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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已修) ...

  •   苏七在钟声响前醒过来,外头一丝声响也无。偌大的清泉宫里不过十几人,天将亮未亮时显得格外寂寥。

      她睁开眼躺在床上发愣,月末快到了,上上下下又是一番打点,银子从哪来,打点多少,打点谁——还得瞒住主子。

      清泉宫的李贵人,太后亲口夸赞过的高洁。若是被她知道自己这个掌事宫女与“阉宦”银钱往来,同流合污,怕会先打断她的腿再将她遣出宫去。

      可她也实在没办法。太祖皇帝设下二十四衙门,宫中吃穿用度、衣食住行多由宦官把持。若是依照主子所想,不沾染半点俗务,是绝无可能之事。

      想再多也没用处,她叹一口气,披上衣服,抹黑走到桌前,从竹筒里掏出火折子晃荡两下,火顷刻燃起,照得逼仄的耳房亮堂起来。

      火苗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晃,扯得影子忽大忽小。她忙用手笼着火,移开灯罩,点燃琉璃灯,再将火折子灭了,方不慌不忙穿戴起来,穿戴好了,便举灯到外头缸里打水洗漱。

      天还黑,四周静的没有人声。耳房前头的翁早在昨晚打满了水,她挽起袖子拿住瓢往壶里盛水,再将壶架在炉子上烧水,只有微微的水沸响。

      昨晚是花雨和宫樟值夜,今早想必是起不来的。等收拾好了,倒好同白雀一起给她们带饭回来,不晓得今日光禄寺派值的谁,好不好说话?

      她才二十二,成日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活像个老妈子。可也不能怪她想的多。清泉宫里十几个人,谁叫她当了这个掌事宫女,连个能分担的人也没有。

      池公公七十来岁,一把老骨头有心无力;花雨是娘娘带来的贴身婢女,娇纵清高,瞧不上宫里的人情来往;白雀倒比她还早进宫两年,只是性子软的似面团一样;宫樟是个锯嘴葫芦,一天没有三句话讲。

      剩下的年纪尚小,更指望不上,对了,池公公今日出宫,又是鸡飞狗跳一堆麻烦事——还不知新派来的是什么个样子的。

      再熬过三年,待到二十五岁,她便也出宫去,不用受这些糟心事的折磨。

      她一面想东想西一面洗漱完,恰巧碰见宫樟从主殿出来。宫樟在娘娘床边轮值后半夜,整个人困得眉头皱起,向她点点头,便算打过了招呼,钻进西耳房里去,连句“安好”也不曾讲。

      天微微亮,云外镶了道金边,苏七拾掇完坐到桌边,对着铜镜开始画眉。宫中盛行妆饰,每月宫女都另有胭脂钱,用来购置胭脂水粉一类。她那样白,扑不扑粉并没有什么分别,这钱便可以攒下来。

      苏七草草描两笔眉,郑重其事在额间贴了朵小小的红梅花钿,权当已尽力妆点过,提着饭盒子出耳房去。

      外头渐渐起声响,小宫娥们已拿着簸箕笤帚,从左右耳房前的水瓮打好水,要开始清晨扫洒,见着她便低头福身道:“苏七姐姐安好。”

      苏七颔首回道:“安好,手脚轻些,小心惊扰娘娘。”

      扫撒宫女们年纪都还小,若是拔尖再过一两年便会分配到各宫作大宫女,若是格外机敏便就是掌事宫女。

      忆梅在其中最为出挑,她胆大,便用余光偷瞧苏七两眼,仔细打量她是个什么模样。

      只穿着最素净的宫服,头上也没簪什么发饰。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不过肌肤呈现出一种莹润温暖的色泽。

      她白,既不是同白雪般没有血色的苍白,也不是旧书纸张一样泛黄的惨白,而是玉白,不必扑粉就已很好。头发油润,唇色也是水红,很叫人艳羡。

      她虽有些羡慕苏七,却不到嫉恨的地步,一则是苏七脾气好,没给过她们冷脸;二则宫里立着个靶子呢,贵妃娘娘被传得天上有,地下无,倾国倾城,且这位贵妃娘娘先前也是宫女,这才叫人嫉妒。

