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青梳》繁乙

25、芦海赏月

　　“呼。”
　　竹筒倒豆子般，弄雪把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脑给说了出来。吧啦吧啦吧啦，包括那些疑惑和猜想，通通都说与她听。
　　乘风一直认真的听着，在旁沉默不语。

　　“事情就是这样………”
　　弄雪说完，小心翼翼的观察她的神情。可是在乘风的眼里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意味不明。
　　有点不对劲…
　　弄雪怯怯的开口
　　“乘风……”
　　“所以说，你今晚不是去买糕点，而是上了群芳楼？”乘风颦着眉。
　　此话一出，弄雪呆住了。
　　哎，不是………
　　这个重点是不是错了？现在问题不在这儿啊！！！
　　乘风看了过来，眼里明明灭灭现出火光，燃烧的正旺盛。

　　几日前，河道边。
　　“以后不许再去那种地方了！听见没？！？”
　　“哎呀，听见了听见了，我像是会去那种地方的人吗？以后不会再去了。”弄雪一脸笃定。
　　“嗯，下不为例。”乘风看她自信的模样，放心的点点头。可转念又一想“等等，倘若你再去怎么办？”
　　“再去我是猪！行吧？我对天发誓！”
　　“拉钩。”
　　伸出手，两指相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心里默默地念，表情严肃庄重的像是完成什么极为重要的仪式。
　　盖章。
　　拇指相贴。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时间再转回来。
　　“………………”
　　乘风一脸的“你打算如何解释？”
　　弄雪只得干笑。
　　哈哈哈哈哈哈意外意外……这只是个意外……

　　猪。
　　一脸嫌弃。
　　“请帖在这里，那你打算去吗？”把请柬递给了乘风。
　　乘风接过，两手触碰间，弄雪的手心已经带了点汗，一片湿热。请柬的纸上，也渗了些水汽，变得有些软。
　　她这是攥了多久？
　　乘风暗暗的想，打开请柬迅速的阅览完。

　　“去吗？”
　　顺着折痕，折好，塞了回去。弄雪把火漆印给她，放与手心，月光下烙在其上“潋滟”二字，一撇一捺，流转美韵，占尽风情。

　　也不知…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呢？
　　又…有何企图呢？
　　看了许久后，轻轻道：
　　“去吧。”

　　后一日，中秋。
　　街市上热闹非凡，市民们精心打扮，换上新衣服，手提着各式各样的纸灯笼，老虎，兔子，莲花，牡丹……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糕点的甜香味。有孩童在街上奔跑，包着小小的包子头，挂着一小串的铃铛，肉肉的圆脸，嘴角旁还残留着些甜食的糖渍，手提着小小的白兔灯，在铃声“叮叮当”的声响中摇摇晃晃的往前跑。
　　“哇！”
　　一个踉跄。
　　“小心！”正要摔倒，却被一双手给扶住了。
　　乌溜溜的一双眼睛好奇的往前看，看着前面这个大姐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是我没有照看好，囡囡！叫你跑的这么快！快和姐姐说谢谢。”一个妇人焦急的跑过来，把孩子抱了起来，满满的歉意。
　　女孩子大大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瞬的看，没有丝毫开口的意思。
　　“哎，你这孩子……”
　　“噗~无碍。”乘风起身，拉着弄雪走了。
　　“真的谢谢你们了。”
　　“不客气。”

　　天色渐晚，虽气氛不减，但街上也已少了许多人。万人空巷，大家都回家同家人们吃团圆饭了。乘风和弄雪在街上买了些花果茶点，也赶忙回了家。
　　云蒸霞蔚，天地相接处一片绚烂。金光耀眼，模糊了两地的界限，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从城里回来，换掉了旧衣裳，沐浴更衣。

　　“乘风，你觉得我穿哪件啊？”弄雪打开衣橱，一脸苦恼。
　　“这件吧。”乘风走过来，站在弄雪旁，侧过身，伸手从衣柜里抽出了三件。
　　“这…”
　　一件暗纹的交领衫，外面套上大橘色圈金圆领对襟半袖，下裙是一条秋香绿的马面。
　　看向乘风，一件大橘色的对襟立领琵琶袖袄，配上金色童子捧花子母扣，下着蓝色的暗纹马面。头上简单的插着根蟾宫桂枝发簪。
　　还挺搭，那就这样吧。
　　麻利的穿好，再配上玉兔穿花簇的流苏禁步。
　　“我们怎么去？”
　　“说有家仆来接？等吧。”

