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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放灯 就是要买买 ...


  •   打马穿过店肆林立的街巷,青石砖铺砌的街道,虽不平整,却也算作干净。马蹄叩在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颜彧与柳淮光两人翩翩裘马,一看便知是哪家的公侯王孙,路上人纷纷退避三舍,却免不了私下嚼嚼耳朵。

      柳淮光坐在马上,远望侧避的行人,面露失望道:“这样子一闹,轻装简行岂不是全然没有用处了。”

      颜彧冷冷一笑:“让那些人知道分寸才好。”

      柳淮光不去回答,笑着问岑玥:“岑君觉得,这样又如何呢?”

      岑玥被颠得正发懵,迷迷糊糊地答了句:“若是他们被马踢伤就不好了……”

      柳淮光一愣,不由勒马慢下半步,怔怔望着她。

      半晌,他才轻笑道:“是你考虑的周全。”

      小厮将马栓在武定桥口,等谢清安下轿,四人便步行沿河向西。

      从聚宝门水关始,到通济门水关,摊贩云集,行人熙攘,到处喧喧哗哗,似乎要煮熟了整座金陵才罢休。两岸的店家鳞次栉比,茶坊门上挂着水帘子,售和合汤、果仁茶。酒馆挂着泥金杀粉、斑竹镶嵌的大匾,檐下飘着金线酒幡。各种食店、面店,卖羊肉面、蒜面、扁食等等,香飘四散。杂货铺、绸缎铺琳琅满目,各家都悬起五色纱灯,还有的悬木罂、锡盏,缀着流苏,十分漂亮。

      文德桥前后到处都是书肆,岑玥新奇地转足了一圈,出来时,挑了本《白氏长庆集》送给柳淮光。

      柳淮光受宠若惊,正要弯腰道谢,被颜彧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甩来,鼻尖渗出一点汗,摆手道:“这怎好意思。”

      岑玥双手举着书册,满脸认真道:“同我柳大哥还顾忌什么,拿着就是了。还是——柳大哥不喜欢这个礼物?”

      “不敢,万分不敢。”柳淮光更尴尬了,连连摇头,内心暗道:岑姑娘,你看你夫君,脸色都快要赛过包青天了……

      岑玥闷了几个月,终于能出门走走,此时格外兴奋,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病娇愈发阴沉的脸色。她如鱼得水般地跑到挑着竹担的小贩旁边,转身回来时,抱着一大捧茉莉,还在鬓角插了一枝,笑靥如花。

      她拉着谢清安,硬要塞给她几枝,剩下的一大把全部塞给颜彧。

      颜彧:“……”

      岑玥眨眨眼睛:“容卿也簪上看看?”

      “……你认真的?”周身被茉莉的清香包裹,白色小花环簇着少年阎王一样冷硬的脸,颇有些滑稽。

      岑玥却又被一家挂着竹帘的小店吸引住了,拉起谢清安的手,兴奋道:“那边瞧着不错,是什么店呢?”

      小店装潢颇为清雅幽致,栏杆曲折,檐头垂着一扇细竹篾编的席子,用墨写着三个大字“戴春林”。铺中窗明几净,楠木柜台上摆着甁炉三事,一尊小宣炉中,燃着一盘篆香,窗后隐隐有泉石之声。

      原本不打算久留的谢清安也抬起头,认真打量着。

      岑玥问过店里小厮,知道这原来是香料铺。她眼睛一眯,拽着小厮说了几句,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片刻后,小厮从里屋出来,捧着一个纸包,毕恭毕敬地交到谢清安手上。

      “这是?”谢清安不解。

      小厮立刻声音洪亮道:“这是俺小店的安息香。俺家店里,制香法与别处不同,一切原料都取自苏州,尤其是这一品安息香,香中细蔑,先要埋在土中三年,才取出削制。因此焚香时绝少灰尘,也无竹气,只有氤氲馥郁而已。整个金陵,绝无二家卖的。”

      岑玥笑眯眯道:“这包香料就当我送姑娘的了,姑娘身体不好,平时在帐里点上一些,于身体也有益。”

      谢清安没有料到她会送给自己,怔了片刻,笑道:“多谢了,嫂……岑君。”

      “我说了,叫我小字幼安就好,哪里用得着这么见外呢。”岑玥笑眯眯道。

      谢清安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如芒在背,悄悄向后一瞥,便看到自家表哥用刺眼的目光凝望着她。“……不必了,当着这么多人,哪里好意思啊。”她笑道。

      岑玥以为女主对她还有芥蒂,不由有些失落,点点头。

      颜彧看着她,却忽然发觉,难不成……买东西塞给别人,是她的兴趣?

