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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如幸福的话 拍拍手吧 ...

  •   《假如幸福的话 拍拍手吧》

      假如幸福的话拍拍手吧
      假如幸福的话拍拍手吧
      假如幸福的话以行动来表示吧
      那么大家来拍拍手吧

      这几年来我和小V一直在通信。直到有一天,她在信中说:温子,怎么办?我失恋了。很奇怪,这样的字句竟不能引起我情绪上稍微的触动,我只是面无表情地写下:还能怎么办?老方法,忘了吧。突然想到我至少该表现得关切些,于是加上一句:如果忘不了,就打电话给我,8306×××。本来还想再加些安慰的话,临到笔端,才发现笔尖已经麻木,一个字也流不出。
      我讶异于自己的冷淡和无动于衷。我知道,许多东西都被光阴删除了,包括才能、感情、记忆,以及记忆里或悲或喜的段子。但是,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吗?冷静到冷漠,无谓到无情。
      而所谓的往事,也不过是一朵朵烟花而已。而烟花,没有来生。

      我和小V分开的时候,曾经一同下过决心,不再做一个有过去的人。不为什么,只因为很苦。也许就为着这个缘故吧,她刚到N大一个礼拜就给我来信说,N大有一大票的帅哥才子,她要在那里重新过上快乐的日子。对此我未置可否,回信的时候,我也没有告诉她我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事,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因为我从来没有试图去关心。我只是写:
      "知道吗?X大里到处都生长着三叶草,就是我们从前在漫画里看到的那种三叶草。还记不记得那个传说:找到有四个叶片的三叶草,就能得到幸福。我想这里可能会有吧。羡慕吗?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真正认真地去找过。"
      我说的是真的,这里的三叶草真的很多,不论在学校的哪个角落,你总能看见它们铺天漫地,青翠一片。但其实我并非没有试着去摘,只是那一次,在碰到它们之前先触动了茎叶,一颗露珠狠狠地落了下来,砸进我的手心里。

      我和小V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她擅长写那种很有朝气、也很唯美的文字,我则写些严肃、直白、现实的文字。我们很欣赏对方。她给我看她的《在开灯以前拭去眼泪》、《我拍手,我快乐》,我也给她看我的《但以理之伤》。不知何时起,她的文章里只剩下了唯美,而我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变得玩世不恭。这并非赶时髦,而是不得不如此,我是说,对于自己的改变,我们束手无策。
      我有时觉得,人类的衰老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和小V不过碰巧发生在同一瞬间罢了,虽然之前的情节各异。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不能流泪。
      和小V告别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地站了很久,那种彼此对望的感觉,就像沧海望着桑田。然后,我们走向两个方向,她去了N市,我来到X市,我们都无意在原来的地方呆下去。我们,仅仅是想离开。
      X市通常是个干燥的城市,但每年的深夏浅秋,总有连绵好几个礼拜的雨季。我吃够了被雨淋的苦头,因为一直没有人提醒我带伞。而我自己,很不可思议地,经过了这么多年,竟一点也没有学乖。

      X大的图书馆很烂,从管理到服务都是。我只有在穷极无聊的时候才去那里杀时间。有一回在二楼挑书,漫无目的地经过一个又一个书架,竟然看到了艾特玛托夫的《白轮船》,是非常残旧的版本,无意借出,就站在架子边上翻完了。"生命就像闪电般短暂,但闪电能够照亮天空,而天空是永恒的。"这样的话我是不相信的,但是我喜欢听,因为它能让我有机会嘲笑,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相信永恒的人。多幽默呀!即使真有所谓永恒,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是像天空一样不可触及。在这个纷纷扬扬弥漫着的红尘中,人类不过是孤独冷寞的寄生者而已。
      在这个问题的认知上,小V和我有本质差别。其实就在半年多以前吧,我们之间通过一次电话,就是那一次她告诉我,她在N大找到了BF。他们在辩论赛上搭挡打败了对手,开完庆功会,就开始交往了,就这么简单。当话题无可避免地转移到我身上时,她试探地问:"还在想那个人吗?"
      我立刻断然回答:"不要再说了。"
      于是她也很有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就是有这点默契,因为我们彼此知道过去。虽然我们曾那样决然地彼此告诫,不要再做一个有过去的人。
      这没什么难的,至少我这样认为。我们的生活,你爱的人走了,爱你的人来了,不过如此。

