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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莫要哭莫要哭,人间应无啼泪处。不为俗尘洒一物,萧瑟回首归家路。

      那一日马新贻为救黄纵、张文祥二人甘冒奇险身受重伤,全寨众人对其齐心折服奉若神明自不必说。黄、张二人更是感激得无可无不可,黄纵本就思想简单生性莽直,见马新贻舍身相救从前对马大的微词嫌隙此刻烟消云散,自此真心实意视马新贻为兄马首是瞻再无二心。不同黄纵,张文祥看似逍遥散漫,实则粗中有细心思细腻,他虽一向敬重马新贻文韬武略志向才干却隐隐对马大心有畏惧本能地有些提防,经此一事亦是深受感动,自此方才再无芥蒂全心全意将马新贻视如黄纵,倾心友爱。

      马新贻伤在肩胛行事坐卧多有不便,寨中下人小心服侍不提,黄纵妻子米兰关注马新贻起居加倍细致。如此倒还罢了,只是马新贻立志广大早已寄情来年科考,此刻正是宵衣旰食刻苦攻读之际,紧要的是需有一人常随案前,洗笔研磨誊书诵章。那黄纵与满山路匪绑在一块识得的字多不过一手五指,米兰父亲生前是乡下土郎中因此米兰与普通村妇不同颇识得几个字,心中也是存了红袖添香的主意。张文祥为长兄寻几位难得药材此时并不在家,那黄纵又晓得什么,见马新贻愁眉不展愧疚之情愈盛若不是被马大拦住真的要下山绑个夫子回来,如今见妻子毛遂自荐岂有反对之礼,恨不得亲手把妻子抱进大哥的书房。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米兰所识不过些常用之字,诵读之际常常弄得马新贻一头雾水,拿过书来一翻才知米兰认错,三翻四次马新贻口里不说但心中隐隐有了不快之意。加之米兰识文断字的本领有限不说,一手随笔淌的潦草字迹看得马新贻心烦气乱,虽有心责备一面对满脸堆笑任劳任怨的清丽女子也只得强压怒火重拾笔墨,几天下来功课进程不进反退,马新贻虽是着急到底也没个奈何。

      张文祥回山的时候倒好,正值马新贻头大如斗身心俱疲之际。黄纵知道张文祥文墨强于自己夫妻俩,见之自然大喜,拉着张文祥的手拖进了马新贻书房。“大哥,大哥,救星可来了!这老三虽和我是一样粗人,但肚子里却是有墨水的,识得的字怕是比我那死鬼丈人还要多!”马新贻连日烦忧面色并不好看,但此时一见张文祥满身风尘身量清减双手捧着几包不知名的药材,知道他为自己几番奔波胸中一暖,再见张三弯着眉眼对自己露出一口糯米般细瓷白牙,不及说话望着对面人便是浅笑。“为了愚兄,三弟辛苦了。”马新贻扶住张文祥双肩,只觉得筋骨分明不盈一握。

      “大哥哪里话,都是自家兄弟。何况若不是我和二哥莽撞,大哥哪里来的伤。”张文祥何等聪明,一扫书桌上书本堆叠纸张缭乱再听方才黄纵寥寥数语就已大概猜到事情缘由。“听说二嫂也是操劳多日,但不知大哥可否能让小弟戴罪立功,给大哥当个小小书童?”

      马新贻闻言自是欢喜,米兰虽不十分甘愿但也信任张文祥妥帖周到识字又多,服侍马新贻功课确比自己合适。当日夜里山寨为张文祥接风洗尘大排筵席,众兄弟共同欢乐直至天明。

      次日清晨雄鸡方鸣,马新贻梳洗已毕照常行至书房,进得门来却见屋内窗明几净洒扫已毕,案牍之上经史子集摆放整齐,笔墨纸砚准备停当。张文祥笑嘻嘻地迎上去,似模似样对着马新贻打了个千“公子,请。”马新贻哈哈一笑并不推让,坐于桌前翻书诵读不在话下。马新贻心存鸿鹄之志如何不用功,张文祥侍立在侧仔细将经典的注释标出,一时间户庭无声日月自转。

      好半日马新贻并不抬头,推出部书来“这两篇誊下来。”张文祥依言听了,添笔蘸墨刷刷点点不到一刻方就成了递与马新贻。马新贻不看便罢,一看就是一惊,只见宣纸之上点点似桃撇撇如刀,笔走游龙墨气鲜润,字体端正又飘逸灵动当真是一手妙笔。“好字!”马新贻由衷叹道“三弟,我竟不知你写得如此好字!”张文祥见墨迹渐干起身为马新贻研磨,轻声回道“大哥缪赞了。”马新贻又惊又喜举着那片誊抄仍是赞不绝口。

      马新贻此人心机深重孤高自诩,视世间万物刍狗一般,与黄纵相交不过看中其头脑浅薄欲利用其身壮力强,占领山寨操练匪兵不过视其日后进退之根据。但自相识之日起,张文祥于马新贻来说便与他人不同:虽是草莽绿林却非不学无术之辈,出身剪径强盗不是重利轻义之徒。平日里惫懒散漫,为人处世却也谦和守理;惯常的无稽游戏,得令受命却最认真谨慎。马新贻处心积虑,所为不过名利二字,自认为芸芸众生皆为名来利往,而张文祥却天生着一股豁达潇洒之气,马新贻所见者上至富豪高官下至贩夫乞丐从未有如此气概,因此除了赞赏信任之外心中隐隐对张文祥有了钦羡敬佩之意,如今再见张文祥笔走游龙文采风流自然喜爱之情又深了一层。

