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泉》一只猪在码字

1、第一章 “老师，我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渝省的7月18日，星期六，上午九点十一分，离渝都地震已经过去了整整24小时。
　　一出机场就有一波波热浪卷着沉闷袭来。山雨欲来，层层的阴云堆叠在穹苍，翻滚着郁色。远处的岚山似遮未遮，氤氲如黛。
　　“同学们，来我这里集合，不要走散了。”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大巴检票入口处，手里挥舞着一面小红旗。以他为中心，三三两两地聚着十几个年轻人，还有几个走的慢的闻言加紧了脚步赶去。
　　宋意川走在最后头，他还在打电话，眉头紧锁，烦躁呼之欲出。
　　“我说了，我根本不想管什么劳什子家业，我也不想去读什么狗屁国际名校。”他说，脚步停了，一下一下踢着左脚边的石子。
　　电话那头先是滞了一瞬，而后是宋运年中气十足的咆哮，“你这个不肖子，你，你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怒意随着电波传来，仍旧滔天，宋意川将手机稍微拿的远了些，那头已经换了个人，秦蓁女士从宋运年手中夺下了手机，“川川，不想去英国咱就不去，啊，你也犯不着跑去渝都啊，那儿现在多危险啊。”
　　对着他妈，宋意川不禁放缓了语气，“妈，没事的，我们不进震中，安全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隐隐还听到宋运年在说，“别管他，要去就去，我就当没这个儿子了。”然后是秦蓁，“你给我走，你不认儿子，我还认的。”声音有点远，应该是秦蓁捂着手机，不想让他听见。
　　“妈，”宋意川叫了一声，“要上车了，我挂了啊。”
　　“宋同学，快点，就差你了。”他们的带队老师，于老师点了点人数，发现还少了一个，望了望就看见宋意川还停在五六米开外，喊他。
　　宋意川抬眼点了下头，不顾秦蓁还在说着，干脆地挂了手机，迈开了腿。
　　“各位同学，我们要转大巴去秀安镇了，大概还有四个小时的车程。我再问一句，你们确定要去秀安吗？前线险恶难料，你们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可以选择回津州。”于老师说，脸上很严肃，言词间是郑重。
　　话音刚落，气氛陡然沉重起来，凝滞的空气中，沉默更显绵长。良久，还是个带着眼镜的小个子女生打破了沉默，“于老师，我去秀安。”
　　七个字，却似有千斤重，掷地有声。其他人原本低着头，见状陆续抬起头来，坚定点头，“老师，我们选择去秀安。”
　　“好，我们津医大的学生，好样的。走，上大巴。”
　　停车场里密密地停着数十辆大巴，一律的白色，他们去的是19号站台。宋意川站在行李舱右侧，弯着腰，将他背后的男生递过来的行李一一放进舱里。行李中有基本的诊疗器具、药物，有帐篷被褥、手电筒等，还有方便面、面包之类的干粮。
　　“没了吧？”宋意川对着塞了满满当当的行李，头也不回问背后的人，在听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直起身子，抬手将头顶的舱门拉下来。大巴常年奔走风尘，舱门上积了一层灰垢，宋意川瞥了眼自己的右手，掏出张纸巾来，边擦边往车上爬。
　　大巴载客量有35人，他们这一行就15人，是临时报名组队的，之前不熟，此时稀稀落落地坐着，除了于老师的点名声，一车寂然。宋意川挑了个靠窗的位子，见后座没人坐，他将座位往后调了点，戴上眼罩，在大巴的规律的晃动中睡了过去。
　　宋意川是被一记猛地往上的震动震醒的，睁眼时以为还在宿舍，正想开口骂他下铺，就想起他已经在千里之外的渝省了。车似乎停了，他摘下眼罩，打量了下周围的人，都才醒，脸上是同款茫然。他又撩开车帘朝外面望了下，天色昏沉，酝酿了一上午的雨还未落下。
　　“发生什么事了？”是一个女生的声音，细细的。
　　“是车抛锚了吗？”另一个女生问，语气里透着紧张。
　　于老师站起来刚要开口，就踉跄着往左边跌去。又是一记明显地震动，这次是左右。
　　车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抑或是碰撞声。宋意川在震动的时候左边肩膀撞到了车窗，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是余震。”开大巴的司机师傅说，“我下去看下情况。”
　　“大家不要慌，都坐在座位上，系上安全带。”于老师镇定下来，对他们说。
　　司机师傅很快就回来了，“于老师，前面滑坡了，车可能开不过去了。”
　　“那怎么办？去秀安镇还有其他路吗？”于老师焦急地问。
　　“没有了。就只有这一条还能进去，其他都塌了。”司机师傅摇摇头。
　　车舱内又沉默下来，宋意川受不了这沉闷，开口问道，“这儿离秀安镇还有多远？”他看了下手机，明晃晃的12：28，开了近4个小时了。
　　想是大家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都看了过来。“绕过前面这座山就是镇上了，还有5点多公里。”这里最熟悉路况的司机师傅说。
　　“宋同学，你的意思是？”于老师似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我的意思是走过去。”这波余震应该过去了，宋意川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在明明暗暗中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滑坡短时间应该解决不了，我们要么原路返回，要么只能走过去。”他又接着说。
　　于老师思索了片刻，点点头，“我赞成宋同学的，你们同意吗？如果有吃不消的可以和大巴一起返回渝都机场。”
　　“我同意。”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女生先表态，她露出一个微笑。
　　“我也同意，5点多公里，一个小时而已。”
　　“我同意。”
　　……
　　“我们这儿加上于老师共有7个男的，我刚放行李的时候数了下，有20多件。等下女生们就拿面包这些轻些的，剩下的就由我们男生来。”许栋，刚才和宋意川一起放行李的男生说。
　　宋意川无所谓，他率先走下车，绕到行李舱那边，又一件件拿出行李。
　　最后，他分到了3件行李。他自己就一个登山包，背在身上，两手又各拖了个行李箱。
　　行李箱很沉，不知道装着什么。他兀自走在最后一个，踩着碎石沙砾，一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