村主任林德志来往暧昧，林源昌怕弄出什么风流丑事，四处托媒为林月仙介绍对象。农村乡下，哪有什么林月仙能看上的出众人才？时间一拖再拖，林源昌急得心焦意乱。梅花渡村媒婆王梅凤一次看见雷德水在梅花渡码头摆渡，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就给林源昌介绍，让雷德水上门招亲。林月仙和雷德水在初中时同过学，对长得漂亮的雷德水印象深刻。按现在说法就是想吃这块“小鲜肉”。王梅凤上观风寨提亲，雷家母亲和两兄弟十分赞成，说是雷家的福分，可是雷德水居然不干。一是他一心一意考大学，怎么会为摆脱贫困上门招亲？二是他在学校中，虽然与林月仙不同年级，但看到林月仙平时骄里娇气，仗着自己家境富裕，父亲又是乡供销社主任，常常对同学颐指气使，专横跋扈，他自己软弱，生怕上门之后受欺负。雷母，雷兄一直劝说，他认为自己不是雷家嫡出，说他明白叫他上门招亲是为了把他赶出这个家庭。二兄恒水气愤拔出柴刀，欲断指明心，说时迟那时快，深通畲家拳术长兄铨水，伸手一托，雷恒水只砍了半指，左手小指头鲜血淋淋骨连肉快要断掉。初恋情人雷菊香一把抱住雷恒水左手，用香炉灰包裹止血，才保住了那个小指头……
　　“你好像在场亲历，说得这么生动。”
　　“这个细节后来传遍全乡，人们一再传说，为的是说明恒水的血性。嗬，这血性被媒婆王梅凤看到，她十分欣赏恒水性情，回去后一再劝说林源昌招恒水上门，林源昌为了却这个心头病，强行作主招恒水上门，林月仙看见父亲从来没有过的愠怒，只能屈从。雷恒水说，与其三个大男人在家挨饿受苦，不如下山一试，天无绝人之路，就这样，雷恒水从观风寨‘嫁’到梅花渡。”
　　“那后来过得好吗？”
　　“你说能过得好吗？那林月仙天天吵闹，说恒水吃她家，住她家，她养不起他。雷恒水说，我有一双手，肯干还怕没一口饭吃，没一个床铺睡？林源昌先是给他找了一份渡船摆渡工工作，因为村里有竞争，他主动放弃了。他整天在村里码头上转，想方设法找路子……”
　　“找到了吗？”
　　“开头没找到，后来时运来了。尤副，你说人有没有时道和运气？”
　　“我想是有的。时道就是历史的时间点，运气就是事件碰巧运作。”
　　“我欣赏你这说法。我问有些领导，说人有没有时运，他们总是一本正经说，什么时运，那是唯心主义。”
　　“嗯哼，他们说话就是根本上不懂得什么叫唯心主义。”
　　“时运真地来了。那是习总书记主政我们省工作，提出摆脱贫困号召，后来出了书，就叫《摆脱贫困》。市委县委组织了扶贫工作队下乡帮助工作，工作队给雷恒水指出出路。”
　　“工作队给雷恒水指出什么出路？”
　　“先提出暂养红膏鲟，山海县第一家，雷恒水一下子成为山海县养鲟王，最早成为万元户，后来杜海妹又帮助他建立了大黄鱼育苗场，雷恒水又成为大黄鱼育苗王，大发了。不过，他的大发是带着观风寨老弱病残人下山养鲟育苗养大黄鱼大发了，观风寨另一帮年轻力强的，在工作队帮助下随村支书蓝兴旺进城搞建筑大发了。他们是真的共同富裕。”
　　“他们的捷径是走出大山，走出观风寨？”
　　“说你有水平就是有水平。刚见到杜海妹时，雷恒水还很羞惭，认为自己是搞上门招亲走出来，没面子，没想到杜海妹给他讲了习总书记当年的教导，增强了他的信心和决心。”
　　“什么教导？”
　　“习总书记当年说，发展畲族经济，一个关键问题是，走开放的道路，跨出自己的小天地，只有处在开放交流中，经常与外界保持经济文化的吐纳关系，才能得到发展，这是历史规律。习总书记还说，弱鸟先飞，滴水穿石，至贫可能先富。这些教导，雷恒水记一辈子。”