      不知为何,心中那股无名之火消散了些。

      岑玥还不知道自己被人默默在心里冠以老妈子的名号,她看到一家小菜铺前围着不少人,不由兴起,灵巧地拨开人群挤了进去,不一会,就抱来一只攒盒,里面盛着梅酱、酸醋还有饴糖捣碎酿的腌菜。她笑眯眯地把三人拉到路旁的游廊上,道:“那边人多,我猜便有好东西。快尝尝,这里的腌菜据说是新桥市一绝呢。”

      谢清安无奈道:“嫂子,哪有单吃腌菜的。”

      岑玥捏起一块咬下:“很好吃啊,谢姑娘不吃吗?”她正要拿给柳淮光尝,盒子却被人劈手夺走。

      颜彧抱着盒子,垂着眼睛,看不出表情如何。

      岑玥看他抱得紧紧的,不由弯着眼睛笑了:“容卿,你这样喜欢吃腌菜的么?那——我这盒都给你好啦。”

      “……”

      颜彧默默抓了一把腌萝卜塞进嘴里。

      ……酸死了。

      一连逛了半个时辰,谢清安也有些疲乏,于是在河边找了一个石凳休息,看着往来川流不息的人群。她本下定决心,这次一定不能妨碍表哥表嫂单独相处,可岑玥似乎很喜欢拉她一起闲逛,也只好放弃了。

      柳淮光道:“那边有茶铺子,我去取几杯茶来吃,颜兄,你可要一道?”

      颜彧靠着一棵槐树,面无表情。

      他不介意地笑了笑,便向街对面走去。谢清安觉得机会到了,也起身道:“柳大哥,我同你一起——”

      话音未落,忽然,面前出现一个黑影。

      “这位姑娘……我看你这面相可不一般,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个头戴三角巾,身穿新浆的三镶道服,留着山羊胡子的精瘦老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捋着胡子,皱纹堆起的眯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听到这种明显可疑的口吻,岑玥顿时警觉地向旁边一躲。

      老头却笑了:“不知这位姑娘,是这一位——”他那根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头定定指着谢清安。

      谢清安愣住了。

      她心下微惊,她与嫂子身穿男装,宽宽松松的看不出骨相,这个老头却一眼看穿了两人身份,难道真的是有本事的?

      老头又一捻胡须,在空中虚虚划了一个字出来:“姑娘周身福光加护,细瞧倒似有百羽簇拥。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奇相。不知姑娘——”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最近可有烦恼?”

      身边的女孩扯扯她的袖角,似乎是叫她不要多言,可她想起表哥表嫂,又想起柳大哥,不由一阵冲动,脱口而出:“……若要说起,只有一桩烦恼,便是姻缘。”

      老头嗬嗬大笑起来。

      他忽然疯疯癫癫地手舞足蹈起来,笑道:“这便解了!萍水相逢是为‘凡’,百鸟相会,便是一个‘鳯’字!姑娘是凤凰的命啊!”

      谢清安却皱了眉头,狐疑道:“你这老头,说些什么?”

      她本以为老头是得道的,没想到却只是胡说一通,半点没有说中自己的心意,转身要走。

      老头一把扯住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姑娘不信?托身为凤,姑娘未来的姻缘,自然非常人可企及的,公侯王孙……不,连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也无不可能!”

      谢清安张大眼睛。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老头,是说她会成为……母仪天下的那个人?

