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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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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京都刚刚下过一场春雨,屋檐尖儿还在往下滴着雨珠,躲在屋檐下的行人眼见雨停了,也不顾还有蒙蒙的雨丝,或浅或深的积水,啪嗒啪嗒就在街上走散了开来。
许延乔待在方才同丫鬟分散的十字路口,踟蹰半天,久久不敢迈步。
掂着脚去碰地上湿乎乎圆滚滚的石子儿,仿佛这样她就不觉着害怕。
发髻因为刚刚跑的急散乱乱的,有些碎碎的发丝干脆就着春雨耷拉在惨白的小脸上,因了骤降的气温,连带着唇色也开始发紫。一双美目没了往日的光彩熠熠,取而代之的是成串的泪珠儿还有战栗不断的细小身躯。
“十九八七……”她默默倒数,到一她就求救。
“一……”
“施主?能不能带我回家?”带着颤音,她还是抓住了那人的衣袖,弱弱问出了声。
冰冷的触感带着深深镌刻的纹路,此刻却给了她莫名的心安。
她不敢抬头看眼前的人,只死死盯着自己的鞋面,怕这人不理会,又怕他理会。
“施主?”
赵豫承因了这句话,停住了快步疾奔的腿。不禁多看了眼低着头好似要把自己当作鸵鸟埋进地底下的人。
头发,有的,看上去还柔细顺滑。捉着自己衣袖的手纤细嫩白还隐约能见着点血丝。最重要的是,尼姑不穿这种颜色鲜丽矜贵的衣物!
“手拿开。”赵豫承冷冷道。
眉峰凌厉的脸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多一个词都有些吝啬。眸色幽深却始终直视前方。
尝试着走了几步,发现揪着自己衣袖的小手还是不依不饶,小碎步迈着,头低着,活脱脱一块黏在身边的甩都甩不开的膏药。
“爹爹说,有困难,找军爷。”
声音唯唯诺诺,比他矮了一个头的人终于舍得抬头。
看上去年龄还小不过十五六,眼神纯粹,泪眼汪汪仿佛他是刚刚欺负了她的超级恶霸,望向他的时候又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乔乔没有其他办法,在这个京都里,她不认路,更不认得人。
若非她贪玩嚷着让唤云唤雪带她出来,又看见了她在庵里常吃的粉蒸丸子擅自跑去买遇着了骤雨,三个人被冲散,她也不至于逗留在进退两难的路口迟迟不敢走动。
她不记得来时的路,行人来来往往,她的心早就没了着落。
压抑着想哭的冲动,她等了半个时辰之久,直到身着铠甲的赵豫承从街角走来,她才觉得有了可以求助的人。
从她的角度向上望,只能很明显地能见到这人如鬼斧神工边镌刻的精致下巴,弧度分明。一双眼炯炯有神好似缀着耀眼的星辰。只是看上去太过淡漠,带着一股莫名的疏离感和冷漠。
他不曾低头看一眼渺小的她。
爹爹说了,有困难,找军爷。报家门。
只是这人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就冷冷训斥着让她松开,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胆子,居然还真的死死揪住不放。
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下腹隐隐的坠痛,算着日子,也该是这两日来癸水了。
赵豫承还是不够心狠。
因了她那句娇糯糯怯生生的施主。鬼使神差般的,他想到了慈悲为怀这种在他身上显得尤其诡异的词。终究是忍住了想要把手甩开的冲动,俯首……
小姑娘面色惨白,泫然欲泣。
他不是冷血之人,相反,遇见不平之事赵豫承是肯定要去参上两脚的。
乔乔已经觉得支撑不住了,不断加剧疼痛的腹部逼的她不得不蹲下身子,只是手上紧紧揪住的那边衣角还撑着不肯撒手。
眼见小姑娘极其痛苦要蹲坐在又脏又湿的地面,赵豫承忍不住伸出大掌从后背用手肘挡住了小姑娘快要往后仰的腰。
乔乔乔知道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那股热流已经能明显感觉到要冲出体内了,羞愤,不堪,悲戚,种种情绪瞬间就占满了她的心,此刻她只想回家。
“求您,带我……回家……”
赵豫承见豆大的汗珠已经从小姑娘的额头一步步蔓延开了也暗道不妙,抱起瘫倒的人儿就直冲冲也不管走的是那个方向就迈开了腿。
赵豫承腿长,走得又急,路面又不甚平整,抱着小姑娘的时候颠的厉害。乔乔几次想说自己住在明园太傅府邸,一次次到了嘴边又给冲了下去,还险些咬到了舌头。
只听得赵豫承呼呼的喘气声和脚下生风般凌乱的步伐。
赵豫承走的时候已经尽量在平稳自己的步伐,见小姑娘仍是虚弱地直哼哼。
到底是京都,要寻一间药铺并不算太难,那旗帜上飘扬着的药字总算是让赵豫承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药铺的掌柜见这么个清俊的将军抱着个小姑娘没进门就开始嚷嚷顿时也给吓得手忙脚乱,连忙唤了徒弟引着赵豫承进了侧间。自己也拿着药箱紧随其后。
