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谱青春》黄国敏

13、九、氪金玩家和少司命 （上） 尤唯实

　　尤唯实要去省委党校学习的前一天，小傅说要来，尤唯实就约了钟明亮，钟明亮又约了石兰乡的学区校长老项，三人约好上午十点在梅花渡渡口等候。小傅直接从省城开车到梅花渡，然后一同上观风寨。
　　老项校长是退休老教师，长期在农村任教、工作，晒得黝黑黝黑的。他说这辈子对山乡教育情有独钟，就一辈子献身给农村教育了。尤唯实跟他一握手，感受到他坚强的握力，就对他肃然起敬。老项也很风趣，他听说尤唯实是省委组织部到北京招聘来的名校毕业生时，就幽默地说，阮良老师，高梦茜老师是他从省城招聘来的我省名校毕业生，不过我省名校和北京名校没法比，所以阮良，高梦茜只能当观风寨学校老师了，不能当副县长了。大家呵呵大笑。
　　老项校长说，阮良老师是他的外甥，他对阮良比较了解，简单一句话，阮良就是现在网络游戏圈里的“氪金”玩家。
　　“什么是‘氪金’玩家？”钟明亮问。
　　“我起先也不知道，后来上网查了查才知道。要不是我妹要我管一管阮良，我还不会有这些知识。”老项校长说，“‘氪金’兴起于网络游戏发展迅猛的日本和韩国，当时的网络游戏主要有两种收费模式，一种是按时长计费，玩家常说的点卡就是这种类型；另一种是按道具计费，在这种模式下，无需购买游戏本体，通过免费渠道获取游戏之后，可在游戏内置的商城购买道具式服务。按道具计费模式最为常见，兴起于韩国，后来又在日本和中国广泛传播。日本游戏协会将这种收费方式称为‘了亻广厶课金’，如今中国玩家使用的‘氪金’一词就是从日语的‘课金’演变而来。”
　　“讲这些干什么？直接讲阮良。”钟明亮有点不耐烦。
　　“阮良师大物理系毕业后，在一家外企工作。他是资深玩家，从电脑游戏《魔兽世界》，到《巫师》系列，再到主机平台的《神秘海域》《光环》《古墓丽影》和《莎木》系列，他自认为见识过电子游戏最好年代。他每天生活非常规律，就在工作与游戏之间交替，早上6点起床，8点到单位，进了办公室就把游戏打开，先做‘每日任务’，然后练级，玩到9点半开始工作。吃完午饭，游戏中的特殊活动‘斗技’在中午12点准时开始，他会在线上与其他玩家展开一个小时的决斗，但1点开始的午觉时间绝不受影响。下午抽空玩一到两个小时，坐班车回家路上也玩。到了家一般晚上7点，他会准时参加游戏另一个特殊活动‘狩猎战’去‘狩猎打怪’，‘狩猎战’之后，吃了晚饭，躺在沙发上或者床上，一人一部手机继续玩游戏，玩到晚上12点，睡觉。在这个碎片化的年代，阮良觉得自己爱‘肝’的时候就是用碎片化时间在工作，像他这样的玩家不在少数。但是一个单位，特别是外企，怎么受得了这样员工，他就被开除了。”
　　“当然要开除。”钟明亮说。
　　“开除了他倒好，干脆当御宅族，成为宅男。不工作，不交际，不谈女朋友，拼命玩游戏。他妈没办法，问我怎么办？当时正好县里决定到省城招聘老师，到我县偏僻山乡服务，他就被我‘骗’来了。”
　　“你怎么骗？”尤唯实问。
　　“当然也不是骗。一说待遇高，有偏远山区补贴，二说环境好是天然氧吧，三说有充分的自己支配时间。连哄带蒙，他就来了。结果出乎意料之外，他还顶满意。周一上班，周五下班，没缺过一天课。至于他自己怎么支配，我也不管，反正，观风寨学校有了正式老师了，我目的达到了。”
　　“那高老师怎么招聘来的？”尤唯实问。
　　“高老师嘛，是师大中文系毕业的，是她自己找到我的。我怕山高路远，女教师不安全，没招她，她坚决要来。原来她毕业时被男朋友甩了，失恋了，来偏僻山区是对自己情感的报复。她当时正处于痛苦之中，说只要有宽带，能上网就行，多远多苦都不怕。我征求了县教育局意见，县局领导答应说让她试教一阶段，如不适应送她回省城。没想到她居然安下心来。这里面有没有钟乡长的因素有待考证。”
　　“别拿我开心！”钟明亮说。
　　“后来有一天，高老师到乡里请假说要到上海去唱歌，大家都晕了，以为她精神有毛病。认真问了问，做了简单调查果然是真的。县里认为这是一个人才，为了保护她安全，县里决定由我陪她去上海。天啊，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
　　“嘟嘟——”
　　大家正聚精会神听老项校长讲述，没提防一声汽车喇叭裂响，吓得大家都跳起来。原来一辆比亚迪电油混合驱动汽车正停在他们身后。尤唯实的同学傅志强从驾驶窗伸出头打招呼。
　　“哈，什么听得这么入神？”
　　“小子，你吓我们一跳！”尤唯实指戳着介绍，“这是我中学同学傅志强，合工大硕士，90后，现在是橘子科技一个小高管。”