      因着贵妃,皇上鲜少往清泉宫来,或者说,皇上鲜少往毓秀宫之外的地方走。若是自己以后有这样的造化……

      “瞧什么呢?”同行的见她发愣,忙推她一把,“快些做完好去用膳。”

      心中愁绪再多,面上都不能显。苏七慢悠悠走到外殿,池公公侧过身子打着哈欠。

      “公公?”她放缓语气,轻轻唤一声,依旧吓了他一跳。

      “啊呀,苏姑娘,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他摆摆手,“咱家年纪这样大了,可经不起吓。”

      池公公嘴里抱怨,脸上却笑盈盈,满脸褶子堆起,有种诡异的慈祥。他年纪大了,老得伺候不动主子了,可是怎么样?

      他命好,有个侄子愿意养他。甭管是惦记他那点积蓄也好,还是真有孝心,他有人伺候,有人给他收尸。

      他今天出宫,今个是他最后一天在宫里伺候。

      苏七不动声色,挪到阴影里笑道:“知道池公公要出宫,所以问一问,接班的人什么时候到,是今个下午?还是明日再来?我好安排。”

      “今个。”池公公喜滋滋道:“今晚咱家就出宫,咱家的侄子给咱养老。”

      说过八百回的事,清泉宫上下耳朵听得都要起茧。苏七顺着他道:“公公好福气,出了宫好日子长着呢。”

      池公公高兴,乐呵乐呵点头。可不是吗?自古太监有几个善终,即便是那权势滔天的,生前往来热络,死后几人来问,他有子侄赡养,是天大福气。

      苏七一面与他奉承两句,一面心中掐算,少顷白雀果然从西耳房里蹑手蹑脚走过来,挽着她手笑道:“苏苏,咱们一道。”

      池公公看一眼白雀,喜滋滋又道:“白姑娘,咱家侄子有孝心——”

      白雀凝神细听,苏七忙拉着她手走出门,接道:“接公公出宫享福。”

      一出门,两人笑作一团。苏七虽然笑着,心里也颇为感慨,宫女们年纪到了便可出宫嫁人,年纪虽大了些,也多的是人家想要求娶。只要不贪恋泼天富贵,日子也还好过。

      而太监入了宫,便一辈子赔进来了。自小被父母送来的,二三十自己做主的,具是贫苦门户。家境略微殷实些的,几个舍得儿郎受如此苦楚?

      池公公自幼被父母送进宫,小小年纪挨了一刀,熬过几月生死未知,种种磨难受尽,过了皇恩桥进宫,却又是苦日子。

      被人低看几十年,到老做了掌事太监,子侄又有孝心,实在是福在后头。

      白雀停了笑,对苏七道:“池公公往日多阴沉的人,近来竟如此慈祥和蔼。从前姑姑说的话果然没错,若是对了太监的性子,他便万事都肯替人做,乃至性命也可送予人。我看若是他侄儿想要他的头颅,他也忙不迭割了送去。”

      “正是。”苏七也失笑道,“多年没给过咱们好脸色,如今我们是沾光了。”

      说笑间便到了地方,光禄寺太监洪福看管手下小太监发放饭食。

      洪福胖墩墩一个人,衣裳更是大红大绿,脸颊两侧皆涂圆溜溜的红胭脂,活像年画娃娃下凡。

      白雀推她一把,打趣道:“苏苏,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性子,多拿两份饭来么?”白雀胆子小,又柔顺,唯有在苏七面前活泼些。

      苏七笑看她一眼,径直便走上前,福了福身,笑吟吟问安:“洪公公安好。”

      “哟,苏姑娘安好。”洪福眯着眼睛,眼睛成一条缝,脸上肉堆起来。白雀忙低下头,躲在苏七身后偷笑。

      苏七面色如常,只道:“公公今日打扮,好似甚有新意。”

      他笑道:“不是咱家自夸,宫中就属咱们光禄寺消息最灵通,京中最近就流行这么打扮。”

      “正是,光禄寺为了准备皇上喜宴。吉期不就要到了,公公筹备喜宴多么辛苦。”

      苏七应承着,拐弯抹角称赞他。

      两句好话哄得洪福心里暖洋洋,他笑得牙不见眼,摆手道:“哎呦,苏姑娘这么说,咱家倒不敢当了。

      “有什么不敢当。”苏七福身又道,“只是公公如此忙,我却有一件事要打扰公公了——能否多拿两份饭菜?”