      X大有很多阴郁的历史。比如,本部图书馆前的草坪有一小块总也不长草,因为若干年前,有一个女生因感情问题从楼顶跳下来,就落在那块地上。有一个经过的男生看到当时的情景就疯了。从此以后,那块草坪无论如何再也长不出草来。
      图书馆前的草坪也是三叶草。这是某种讽刺吗?我想我可以想像当时的情形:绝望的自己,惊恐的别人,以及拒绝长出的三叶草,从此断绝了一切幸福的可能。
      其实,大部分的绝望,都源于草率的希望。痛苦的根源也是希望,而非不幸。
      突然想起村上春树的那只叫做"沙丁鱼"的猫,它的一生绝非幸福的代名词,既未被人家深深地爱过,也没有深深地爱过什么。"它总是以惶惶不安的眼神注视别人的脸,仿佛惟恐马上失去了什么东西。"但一旦死去,也就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死的好处即在这里。
      我一直觉得,死亡不过是一朵覆盖在头顶上的云,随时准备来轻轻拂合我们的双眼。而生命,也不过是一朵寂寞的花,随时光的推移一点一点衰落。
      还要说些什么,对了,我从来没有厌倦过小V,我厌倦的,是我自己。

      我其实不愿意这样的。还不曾追求,就已经放弃,还没有成熟,就已经衰老,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什么都不敢相信了。但是,我真的没办法。

      小V最终还是打电话过来了。劈头就说不需要我的安慰,说这次失恋的责任在她自己。我正想劝她没什么必要去自责,她却抢先一步说出:
      "我只是感觉很害怕,经过这件事,我发现……我害怕,我再也不能专心地去爱一个人。"
      我的心骤然抽痛。我明白,那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感觉。而她仍在幽幽地说:
      "这样想的时候,我就感到……很绝望。"
      "不要轻言绝望。你忘了吗,'一朵花会因为绝望而枯萎,一颗星星就是因为绝望,才会从天际坠落。'这不是你自己写的吗?就是那篇叫什么……《我拍手,我快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还是我开口打破沉默:"我们说点别的吧,还记不记得三叶草的事?"
      "《三叶草在行动》吗?"
      "不是那种耸人听闻的科幻小说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开玩笑的,你说吧。"
      "那我说了,别嫌我罗嗦。你知道的,三叶草的四片叶子,第一片代表希望,第二片代表付出,第三片代表爱,第四片才代表幸福。所以,很可能的情况是:你希望了,付出了,爱了,却得不到幸福。"
      电话那边突然沉寂下来。
      "那是因为有四个叶片的三叶草太少了,我在X大这么多年都没发现。我怀疑,它也许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
      沉默。
      "人生中的幸福也是这个样子。我们并不是得天独厚的人,幸福也并不是一件必然的事,一丁点的幸福都需要我们千百次的感恩。"
      还是沉默。
      "所以,假如你觉得在生命的某个阶段,还曾经多少拥有过一点幸福,那就拍拍手,庆祝一下吧。"
      寂静。然后,我听到了两下隐约的拍手声。啪,啪。然后,我听到了更为清晰的啜泣,那么真切,就在耳边。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要帮她拭泪,触及之处却空空如也,这才想到,我们已相隔了数不胜数的时间与空间。
      "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
      小V最后这样说,这也使我感到安慰,同时不禁想到,其实,她远远比我坚强。我从来没有试图去做过修整,只是不断在忽阴忽晴的情绪间独自徘徊,并且自问:真的如纪伯伦所说,人类是在快乐和悲伤之间摇摆不定的天平,只有当盘中完全虚空之时,才能获得平衡静止吗?
      如果是真的,那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和小V通过话的那个晚上,出乎意料地,我做梦了。我曾做过很多重复性的梦:迷宫的梦,从高处坠落的梦,在雪地上行走的梦……但这个梦却是完全陌生的。在梦里,我站在视听室的讲台上,面对一张张无所适从的脸,千篇一律的困惑表情。我演讲的题目是"幸福",在最后,我说:你们知道幸福是什么了吗?那么,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们自己,假如你们觉得幸福的话,哪怕是曾经的幸福,就拍拍手吧。
      我这样说了,可是台下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掌声。

      2003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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