　　“什么小高管，马上要升了，副总监。”傅志强说。
　　“那叫傅副总监。”尤唯实说，“怎么样，大家上车吧！这电油混动，我不熟练，小傅，还是你来，九曲十八弯，先体验体验。”
　　“没问题！”傅志强说。
　　三人上车，尤唯实坐在副驾座上指路。他给傅志强介绍钟明亮、老项校长、
　　“嗬，这么年轻的乡长我还是第一次碰上。”傅志强回头看钟明亮说。
　　“不好意思。你们要不是博士，要不是硕士，我这大专生，脸不知往哪儿搁。”钟明亮说。
　　“年龄是个宝，文凭就两可，若为升官计，关系不可少！”老项校长一本正经说。
　　“哈哈哈……”众人大笑。
　　“喂，项校长，你刚才的‘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继续说……”尤唯实说。
　　老项校长说那是一场古风歌手音乐会，在上海一个什么中心举行。能容纳万名观众的场馆来个六七千人，都是年轻人。进入场馆，就像穿越到了秦汉和隋唐，从舞台布置，灯光设置到演员的服装，闹哄哄的场馆处处是古风，几千个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小姑娘，屏气凝神，跟着台上的歌手一起吟唱。我们的‘少司命’高梦茜出场的时候，场内更是火爆，呐喊的，飞吻的，尖叫的乱成一团，古风会被破坏了。我旁边坐的两个小姑娘激动地压低了嗓门相互道：“见到‘小司’一面，这辈子都值了……”
　　“你说什么？”正在开车的傅志强猛地回过头问老项校长：“你见到了‘小司’了？”
　　“我还用见？我是陪我们‘少司命’去上海演唱的。”
　　“什么，你陪过‘少司命’？！”傅志强刹住车，转身朝老项校长喊。
　　“嗯，怎么了？”老项校长说。
　　“怎么了？她在哪儿？她是我的偶像，我是她的粉丝！天呐……”傅志强差点没哭出来。
　　“神经病！”老项笑着指傅志强，“还偶像、粉丝呢！等下我们就要见到她。”
　　“什么？她在这里？她在这里？”傅志强紧紧拽住尤唯实双手，死也不放地说。
　　“你中邪了今天？高梦茜是我们观风寨学校老师，她是‘少司命’我还真不知道，我很少上百度贴吧！”尤唯实说。
　　“老哥，你今天叫我来我值了，我值了！‘少司命’有4万多个‘粉丝’，以她名字命名的百度贴吧里活跃着2万多人，他们自称‘慕司’，我也是‘慕司’之一呐！”傅志强嚎叫着。
　　“好了，‘慕司’，你不要开车了，你一激动就会把我们翻到山沟里，我来！”尤唯实说。
　　傅志强停车下车和尤唯实交换座位。尤唯实坐上驾驶位，说了声“坐好”，一踩油门，“起亚”飞驶起来。傅志强也跟着手舞足蹈地讲述起来。
　　“你们大概不太了解古风歌曲吧，我可是爱得要死。我们很难给古风歌曲找到一个准确的描述。大致上它就是一种古代乐器与现代流行元素的混杂。古风不是什么音乐风格，它就是一种意境，一种对古代意境的营造，哪怕用摇滚元素来包装也可以。比如‘小司’最近刚刚上传的一首歌叫《戏楼》我哼哼你们听听……”傅志强真地哼唱了起来，“儿时戏，犹梦影，只见彩绣鲜衣，那故事不解却熟记，方寸朱红丝帕，学台上相许，何时竟成了唏嘘，少年戏，傍春溪，谱来杨柳依依，又暗在往来弦上叙，总盼座中之人，识得其中意，眉目间流转旖旎……”
　　众人无声。
　　“你们听得出来讲什么吗？”傅志强问，没人答，“讲什么不重要，有没有感觉才重要。”
　　“我没有感觉。”尤唯实说。
　　“你现在是那个圈子里的人，跟我们感觉肯定不一样？钟乡长，你也是那个圈子的。”傅志强说。
　　“什么圈子？”钟明亮问。
　　“政治圈子呀！老项校长，你不是一整个，肯定有半个是那个圈子人。”傅志强说。
　　“我是学中文的，我对古风歌曲还是有感觉的，所以我在学区是保护‘少司命’这颗苗子的。”老项校长说。
　　“老项校长，‘慕司’们感谢你！”傅志强说。
　　“哈哈哈……”众人笑。
　　谈笑间，“起亚”车冲上观风寨，驶过小石桥，在小学操场上停下。阮良，高梦茜带着七八个学生在操场边上欢迎客人。傅志强一眼盯住队伍中的高梦茜，她披着长发，穿一身牛仔休闲装，一双卷了边的帆布鞋，娇小玲珑的身躯，白净瘦削的脸庞，大眼小嘴纤手，仿佛是高山一株百合花。当大家拥向前和老师学生打招呼握手时，傅志强却飞快地跑出学校，跑向路边梯田，一手一摘，一手一曳，采撷了十多朵红的、白的、黄的、紫的野花，凑成一捧鲜花，又飞快地跑回学校，跑到高梦茜跟前，双手献上鲜花，九十度鞠躬，嘴里囔囔说着“少司命，受傅慕司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