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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月下 月下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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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玥无精打采地被飞琼搀扶到床上。
这具身体虽然没有大病,可大约是调理不好,月信时有时无,因为没有别的不良反应,她一直没有留心这件事。可此时,岑玥为自己的大意追悔莫及。
因为这次好疼啊……
她喝了一碗生姜红糖水,抱着肚子,小脸发白地窝在被子里躺尸。无恙卧在她的枕边,用湿润的舌头舔着她的脸,似乎是在安慰她。
“系统,帮我压一下痛……”她扭曲着脸道。
【宿主你确定?】
“这样下来,别说任务了,我连下床都下不了……”她呻/吟道。
【宿主,你真的没想到?】
“什么?”
【让飞琼去通知太医啊,这里只有她会武功,速度最快,宿主只要装作痛得快死了,她一定会出去找大夫的,这样就能争取到足够不使人怀疑的时间了】
岑玥忍着痛想了想,承认系统的办法很有道理。会心园的下人如今都在喝酒赌钱作乐,没有人留心她,只要飞琼离开,她就可以使用定向移动了。
“可这怎么装啊?我虽然痛,但一点也不像痛的要死的样子。”
【要不要我帮宿主提升一下神经敏感度】
话音未落,一阵更加猛烈的痛楚从小腹窜至全身,岑玥只哼了一声,便连出声的力气也没有,直接昏死过去。
【啊,抱歉,下手有点重了】
意识全失之前,岑玥只剩一个念头。
她就不该信这个坑货系统的话的!
*
酒过三巡,各位宾客无不醉醺醺的,原先的青花白瓷细尽数撤下,换上了一套铁底哥窑,盛着各样果品。席间几位娉娉婷婷的丫环趋侍左右,唱小曲为众宾助兴。又有青衣小童五十余人,分为三班,各演鼓吹戏剧诸技。
四处声歌杂沓,金碧夺目。
颜固元大概是喝高了,滔滔不绝地夸耀起府中豢养的这班戏子,筵席上的另两人却一片静默——明煜泰然自若,摆出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气;颜彧默默举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事不关己。
“这《西厢》又分为南西厢、北西厢。要下官来看,西厢就要用北调来唱,弋阳、四平等腔,字多音少,铿锵有力,一人启口,数人接腔。而昆曲悠长,一字可抵数字,若由一人来唱,哪怕他有铜喉铁齿,也唱不完一折哩!”
颜固元说得兴起,唾沫横飞。明煜素日对这些士大夫标榜风雅的物事不感兴趣,于是不耐烦道:“颜大人,你话怎的这般多?”
颜固元讪讪住口。
他暗忖这位爷是嫌不热闹,于是竖起手掌,让方才倒酒的姑娘到身边。歌女轻纨淡弱,垂着一段粉颈,含羞带怯地迈动莲步走来。
颜固元指着明煜:“你来给王爷拣支时新小曲儿唱唱。”
歌女看明煜气度非凡,已动了八分心思,于是秋瞳含水,脉脉凝视着这位贵公子,渴望他看自己一眼。可明煜却看都不看,一个劲盯着对面的郢府大爷。
“王爷大人……”她不胜娇怯地娇喝道,脚下一软,便要靠在明煜身上。
没等她贴近,明煜忽然闪开,她惊叫一声,便向颜固元那边倒去。颜固元忙伸臂接着,乐呵呵笑了:“美人,怎么不好好伺候王爷,反倒来我这糟老头子这边?”
歌女做惯了这些,与二老爷调笑片刻,又转到颜彧身边,红晕飞腮更显妩媚,借着劝酒,又向明眸俊俏的清隽少年丢了一个媚眼,向他怀中钻去。
颜彧满脸冷漠。他不像明煜那样多少还存着怜惜,而是干脆起身狠狠踹去一脚,与此同时,明煜的怒喝也对着她迎头劈下:“你欲做什么?谁允许你过来的?还不快退下!”
舞女被一脚踹在腿上,又被破口大骂,整个人懵然地跌坐在地上,片刻后疼痛渐渐起了,她顿时梨花带雨,抹着眼泪爬起来,便要转身跑掉。
明煜犹不解气地暗骂一句:“摆弄风骚,下作的货色,也不看看你那张脸!”
颜固元顾不得生气自己被甩了面子,小心地向明煜投去一瞥,察觉出了两分意思。原来这位爷喜欢这一口?也难怪了,据说京城此风甚行,安王又是个“富贵闲人”,声色犬马惯的主儿。西府的这位侄子素来有一副好皮囊,被他看上也不稀奇。
他含着心领神会的笑,一把揽过哭泣的舞女,筛了一大杯酒,放在桌上,低了头只是吃,几乎连头都浸入杯里,眼中哪里还有另外两人的影子?姑娘只管哭着推他,他却吃得眼越发闭了,竟伏着酒杯,打着呼睡去。
颜彧冷漠地观望着这一切,依旧无动于衷。
明煜扫了一眼桌上的自鸣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神情,他摇晃着杯中剩余的残酒,漫不经心道:“没想到颜大人如此不上酒力,本王甚是扫兴。既然颜大人醉了,便由国公爷引本王去园中赏月如何?”
颜彧抬起眼帘,懒洋洋笑了:“安王既如此讲了,便如此罢。”
明煜故意试探他道:“你不推拒?”