　　“敦厚高大的身躯中，蕴存着洞明世事的真理之光。”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再说……”
　　“跨出小天地，处在开放交流中，后来雷恒水与台资合作，办起水产品养殖加工生产贸易一条龙，你看那是他们工厂车间”
　　离码头不远处，是一排排崭新车间厂房仓库。
　　“他还和爱国华侨房地产商联手，开发起滨海新城，让观风寨，梅花渡大部分贫困户住上了海景楼房。”
　　厂房车间仓库更远处，是滨海新城的高楼群。尤唯实听说过，观风寨红军后代，每户都无偿分得一套，由村委会出资。观风寨、梅花渡村委会现在都有基金，钱用不完！尤唯实算了算，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到现在2017年，才三十年不到，变化这么大，真是匪夷所思。
　　“当然，雷恒水带着大家摆脱贫困，发家致富，内中曲折和艰难细节，我是无法一一讲述。雷恒水和林月仙后来离婚了。尤副，这是一部好电视剧，你那么有文采，可以采访采访写一写。”
　　“文学作品我写不来，写些小论文可以。那我们转一转吧！”
　　他们利用一上午时间，转了梅花渡村委会，海峡两岸生鲜食品公司和海湾外深海网箱养鱼的渔排。滨海新城经常过，就不转了。
　　回梅花渡村路上，钟明亮长嘘感叹。
　　“嗨，才不到三十年时间，社会财富怎么就这么快向一些人集中？而且没有原罪！”
　　“嗬，你也在研究这个问题？”
　　“不是研究，不像报上所说的有些富豪有原罪，靠贿赂起家，官商勾结，钻政策空子，偷税漏税……”
　　“他们按领袖教导办，起点高，路子正。”
　　“对，尤副你抓住了他们根本的关键。”
　　“他们是对的，是正的，所以现在我们这些人跟他打交道就有难度了，如果他们有不是，那就会唯你是听，循规蹈矩了。”
　　“不过，他们现在也碰上问题了。”
　　“什么问题？”
　　“发展的同质化问题，供给侧问题。”
　　“小钟不错，懂得经济。”
　　“我是批发的。养殖业大发展，海产品过剩，在沿海卖不出来，到内陆运输又成问题。低端产品供过于求，高端产品市场稀缺。你看，这些工厂开始减少生产，工人、技术人员开始流失，不景气开始了。尤副，这是不是经济危机？”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我们说是结构性矛盾。”
　　“我看就是经济危机，只不过不像资本主义国家以前发生的那样。”
　　“中央开出供给侧改革和创新驱动药方了。”
　　“雷恒水现在在搞‘冰机快运’上市，他想把全世界好货用飞机运来中国，再运往各地，比如南极鳞虾，把中国海产品运向一带一路，亚非拉。”
　　“真有想法。”
　　“他这个人就爱出新招，一拨又一拨，最早红膏鲟养殖，后来大黄鱼育苗，深海网箱养鱼，和台商合资建厂开展海上贸易，他弟弟现在还到马来西亚，印尼养鱼……”
　　“啊，说了半天你还没介绍他大哥和三弟。”
　　“大哥跟他干了三十年，现在退休在家，在城里颐养天年；三弟娶了个台湾美女，姓盘，也是畲族人，产业发展到海外。”
　　“那个林月仙呢？”
　　“后来嫁给一个华侨，成了富婆了。”
　　“难怪人说观风寨可以写一部长篇小说。”
　　“我带你从梅花渡了解起，你才能深刻了解观风寨。”
　　“还是小钟水平高。”
　　中午，他们在一家海上渔家舫吃了便餐，便驱车上观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