      “三弟过谦!这笔好字除非高人指点还需使上数年苦功,这许多的心力财力哪是常人可得?”想起张文祥连同兄嫂三人家徒四壁陋室破屋,黄纵夫妇皆是寻常愚夫愚妇,唯独这张文祥如同兰芝独秀鹤立鸡群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张文祥再次往砚台中加入清水,力度均匀动作缓慢当真是磨墨如病。“家父生前抱念文如其品见字如面,因此对我的功课颇为上心,我的开蒙恩师亦是书法大家,我不过是照猫画虎了几年学了些粗浅皮毛不至于贻笑大方便是了。”马新贻一愣,他虽认定张文祥并非凡品却从未猜想过张文祥的门第出身,心中暗自揣度以张文祥的气度才貌断然不会来自寒窑贫门。

      马新贻长叹一声“说起来我们兄弟三人竟连彼此的身世都未互诉,是我这个当大哥的疏忽了。”张文祥手中动作不停,语气依旧淡然和顺“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即便我们三人生不同时终究是一个头磕在地上,朝皇天后土祝祷过的,与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又有何不同。”马新贻闻之胸中不觉大热,笑道“三弟明达,是愚兄执着了。”

      张文祥知道马新贻有心问他和黄纵二人出身,也不隐瞒“我本姑苏人氏。祖上也曾有人进士及第高居庙堂,倒也算得上诗礼簪缨书香世家。家父也曾一腔热血只是眼看着这世道每况愈下君昏臣暗妖孽横行,只得辞官归隐不理蝇营狗苟。”马新贻不错眼珠地望着张文祥,只见他语态安详面如好女,胸口里一种异样情感缓缓升起,似烟非烟似雾非雾,张文祥声声如同水珠滴落银盘,轻如无物重如惊雷。

      “一天夜里家里来了群匪徒,杀了我的父母兄弟,抢了家里金银细软,一把火把百年祖宅烧成废砖瓦砾。我年小体弱一时背过气去,被丢进后院枯井。亏得黄老爹省亲归来我才算是捡了一条小命。”张文祥寥寥数语,神情淡漠,却句句撼天动地之语,声声肝肠寸断之言。马新贻震惊之余,心中怜爱之情顿起,一手揽住张文祥肩膀,轻声叹息“三弟,你受苦了。”张文祥闻言双眉一扬目如点漆,浅笑侧首“我有什么可苦的。自小过的便是锦衣玉食富贵安宁的好日子,即便遭逢横祸,亦侥幸贵人相助逃得生天。黄老爹和二哥待我自不必说,即便家里只有一口吃的,也是先仅着我。黄老爹仁义无双,教导我和二哥一身武艺,花费数年寻找灭门真凶,最后愣是拼着性命不要杀光了那帮凶徒贼匪。其实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黄老爹好好活着我宁可永不报仇雪恨。后来有了嫂嫂,嫂子虽说年轻却把我当自家兄弟似的看着。我这一生得以自在顺遂尽是仰仗旁人牺牲成全,哪里谈得上受苦二字。我不像大哥志在天下胸怀宽广,终我一生所为者不过还债而已。”

      马新贻素知张文祥身姿细瘦,但此刻大手放在张文祥肩头竟有硌楞之感,手下薄薄一层肌肤几尽无物,似乎稍一用力就能穿皮透肉将此刻怦然搏动的一颗心握在手里。“我祖籍金陵。家父原本只算得个破落泼皮,后来寻得旁门左道买了个副千户。我那母亲本是朝中重臣养的外室,重臣死后我母亲乘乱带着财物跑出来,后来仗着这许多东西再嫁成了妾室。父亲虽说官衔不高却仗着财帛疏通上下逢迎,积年把持官府刁徒无赖,打妇骂妻挑贩人口,行止欠端人品鄙陋。”

      张文祥未料到马新贻如此出身,更不防他如此品评其父一时并不言语,只将毛笔沾满新墨放在一旁静置待墨水吃透。马新贻面沉如水声音嘶哑双拳紧握似乎大有愤恨之意,忽听耳边一声“大哥”语调半是担忧半是疼惜,心神不禁一荡胸口煞气也就此散了。马新贻心中感激,抬眸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爹妻妾虽多子嗣却不盛,磕磕绊绊养大的也就我一个了,因此至少明面上家里待我倒也不错。我娘我爹先后逝世,这个家也就算是败了。什么娇妻美妾不过水性杨花的领袖,说是仁兄义弟其实趁火打劫的班头。到最后也只剩下怀着遗腹子的大娘和我两个守着个空架子过活。眼前家里既有了嫡亲弟弟,我又年纪渐大何必留下碍大娘的眼,更何况于我来说普天之下早已无处为家。”张文祥见马新贻虽面色如常而闻其意大有凄凉之感,想及自身亦是大有所感心下更是不忍。“说起来你我兄弟皆是无根之草身如浮云随风漂摆,既然如此又有何顾忌?天地为庐四海为家算得了什么,只要你我兄弟同进同退生死与共倒好过大哥一个守着偌大家苑孤单寂寞。”

      马新贻闻言不顾伤处揽住张文祥放声大笑“说得好!从今往后自有你我兄弟二人同进同退生死与共。”张文祥被马新贻勒得肋下发疼却也欢喜不住“大哥糊涂了,我们兄弟三人,莫忘了二哥。”马新贻微微一愣,神色淡然“看来我的确糊涂了。”自此以后马张二人日日朝夕相守晨昏相对,张文祥做事条理清晰侍书文墨具佳马新贻学业突飞猛进自不必说,两人感情也是越发深厚较之旁人更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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