　　两姝踏出门，在门口等候。
　　看看天色，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吁！”
　　一阵马的嘶鸣声传入耳里，“哒哒哒哒”马蹄声愈来愈近，愈发大声。
　　扬起一阵尘土，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到了两姝面前。
　　马夫跳下车，向她们施礼，随后拉起了缀着流苏的车帘。
　　“两位姑娘，请吧。”
　　相视一眼，提起裙摆，上了车。
　　“驾！”

　　今晚的月亮，是格外的圆呐。
　　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抬头赏月，发出这般感慨。
　　青丝挽成灵蛇髻，应景的插上一根玉兔腾云发簪。斜斜的倚在矮桌上，手里拿着杯秋酿。
　　墨黛轻扫蝉眉，秀耳坠明月珰。
　　有道是靡颜腻理自生媚，眼波潋滟顾成情。
　　此刻正坐着悠然赏月的，正是当今群芳楼花魁——潋滟。
　　芦海深处，皓月下，一矮桌三蒲团，一名女子斜靠，身后还站着一个家仆打扮的人物。
　　“主人，你觉得，她们会来吗？”开口询问，语气里，是太多的不确定。
　　一次策划的遇见，一张没有地名的请帖，就可以把人叫来吗？
　　“她们会来的。”潋滟把着酒杯轻晃，看杯里金黄的琼浆晃荡，一粒粒桂花沉浮起落。
　　樱唇勾起，抬手，启唇。
　　一饮而尽。

　　“一定…会来的。”
　　家仆得到了主人肯定的回答后，就默默地又站在了后边。

　　一闪而逝的，是宽大衣摆后那条白色的毛绒尾巴。
　　“把你的尾巴给我藏好了。”
　　潋滟没有回头，把着酒杯动都没动，淡淡的甩出了一句话。
　　“是…”

　　有两个小童子在旁边烧水，红泥小火炉下，火烧的正旺盛。拿小蒲扇在下边扇啊扇，水在上面“咕噜咕噜”的冒泡儿。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人坐，一人站。

　　“铃铃铃……”

　　一阵铃铛声响过，潋滟闻声看去。一辆马车正向这边驶来。

　　勾唇轻笑。
　　“来了。”
　　………

　　“晚上好~小女在此先祝两位中秋快乐~”潋滟起身。

　　乘风弄雪刚出车门，绣花弓鞋着地。
　　拱手施礼“中秋快乐~”

　　潋滟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对她们换上了女装并不意外。“两位今日的打扮真是应景呢，果然换回女装，比之前的模样还要再美上三分。”

　　乘风面不改色，站在弄雪旁。
　　弄雪瞄了她一眼，上前一步。

　　“潋滟小姐真是客气，您今天的打扮才是真正的美煞了花，羡煞了人。”

　　“哈哈哈~弄雪小姐真会说话，您们是贵客，快请上座。”潋滟展笑，美目流盼间暗生秋波，送来情意。

　　乘风左右打量，一路来虽装惬意，但一直都有在扯开车帘小心谨慎的观察周边。

　　说来也是奇怪，本在一条道上直线行驶，中间也没有拐过什么岔口。可周边的景色，从街市，变到树林，再变成萧索荒芜，到最后，扎进了一片芦海里。不知行驶了多久。放眼望去，尽是蓬勃生长的芦苇。皓月下，蘸上温柔的月色，层层渲染。随风起舞，群苇摇摆，似无声静谧的波涛，从中间扩散，一圈圈漾起，再舞到那无边的尽头。

　　路程，像是很长，周边在不断变换的风景转瞬即逝，可又好似并没有多长，因为转眼的功夫就到了。

　　这样的反差，开始让乘风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错觉。

　　这个时候的她们，会有这种疑惑，那是因为她们还不知这世上有一种法术，叫缩地成寸。

　　周边全是芦苇，除却中间空出的一块地，摆上了矮桌。三两仆人在旁烧水备茶。抬头，正是一轮明月。没有高大建筑物的阻挡，没有璀璨灯火的阻碍，也可能是因为中秋的缘故。今日的明月，大如车轮，比往日更胜。不似平日那般可望而不可及。这一次，好像伸手就可以够着，触手可得。

