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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枫亭会面 ...


  •   “少爷,门口有人送上请帖。”

      李府没落,《海天赋》抄袭丑闻揭露,皇上大发雷霆,朝廷震动。

      大厦将倾。

      一时间鸟兽作散,昔日繁华不在。家仆想方设法逃离,家眷也卷着值钱的金银细软准备出逃。庭院里都是为了逃跑而忙碌的人们,书房里,点着线香,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静心练字。

      笔尖蘸了墨从容落下,外面的喧闹似乎与他无关,一位掌事的就站在他的身旁。

      “这个时候,还会有人来送请帖么?”

      行云流水的写了几行字,提笔停下。将紫毫笔搁在旧玉子母猫架下,扶袖起身。衣摆拂过黄花梨木椅,自然下垂。

      写字的,正是现李府次子一一李衍。李府崩离破碎,家主畏罪自杀,长哥不知所踪。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他不走,也不曾打算走。天下之大,已没有什么容身之所了。身边站着的陈叔,大概是唯一一个愿意留在他身边陪伴他的人。陈叔在府里呆的久,往来宾客基本熟识。告知有人送来请帖却没报名讳,可见这个人,陈叔并不认识。

      那还会有谁呢?

      往日车马络绎不绝,名贵的礼物多如沙砾,数不胜数。前来交好的人险险将门槛踏破。而如今李府遇难,各大世家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锦上花争先添补,雪中炭谁肯送去?

      今日,府上着实冷清的很啊…

      抬头看见窗外秋风瑟瑟,满地落金。树干上尽是光秃秃的枝丫,李衍吐出一口气。

      去见一见,倒也无妨。

      “走吧,请帖拿上,我们去看看。”

      “少爷,我们是否需要带些护卫?”陈叔有些担心。

      “呵。”
      脚步顿了顿,无所谓地笑笑,“现在的我不过一个落魄的公子罢了,哪还需要这些排场。”

      走到后院,后院荒凉。不曾有人来过了,积的都是灰。把车上的尘随意拂了拂,从前的车夫早已逃的不见踪影,李衍坐上车,陈叔在前面当车夫。

      “驾!”

      缰绳一拽,车外景色转瞬即逝。

      打开请柬,墨香隐隐,纸上瘦金体结构疏朗,侧锋如兰竹。寥寥数字,李衍目光顺下

      晚枫亭,彦兄会。

      枫红尽染半云霞,正秋时。

      “吁!”

      皂靴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少爷把外衣披上,这儿凉。”陈叔递过外衣。

      “嗯。”

      过了前面的枫桥,就到晚枫亭了。亭里好似已经坐了一个人,距离太远,实在是看不清。李衍快步走过去,不知为何,心跳的有些乱。

      走近了…近了…再近些…

      直到看见那个男子正坐在亭里的石凳上,手腕贴着桌子,手指屈起,有节奏的慢慢敲击。

      他看着这无比熟悉的身影,步伐停下,愣在石板径上不动了。

      万籁俱寂。

      “彦兄……”

      不知过了多久,李衍嗓音干涩,从喉咙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彦君闻声,面无表情的转头,点了点,“来了,坐吧。”

      欲言又止。

      以前在山林遇险迷路,得亏他好心收留几日,君子之交淡如水,两人对对方姓名等事避而不谈,不过萍水相逢,何必去问?所以几日下来,离开的时候,连名字都不知。

      可谁想,他们又见面了。

      “怎么解释?”

      彦君定定的看着他。桌面上有两个粗陶茶杯和茶壶。已沏好茶,茶杯里倒满了茶水。

      又该怎么解释呢?

      李衍低着头没有说话,不敢直接对视,只好两眼盯着茶杯,看里面的茶叶沉浮,茶卷茶舒。

      《海天赋》是他带回去的,那一日看过后心中颇受震动,不曾想山中竟住了如此一个高人。精神恍惚,第二天就只好匆匆下了山。《海天赋》,文笔隽永,咬文嚼字不腻,全文浑然天成,挑不出一丝丝的毛病。因只看了一次,若不提笔便很容易忘记。为了能让自己更好的欣赏,他就将其用宣纸给默抄了下来。之后裱好挂在了书房,方便天天吟咏。因不晓彦君该如何称呼,所以在赋上就没有提名。可就因此,才给后来埋下大祸的祸根。

      李衍本不被重用,在朝担任一个闲职。工作出门,没有带上《海天赋》。不巧家人看见,误会以为是他写的。立马上呈,等李衍回来知道此事时,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李衍无法,就把《海天赋》的来源给到了一遍。家人央求着他,所有人都承诺对此保守如瓶,可他也不知家人竟会背着他,为了《海天赋》的归属,李府的腾达,偷偷派人进行埋伏暗杀,意图直接杀死彦君。

      李衍知晓时大发雷霆,可家人已说彦君已死。他痛苦不已,今天前来看见,彦君还活着,那真是,实在是……太好了。

      李衍觉得自己真是厚颜无耻,做了这么多亏心事,还有颜来此见他。

      “还不打算说吗?非要我来指明?”彦君语气里已经有些恼怒。

      他又怎会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李衍揉揉眉心,可实在是无法说出口。

      《海天赋》确实就是他拿的,《海天赋》确实是他没经过同意就私自誊抄挂墙的。是他没有提名导致家人产生误会的。彦君遭暗杀袭击,他却完全不知情,也是没护好他。这些都是他的失职。

      若是没有他错误的起头,怎会有后面错误的发生?