      洪福心情好,自然愿意抬手,“拿吧,本来就有她们那份。”

      饭食拿回去,交由白雀送到花雨、宫樟手上,娘娘也已经起了。

      苏七掀开帘子进了内殿,望见李贵人正坐在榻上,还没有梳洗。穿着素锦做的亵衣,蹙着一双乱蓬蓬的眉,倒显出几分平常没有的娇憨。

      苏七搀扶她到梳妆台,下许多力气,用青黛将那一尾乱糟糟的、断断续续的眉补齐,以求一张脸上,挑不出错处来。

      “娘娘。”苏七一边画眉一边问道,“月末到了,池公公要出宫,新的掌事太监是您亲自去选,还是叫他们挑好了送来?”

      李贵人挥挥手,“你们自己做主就是了。”

      苏七露出一点苦笑,哪个宫的掌事宫女操如此多的心。无奈娘娘不管事,她只能顶着上,归她管的,不归她管的。

      “娘娘,画好了。”苏七收手,镜子里照着一张没有错处的脸,可是也不大容易叫人记住。平平无奇大抵就是这样,既若论美,不够出众,若论丑呢,也不出格。

      李贵人颇为满意。

      一上午忙完,乘着花雨伺候娘娘,苏七寻了白雀、宫樟聚在耳房里商议。

      苏七道:“眼看着月末,又该打点。你们怎么想呢?对了,下月开始要到惜薪司领碳,便又多一份开支。”

      白雀坐在塌上:“可从前惜薪司从未为难过咱们。”

      苏七还没回答,宫樟先开口道:“从前太后照拂,不必劳心费力,可今年春天起太后抱病,不再管事。惜薪司是要打点的。”

      白雀踟躇道:“娘娘知道了怎么办?”

      三人面面相觑,不禁苦笑。自家娘娘端庄圣洁,半点俗务不沾,半点俗事看不上,犹如泥塑的菩萨,势要度尽宫中种种龌龊。

      苏七苦笑:“这等小事,何须叨扰娘娘,我做主吧。”

      “若是娘娘怪罪——”白雀有些迟疑。

      “那便都怪我。”苏七无奈,将话揽过来,三人又一番闲谈,谈笑间忘了时间。

      花雨掀帘子气呼呼跑过来,“你们在做什么,都要轮值了也没人替我,我趁着娘娘睡了才跑出来。”

      白雀涨红了脸,只重复道:“我们……”

      “你们什么?”花雨不耐烦。

      苏七忙回答:“一时聊得忘了,这不是池公公要出宫,咱们合计着若是自己出宫了该如何呢。”

      “还能做什么?”花雨嘴一撇,“白雀出宫肯定要嫁人,宫樟怕是要去做尼姑。至于咱们俩,我不出宫陪着娘娘。你要回老家去吗?这有什么可说的?”

      宫樟被她挤兑了也不生气,只淡淡地:“嫁给谁难道不可说吗?”

      花雨像放鞭炮似的回嘴:“嫁侍卫,嫁耕夫,总不会嫁给太监做对食。”

      苏七忙打圆场:“正是,正是。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歇着,娘娘那我去伺候。”

      花雨迟疑问道:“苏七,你们该不会有事瞒着我?”

      “并没有。”苏七笑着哄她,“若是我存心瞒你,叫我嫁给太监做对食,好不好?”

      “呸呸呸。”花雨也笑起来,“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一日过得飞快,苏七盯着小宫娥们做晚间扫撒,花雨跟着娘娘,白雀去接新的掌事太监,宫樟去送池公公。

      她算着时间白雀也该回来了,便到门口张望,只见白雀一个人红着眼跑回来。

      她忙问:“怎么了,人呢?”

      “人?”白雀气得发抖,“你去瞧瞧,主子不管事,真是欺负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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