　　乘风弄雪应了邀正坐在蒲团上，童子沏了茶，倒入两人面前的青瓷杯子里。

　　“恐两位不能喝酒，所以就只为两位沏了米茶。”

　　潋滟笑着解释，搭在桌上的臂肘边就放了一个酒壶，手把着酒杯举了举，说道“只是若无美酒相衬，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中秋佳酿自以桂花酿为第一。恰巧朋友家酒窖里刚出一坛送予我，今日拿了过来，不知两位可愿赏脸品尝一二？”

　　喝酒？
　　弄雪留了个心眼。从童子那里接过一个酒杯放在桌上，把另一个放在乘风面前的，又推了回去。

　　“我可以陪你喝，但她…还是罢了吧。”

　　虽不知潋滟的酒量如何，但能在烟花之地与男子陪酒，想必酒量都不会太差。一来若是自己喝醉了，乘风在旁边清醒着好歹有个照应，潋滟若要做什么也不至于无措。二来则是乘风的酒量啊，实在是……啧啧啧，不敢恭维。想到当时乘风那般不清醒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那好。”潋滟招手，身后的男子上前揭开酒坛上的红纸，给弄雪也倒了一杯。
　　乘风全程没吭声，在弄雪笑着推开她的酒杯时，也只是轻轻的挑了眉脚。

　　她也有分寸，又不会喝醉……
　　不至于吧…就这么怕？

　　“这糕点，是送予我的吗？”
　　潋滟有些不确信，削葱玉指指了下放在桌上的那几包糕点。

　　“是。”弄雪点点头，这几包正是前一日在糕点铺子里买的，两姝也没吃，想着今天要来，就干脆带来作见面礼了。

　　“那正好，我们就拆了作今日的吃食吧~来来来，三包都拆开，一起放在盘子上。”

　　边指挥着后面的家仆，自己一边也动起手来。涂了凤仙的指甲盖纤长，手指白净的似根玉葱，视线顺着藕臂延伸向上，是线条流畅的颈线和溜肩。直至这一次，两姝才算近距离看清了潋滟的真实模样。

　　怎么说呢…客观来讲，潋滟并不算是一个特别标致的美人。在烟花之地里，比其好看的女孩应该也有不少。但是，她却又是里面极特殊的那一个。潋滟美，美在内在，美在仪态。美在一瞥一笑皆是风情，一举一动皆有风韵。

　　是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从骨里透出来的，令人沉溺其中而愈发着迷的——媚。

　　桂花糕，贵妃饼，板栗酥……

　　小心翼翼的摆入盘，酥皮雪白的贵妃饼上用胭脂点了三点，似美人光洁的额头上的花钿。

　　“咦？”
　　突然，好似注意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潋滟凤眼微挑，展开了一张包糕点的油纸。看完后，似笑非笑的盯着对面的两位。

　　？
　　弄雪觉得自己右眼皮突突直跳的厉害。
　　左眼桃花开，右眼菊花开。
　　这又是什么不好的预兆？

　　“许红叶之盟，载鸳鸯之谱。祝公子与佳人喜结连理，良缘永谛。掌柜在此特送喜饼一包，愿二位白首永偕。”

　　潋滟悠悠的念纸上的内容，最后的“白首永偕”四字，还特意咬重了字眼。

　　？？？？？？
　　什么鬼？？

　　乘风愣住了。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就是瞪着弄雪。

　　解释一下？？？
　　弄雪也是一脸呆滞。

　　这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她怎么不知道？？

　　“这个送予您。”

　　那个掌柜！ ！ ！

　　本来都要走了突然低头拿笔写了什么，又给她塞了一包。

　　！ ！ ！
　　就是这个时候！ ！

　　完了，摊事儿了。

　　弄雪头痛的拍了下脑袋。

　　怎么解释？！？！

　　乘风又气又羞又恼，可碍在还有人在场，只是暗中恨恨的捏了下她的腿。可那力道也不小。

　　“嘶…”
　　淡定淡定。

　　潋滟看戏不嫌事儿大，忍住笑意，坐在对面还举着那张纸在空中挥了挥。
　　火上浇油。

　　“……………”
　　乘风要绝望了。

　　弄雪：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