赵豫承将小姑娘轻轻放下,比起方才,这小姑娘的脸色好似更苍白了些。
乔乔被放在了床铺就开始往侧边缩,她的裙襦上有了,她被放下来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那股湿濡濡的不适感,只能使劲缩成一团把自己身上的衣物尽量往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卷。
赵豫承却不知小姑娘的心思,甚至还想着让她躺平好方便诊治,待眼角不经意瞥到小姑娘裙上没有被遮盖完全的那抹鲜红再结合刚刚这小姑娘一脸羞愤难堪的模样,饶是他一个大老爷们也瞬间明了。俊脸腾的一红,只觉得喉咙干哑。
药掌柜刚将乔乔的手放在垫子准备把脉时,赵豫承长指一探,正好抵在药掌柜指尖;“烦劳掌柜叫位女徒进来诊治吧。”
掌柜看了眼缩成一团的姑娘,到底是行医多年的,望闻问切这几点是熟练到家了,了然道:
“女药徒倒是没有,不过老夫夫人也略懂医术,不如就让她来替姑娘诊治吧。”
乔乔埋在背面悄悄舒了口气,若是当着两个男子的面让大夫诊治出她只是因为姑娘家的这点事就进了医馆,她不得羞愤而死。
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发出声音,腹痛的感觉固然强烈,但是比起女孩子家的矜持,她还是情愿忍着。
药掌柜掀了帘子便出去喊他那正在煎药的夫人,趁着等人的空档,赵豫承觉得他应该出去先回避回避,毕竟小姑娘如今看起来很是抗拒。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该出去。
他不是女子,自然不知道姑娘家受这种折磨该有多痛苦,见小姑娘缩着小小的的身子蜷在床角微微颤抖,死死抱着腹部,才恍然意识到应该给她盖上被子。长手一掀,床上的薄被就将那纤细的肢体盖了个严严实实。
薄被带来暖意的同时也给乔乔盖上了遮羞布,被子里的隐隐药香闻起来莫名的舒适,乔乔觉着本来疼痛的腹部都好似缓解了一些。
药掌柜夫人从后院过来的时候,还顺带带了身干净的衣裳。
赵豫承自觉退下,既然他遇上了这么摊子事,索性就好事做到底等着罢。冷面站在房门外,长身玉立。
身高腿长偏又俊美无双,前来看诊的人经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还有两个陪同的姑娘直接羞红了脸。
药掌柜夫人给乔乔诊了脉,确定小姑娘只是因为来了葵水加之精神过度紧张所致,又帮着乔乔换了那身干净的衣裳,给了颗镇痛的药丸服下,乔乔觉着体内顿时舒畅了许多。
药掌柜夫人是个热心的,料理的时候还顺带讲了些女孩儿家平日里调理身子的简易法子。乔乔先前的难堪与不适也渐渐散去了。
赵豫承听屋内的动静已经趋于平静,也知道小姑娘没有大碍了。
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锭递给抓着药方的掌柜嘱道:“烦劳掌柜,这姑娘身子好转后将她送回家中。
药掌柜见着这么大一枚银子愣了愣,木木地点了头,先头他以为二人认识来着。瞧这将军方才那股子紧张的劲儿,莫非自己也有老眼昏花的时候??
正准备离去,刚踏出门半步,便被那声娇糯糯细软软的“施主”吓住了脚步。
药掌柜夫人搀着乔乔帮着掀开了脸,正巧赶上赵豫承要走呢。她心里一急,又是脱口而出。
这么一通喊,不仅是赵豫承,连带着药掌柜夫妇都僵住了身子。
乔乔见屋内气氛骤降,才意识到她慌张之下又把往日的习惯带了出来。
药掌柜夫人尴笑道:“姑娘,这是,出家之人?”生硬的语气夹杂着尴尬。
看这姑娘方才换下来的衣物,应该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怎的脱口而出就是“施主”,方才检查也没见得这姑娘脑袋上有伤啊。
许延乔讪讪笑,知道她又平添了些误会,连忙摇头否认。
赵豫承淡淡道:“姑娘既然无事,稍后掌柜的会送姑娘回府,先告辞了。”眉宇间的淡漠之色显而易见。
“我要怎么报答……你!”乔乔将到嘴的那两个字咽了下去,语气急惴惴的,还带了点泣音。
她刚刚出了丑本应该躲着点他,这是娘亲常说的姑娘家应有的矜持和保守。
“用不着,姑娘珍重。”赵豫承不再回头,颀长的身躯不过两三步便踏出了药铺,他不回头也知道小姑娘肯定又想要哭了,如一场恶作剧一般奇妙的快感让他不禁扬起了嘴角,
其实,她哭起来的样子也好看。
走了约莫十几步到了拐角,鬼使神差般的脚步就挪不动了。
脸上的笑意如寒冰冻住了一般。
哭,也是会伤身的吧?
乔乔坐在床边,等着掌柜夫人给她拿调理的药材。觉着无趣又开始揪着自己的衣角玩。想着就是这粗布麻衣也比方才摸着冰冷冷的铠甲感觉要好多了。
低垂的头却瞧见浅蓝的垂帘被掀开,不一会儿便见着还沾着湿泥的褐色长靴立在床边,抬眼看,赵豫承冷着张脸立在那里,一张俊脸极其不自然的带着红晕,生硬却又低沉道:“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