      她心中一阵惊骇,脸上褪去了血色。不可能。她因家世错过了采选,早已没了进宫的希望,怎么可能会与皇室牵扯?她越想越是害怕,身体一晃,便要倒下,忽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

      头顶传来沉稳的声音:“你是哪里来的?我们这里没你的生意,还不快走。”

      她虚弱地抬起眼睛:“柳……大哥。”

      柳淮光安慰她道:“无妨,那老儿已被我赶走了,你莫怕。”

      岑玥本想上前搭救,看到男二接住女主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又略一想这人的话,忽然眼睛一亮。

      本以为是江湖骗子,没想到他竟能说出之后的剧情,还说得八/九不离十。她顿时心生好奇,刚想去追那个老头问问别的,下一刻,就被一把拽了回来。

      颜彧冷声道:“那个人形容猥琐,满口妄言,你这样……”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竟也会信了那些骗子的胡话。”

      岑玥看那个老头隐入人群之中,有些失望。

      差点就错失了一个检验算命真实性的好机会啊……

      【宿主你的唯物史观一点也不坚定,说好的要做彼此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呢】

      岑玥:“……”她怎么不记得和系统约过这些。

      颜彧望着老头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捉摸不定。

      晚霞渐淡,秦淮两岸逐渐腾沸,放河灯的序幕已然拉开。

      每年七月半,戌时开始,河上封渡后,岸上人就在江边投入燃莲花灯祈福,金陵城中一些富绅大户还会雇船游河放灯,少则千盏,多则万盏。千万烛光,漂浮于水上,一天星月一河灯,一直漂流到彼岸。

      柳淮光看看天色,笑道:“快到放灯的时候了,某位相识曾介绍一个茶楼,说是视野不错,正适合观景看灯。不若我们找个开阔的雅间,赏河上的水灯如何?今年据说一位富绅买了万盏花灯要放在河里,一定非同往常。”

      岑玥眼睛一亮:“真的?”随后又有些犹豫:“可看河灯总没有自己放有趣。”

      临近傍晚,河边设坛烧纸的也多了起来,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当街搭数十座高架,摆上刻木削竹剪彩等装饰的盂兰盆,周围聚着喝酒赌钱的游人,鞭炮烟花辉映,河面上数百条华丽的花船,似一江火龙,沿着河道婉蜒不息。

      她看到往来的灯船,不由拍掌道:“坐画舫如何?既能放河灯,又能看风景,这样不就好了!”

      柳淮光笑着摇头道:“岑君可知道,这些画舫都是何人在乘?”

      岑玥歪头,想不明白男二为何这样说,于是求助地看向颜彧。

      颜彧不耐烦冷哼一声,扳过她的肩膀,对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几个字。

      岑玥的脸顿时赛过了酒楼上挂着的灯笼。

      ……对了,南京古时可是以教坊司闻名的烟花之地,“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说的就是秦淮河。所以那一艘艘燃着花灯、富丽堂皇的画船,其实里面都是偎红倚翠浅斟低唱奢靡香艳……

      她脑中飘过无数限制级镜头,回想方才自己的提议,一把捂住脸,羞愤难当。

      河里热闹极了,船在水上穿梭似的来往。游船荡起的水波拍在岸上,退去,留下一圈涟漪。到处是丝竹笙歌,芙蓉罗绮。少年歌伎生涩尖脆的调子萦绕在耳畔,弥久不散。

      柳淮光去附近的纸扎铺子买来几只红纸剪的莲花灯。“江南讲究在七月半放水旱灯,点上灯放进河里,可照幽冥之苦。若是写上名字,又可保那人平安。”他说。

      谢清安捧着莲花灯,听到此言,难免触动了心绪。

      她从铺上要来纸笔,写上几笔,站在河边布满苔痕的石阶上,俯身缓缓将纸灯放入水中。

      余光看到岑玥拎着袍裾蹲在一边,她便下意识问道:“嫂子在灯上写了什么?”

      岑玥肩膀一抖,忙回头掩饰一样地笑道:“没什么,胡乱写上罢了。谢姑娘果然写的是……”她望着碧阴阴的河面,纸灯沾水受潮,缓缓化在江水中,最终沉没。

      “是家父家母的名讳。”谢清安轻轻道。

      岑玥一时无言,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夜风微凉,她回过神,嘟囔道:“柳大哥和容卿呢?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人影。”

      远处传来丝竹管弦的绮乐。夜幕全然垂下了,船上都点起灯火,从荡漾的水面中映出淡黄的散光,晕成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明漪的波光模糊地衬出少年漆黑的眸。

      他捏着一盏半湿的纸灯,紧紧攥紧手心。

      莲瓣上的“清安”二字,早已被水晕开,一片模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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