      一片秋叶在枝头上挣扎,终还是抵不过秋风的萧索,孤零零的飘坠到地上。

      两人无言坐了良久,彦君看着他,始终等不到他所要的答案。

      “呵。”彦君有些失落的笑笑。“我以为你有什么冤屈,所以才想让你亲口说说的。还是……事情就如他们所讲的那般呢?”他死死的盯着他,目光如炬,探进他的眼底,想洞察一切。

      “我………”李衍抬头,刚对上彦君的眼睛,不知心虚什么,立马躲闪开来。“我……我也是有苦处的…”

      “苦处?什么苦处?”彦君身子探前。

      李衍只能苦笑,彦君往前逼,气势排山倒海压了上来,让他不由后退。

      不论怎样,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尽管主谋不是他,可他终究还是参与了进来。如今已经无法挽回,家破人亡,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得知事情经过,彦兄该恨谁?恨尸骨已寒透的父亲,失踪没影的长兄?他做不到,无论是对谁,都是不公。既然自己也有参与,那就不妨来恨他吧。

      李衍这般想,面对彦君的质问,没有解释,只是摇头。

      “哈哈哈…”心里被一盆冷水浇的凉了个透,直接被气笑了。“看样子这就是真相了?哈,我给你机会你也不说,究竟是想哪般?”

      无言,桌上粗陶杯里早倒上了茶水,面对彦君的质问,李衍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握住茶杯将茶水一口闷了,那是凉的。凉的茶水味道不同一般,入肚后着实苦涩难咽。

      啊,真是。眉头皱了皱。

      连杯茶水都要欺负我吗?

      “我一直觉得,人言可畏。所谓三人成虎,有些事情本是假的,可说着说着,以讹传讹假便成了真。”彦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放弃之前的咄咄逼人,转了个语重心长的语调。“所以我向来认为眼见为实,若不亲眼所见我便不会相信那是真相。我一直自翊看人极准,那天我看你觉得你不是这般人,不然也不会收留你,不是吗?”

      话里的主角此刻低着头,继续默默听。
      “你也知我一直深居简出,所住的地方消息闭塞,今个儿从官府经过,我才得知此事。若没这般凑巧,那直到现在我都还蒙在鼓里。”

      文章被抄,然后又变成出于他人之手。还有哪个人是比他更冤的?

      李衍头低的更低了。

      “你不说?那算了。”李衍手紧握着空了的茶杯,彦君见了,提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我素知你爱下棋,今日再陪我下一局,如何?”

      彦君到车上拿了两个棋盒和木质的棋盘回来。

      李衍抬头看了,惊讶的睁大了眼。

      在寄住那段时间里,彦君就发现他爱下棋,所以两人空闲时就会到屋外那株老柳树下下会儿棋。

      聚神观棋,虽不言语,但精神上早已在棋盘上交锋了几回。柳下茵茵,手衔棋子思索棋局,再就上两杯淡茶。

      那段日子,现在想想还是有些怀念。

      “好。”

      屏息凝神,彦君用白,李衍用黑。开始不用多想,下的很快。到后来就要时不时的摸着下巴沉思,到了关键时刻,战局进入胶着状态。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发丝飘拂痒了脸颊,却无暇顾及。战场上双方厮杀紧追不放,战事激烈。白攻,黑守。棋盘上虽不见硝烟,耳边却战鼓擂擂,从早晨至中午,最后再至太阳落山,落晖满天。白兵冲锋陷阵攻打据地,黑子严防死守。奈何敌方势如破竹,终还是挡不住。

      “啪。”

      一颗白子落下。城破。

      “是我输了。”李衍袖里的手一颤,放下指尖夹着的棋。

      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此刻仰观棋局,再来看下是什么局势。城池全盘攻陷,支离破碎。

      “是啊,你输了。”彦君面无表情,没多意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那杯茶。

      “那茶已经凉了,不要喝。”想到了自己刚刚喝的那杯茶,李衍赶忙出声阻止,煮水的小泥炉炉底的火早已熄了,转身刚想叫陈叔来找个法子把火点着。

      “子平。”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他身形僵了僵。子平正是他的字。

      这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我素来不爱与人交往,无论是学富五车的鸿儒还是一字不识的白丁。只身在山中独居,就是图个清闲自在。”说话的人语调平静,但更多的,是一种冷漠,一种距离千里之外,遥不可及的疏离感。“并非自谦,彦某平生确实没什么本事。陋舍极少人来居住。你我素不相识,那日相见,倒是第一次给你破了例。子平,我对你一向青眼相待,可不料…真是伤人心啊…”

      李衍听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解释,却又怎么也开不了口。终是徒劳。

      “这杯茶,就当我最后敬你一次。敬我们几日来朋友之交。”手抬起,定定的看着他,杯子斜倾。臂向外转了半圆,茶水离杯洒落了下来,倒在了地上。

      不……

      李衍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字。脑海里再怎么激起骇浪,可身体仿佛被禁锢住就是动弹不了。

      “从今往后,你我形如陌路。这件事,无论真相如何,既然你不讲,那我便当旁人所说便是真的。棋局下完,今日一见,两不相欠。道上相遇,莫为相识。”

      这样便好………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吧?可是,为什么会觉得悲伤呢?明明只是借宿了几天而已…为何会如此在意?而自己从未察觉?

      夕阳虽不再耀眼,叫人不敢直视。可在天边渲了一道金边,彩霞炽烈,火红的像要燃烧起整个枫林,模糊了人们的视线。

      彦君坐回自己的马车,驶过枫桥离开了。

      李衍视线模糊。愣愣的站在原地。

      结束了啊…

      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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