他一抖织有月桂金蟾纹路的大红补子,坦坦荡荡地起身,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般,毫无感情道:“哪怕我拒绝又如何。你早就等着这一刻了,不是么。”
“我就喜欢国公爷这种态度。”明煜颇有闲情地一笑,展袖延请,“那么,请——”
*
“黑魆魆的,是谁在那里?”
伴随着话音,一个白衣人从假山的阴影中走出来,瞪大了眼睛,惊奇道:“原来是谢姑娘!这可真是失礼了。”
说罢他诚恳地解释道:“我看今天月亮正好,原打算在月下饮酒吟诗,没想到几杯下肚,就丢了魂似的,只顾向前走,却不知走到了哪里。冲撞了谢姑娘,柳某着实过意不去——”
谢清安看到青年认错的腼腆模样,心情陡然一松,掩嘴笑了:“柳大哥,还好是你,若是别人,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柳淮光也哈哈一笑,随着她的话揭过了此事。“话说回来,岑姑娘呢?怎么没有同姑娘一起。”
“嫂子今日回家,与岑家人过节去了。”谢清安道。
柳淮光听了,难掩失望之情:“原来如此,如此甚好。”他背着手,抬头去望月明星稀的夜空,“本想问问那日岑姑娘伤势如何,如今可有好转,但她回家去了,便证明并无大碍——今夜的月亮真圆。”
“今日是中秋,可不是月亮最圆的时候呢。”谢清安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侧首去看他的神色。清辉之下,柳淮光的轮廓微微发着光芒,柔和却显落寞。
“柳大哥,你莫生气,事实上,我有个猜测——”她轻轻道,“柳大哥是不是对嫂子抱有好意?”
柳淮光慌慌张张地摇头摆手道:“怎么会!谢姑娘可不要拿我取笑!”
他很快觉察自己的失态,半是挫败,半是羞恼地垂下脸,白皙的俊脸一片通红:“……罢了,对姑娘隐瞒也没甚意思,我……我对岑姑娘是欣赏的,可她已为人妇,便也无可奈何了。颜兄与岑姑娘天作之合,我是万万不敢造次的……”
谢清安打断他,微微笑道:“我信柳大哥的为人。”
“情这个字,哪里有如此名目繁多的缘由呢。”谢清安道。
她总被不能依赖的人、不该靠近的人吸引,可见世间所谓的“情”,向来是不讲道理的。
“谢姑娘也是么?”柳淮光问道。
“我……”她怔怔道,“我……”
“在下也要说一句僭越的话了,姑娘心悦郢国公,是不是?”
谢清安愣了愣,反而笑了:“从前表哥尚未娶妻时,我便一直把他当哥哥,大约是这点,让柳大哥误会了吧。”
柳淮光一愣,可看她面容坦然如常,眼底也没有留恋,便知她没有说谎。
她真的放下了。
他再次开口,语气中有着一丝自己也难发觉的艳羡:“看来是柳某猜错了,姑娘恕罪。”
谢清安轻轻摇头:“柳大哥,你没猜错,我的确在烦恼。”
她轻蹙眉心,咬着嘴唇道:“一个姑娘,遇到一位公子,那位姑娘与他云泥之别,将来也只能依附于他作一朵菟丝花。他掌控一切,倘若不顺他的心愿,他就要伤害姑娘身旁的人,让她就范。”
“竟然还有这样的人!”柳淮光义愤填膺道,“为一己之私波及无辜,那还有什么仁义可言!如此禽兽不如的家伙,姑娘如何会看上她?我柳淮光第一个不愿!”
谢清安凄凄道:“我知道,柳大哥,我是知道的……”
正是因为深谙这点,她的这份不合时宜的情才无处安放,让她怀疑自己的品行,是否也像独断专行的安王一样不堪……
“冒昧一问,这位小人的名字是?”
谢清安摇头道:“……我不能说。”
“他可在颜府?”
“今日……是在的。”
“在哪里?”
“就在彩楼那里。”
柳淮光知道,那里大老爷正设宴款待大小官员。他拧着两道眉毛,低声道:“不想这种败类竟还占着一官半职,如今的官场,真是乱了套了。”
“表哥也在此地,我真担心,他们会发生什么……”
两人正说着,忽闻庭院深处,一声布鞋踏碎枯枝,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他们不约而同的回头,只见杂草丛生的土堆般的假山上,几蓬秋草随风摇动。槐树枝头一轮满月,月光清澈,像银海一样洒遍华灯绿树、凤阙龙楼。大抵是因为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阴影处却加倍地阴暗了,森森的仿佛鬼蜮。
“什么人?”他紧皱眉头,左右搜寻着可疑身影。
谢清安隐约觉得这是个不祥的兆头,捏紧了衣领,畏缩道:“莫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柳淮光转而宽慰她一句:“兴许是跑进园里的小兽。”他的神色却没有放松半分。
“柳大哥说的有理。”谢清安点点头,她侧耳听着远处的报更声,便道,“已经二更了。”
两人遂告辞各自分头而去。
等到两条人影消失在两头,一条黑影才摇摇晃晃地从假山中走出,在空地上站定。月华之下,那人的影子拖得愈发瘦长,一直延伸到交横的树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